「不修房子,連老婆都娶不著啊!」黃支書嘆道。
「山裡的年輕人現在基本上都出去了,剩下的就是所謂九九三八六一。老人、女人,孩子。說句難聽的話,不怕杜書記見笑,現在有的地方死了人,連找抬棺材的都難。」黃支書說著,領杜光輝進了一戶人家。房子低矮陰暗,一點聲音也沒有。
黃支書喊道:「老憨,老憨,縣裡領導來看你了。」
這時,才從昏暗的牆角邊發出一個蒼老的聲音,接著,杜光輝聽見拉電燈的聲音。燈一亮,杜光輝看見了一張狹窄的床,床上躺著一個男人。面容枯黑,嗓子裡還不斷地傳出氣喘聲。
杜光輝問高玉:「這一戶是……」
「這是一戶傷殘戶,也是五保戶。」高玉說著,問床上的人:「冷不?」
「行呢。政府送了棉被。就是這雪太大,太大啊。」老憨蒼著聲音。
時局長讓小王送過來一個信封。民政局的局長們都知道,跟著領導們下鄉,身上要多備幾個這樣的信封。每個信封裡裝上兩百、四百,最多是六百塊兒,讓領匯出手,表示慰問。杜光輝接了錢,放到床邊上,對黃支書說:「天冷,一定要讓這樣的困難戶有飯吃,有衣穿,能取暖。」
黃支書點點頭,大家出了門,老憨在背後說著:「謝謝領導,謝謝領導啊。」
杜光輝的心情有些沉重,他又連續看了幾戶困難戶,有些是因為計劃生育被罰致貧的,有些是因病返貧的,更多的是因為在這山裡,沒有什麼出路,沒有什麼來源,出山又沒有能耐,一天天窮下來的。高玉看著杜光輝的臉色,說:「這窩兒山要想脫貧,除了茶葉,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我也向縣裡多次建議了,就是……唉!」
在村頭上,杜光輝碰見了黃大壯。黃大壯正坐在一門前場子上抽菸。見到杜光輝,黃大壯也有些吃驚,呆站在那裡。杜光輝招呼道:「你果真在這窩兒山?我這不就來了。」
「大壯,你認識杜書記?」黃支書問。
黃大壯憨憨地一笑,「認識,車上認識的。杜書記?鄉里的?」
「不是,是縣裡的。」高玉對杜光輝說:「這黃大壯算一個能人,把窩兒山的茶葉販到了省城。可是量太少。不過,算是個能人了。」
「啊,我見過的。」杜光輝笑著問黃大壯:「這窩兒山要是都種茶葉,能有多少?」
「咱這裡田少,可是種茶的地多。要是全部開發了,怕有兩千畝吧。」黃大壯說著望了望黃支書。黃支書點點頭,說:「應該差不多的,兩千畝。」
「如果搞起了兩千畝的優質茶園,那會怎麼樣?銷路不成問題吧?」杜光輝問黃大壯。黃大壯道:「哪成什麼問題?一點也不成問題。我一個人就行。」
「你也別胡吹了。現在幾十畝,你能銷。多了,就難了。不過,銷是有辦法的。關鍵是要好茶,好品種。」高玉對杜光輝說。
「這個下一步要好好研究。高鄉長哪,我建議鄉里拿出一個窩兒山茶葉開發的規劃,我跟縣委彙報,爭取開過年來就實施。」杜光輝對高玉說,高玉高興地笑了笑,接著又有些憂鬱道:「這種規劃搞了好幾個了,可是……」
「這個,我一定要好好組織。你們只管搞好規劃。要詳細,不僅僅要有種植,還要考慮將來的品牌,目光一定要長遠。更重要的還要考慮人,要有人來做這件事。我看黃支書就很有責任心,大壯也不錯。都可以用嘛!高鄉長,你看,怎麼樣?」
「這當然好。要是杜書記把這事搞成了,我高玉第一個請杜書記喝酒。」高玉說完,杜光輝也笑了,說:「那就等著,咱們喝。」
中午就在村裡吃飯,是在村主任家裡。山裡人家,到十二月,還有鹹肉。壓在乾菜裡,香氣濃得狠。杜光輝吃著想起小時候,家裡也是這麼過的。過年的豬肉,一直留年尾。喝的酒是山裡人釀的米酒,酒味醇正。杜光輝也喝了兩杯,高玉要敬他。他又喝了一杯,說下午還要回縣裡,就不喝了。等以後茶葉開發搞成了,要好好地喝上一回。
「不。醉上一回。」高玉補充道。
因為上午走過一趟,所以下午回頭時,路便不再是那麼難走了。大家一路上說說笑笑,黃大壯一直把他們送到了先前杜光輝看見炊煙的地方。黃大壯說:「只要杜書記真的來搞茶葉開發,我就鐵了心跟著搞下去。」
杜光輝拍拍黃大壯的肩膀,說:「好樣的,你就等著吧。」
到了鄉政府,玉樹的書記李開早已在等著了。見了杜光輝,李開一個勁地解釋。杜光輝說:「沒什麼的,你下去抗雪了,不是好事嗎?解釋什麼?有高鄉長陪著看了,很好啊。」
「都看了哪些啊?這大雪天,難為杜書記了。」李開問著,高玉說主要看了窩兒山。李開說怎麼跑那麼多路,讓杜書記……高玉笑道:「是杜書記自己點的。杜書記對窩兒山的茶葉開發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見。回頭我再給你彙報。」
李開也笑了,「窩兒山那地方,其實再搞也搞不出什麼名堂。山區經濟就是難以發展,沒辦法的事。杜書記也知道。下午,我再給杜書記詳細彙報吧。」
「不了,我馬上回縣裡。情況都知道了,下次再過來吧。」杜光輝說著就要走。
時局長也急著回去,還有些救濟棉被等著他回去分配。李開臉上有些為難,說:「杜書記第一次到玉樹來,你看,這……這太像話了吧?」
「這樣最好。我們走了。」杜光輝說著上了車,高玉和李開站在鄉政府的門前,杜光輝又走下來,握了握兩個人的手,對高玉說:「記著那規劃,我可是說要就要的。」
「記住了,請書記放心。」高玉道。
車子往回走的時候,路上的積雪已經明顯的少些了。鄉里發動了村鄉幹部,到路上來清掃了一番。時局長嘆道:「這一場雪,整個桐山,損失怕有好幾千萬。本來就窮……」
「有這麼嚴重?」杜光輝問。
時局長道:「當然有。這還是直接的。還有間接的。像礦山,因為下雪,都停了。這個損失就更大。桐山靠的就是礦山,財政就出在那煤疙瘩裡。」
「啊!」杜光輝也嘆了口氣。小王接著說起剛才玉樹的鄉長高玉,「三十三四了吧,一直沒有嫁人。聽說是早些年讀大學時愛情受過挫折。」
「那不可能。大學時誰沒談過戀愛?又有幾個成了。肯定有其它的原因,或者……」時局長瞟了眼杜光輝,把下面的話咽回去了。
杜光輝也不做聲,其實他也有些納悶兒,一個三十多歲的女鄉長,人長得也挺標緻,怎麼就一直沒有成家?看高玉的神情,也還算是開朗,而且,看得出來,她還是個很爽快的有些男人味的女人。按理說,這樣的人談戀愛並不是很難的。怎麼就……
杜光輝這一刻突然想起了莫亞蘭。高玉的性格和莫亞蘭有些相似,都是大不怕小不欺的。莫亞蘭風風火火的,高玉看來也是雷厲風行的。她們倆人現在看起來都是單身。但是,杜光輝知道莫亞蘭,有一個秘密的情人。那是一個級別和地位都很不錯的人。有一回,莫亞蘭曾對杜光輝說:她看中了那個男人,只是為他的人,同時為著她自己是個女人。別的,她什麼也不圖。莫亞蘭有一份很好的工作,收入很高。她不是依靠男人生活的女人。她和那個男人的事情,可能除了那個男人、莫亞蘭自己,還有杜光輝,再也沒有第四個人知道。那是一份絕密的愛戀,也是一份永遠藏著的幸福。
正因為杜光輝清楚了莫亞蘭的內心,所以莫亞蘭對杜光輝不僅僅有大學時代那份朦朧的愛戀在內,更多的是多了一份信任,一份理解,還有一份互相守約的欣慰。
而高玉,這個桐山縣玉樹鄉的女鄉長,她的內心裡又藏著什麼秘密呢?是不是也像莫亞蘭一樣,心藏愛情而不為人知?
杜光輝對自己這胡亂的想法搖了搖頭。青山負雪,大地澄明,雪後的大地更加安靜了。
回到縣裡,杜光輝看到林書記正在辦公室,就急忙趕過去,把上午到玉樹的情況簡單地彙報了下。林書記說:光輝同志辛苦了。好在雪停了,下一階段抗雪的主要任務就是恢復生產,就是搞好救助,幫助一些因受雪災的老百姓,渡過難關。看來還要發動社會各界來捐款。更重要的,是要積極恢復礦山生產,打通道路,使煤能不斷地運出去。今年,桐山財政的壓力大啊!
「各地的壓力都大,我知道。林書記,我看了玉樹鄉窩兒山的茶葉,我想像這樣的山區,還是應該在茶葉上多做文章。這是有效利用山區資源,解決山區脫貧致富的根本路子啊。」杜光輝說著,向前傾了傾身子。
林書記將手頭上正在看的檔案,放到了一邊,哈哈一笑,「光輝同志啊,你的調研很實在。桐山是個山區縣,大家都知道要依靠資源,發展經濟。可是怎麼發展?依靠什麼資源?這裡面名堂多啊。桐山也是經過了幾屆班子的探索,才確定了以礦山開發為主的思路。不是我們不發展茶葉,而是難以發展哪。不過,既然光輝同志對茶葉發展有興趣,我看也可以作為山區發展的一條思路,好好琢磨琢磨。這樣才好啊!」
杜光輝笑著,心裡卻是涼的。他看了看林書記,林書記已經又埋頭到檔案堆裡了。杜光輝沒有再說話,出了門,正要回自己的辦公室。聽見林書記在後面喊了聲:「杜書記。」
杜光輝又折回來,林書記拿著桌上的報紙說:「你看看,這上面這幾天發了好幾篇湖東抗雪的報道,還有電視臺,都在報道湖東的情況。我想,我們桐山也很不錯嘛。就是你杜書記,不也一直戰鬥在抗雪第一線?看來,我們的宣傳機構還是不夠敏感,也沒有很好的利用好有關的關係。我已經批評了吳部長。我聽說,湖東的這些報道就是他們下派掛職的簡書記一手策劃的。他也是省委宣傳部的吧?」
「是的」,杜光輝回答著,臉上卻有些發燒。他沒有想到簡又然在大雪之中,做了這樣一個策劃。他知道簡又然人靈活,可是這一招,也太漂亮了。讓湖東擴大了影響,又使湖東的幹部一下子認識了簡又然這個人的能力。不簡單,不簡單哪!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其實,作為省委宣傳部的工會副主席,他也是認識不少媒體的記者的。真要是想到了,也能同樣請來。可是,他沒想到。簡又然想到了。而現在,這想到與沒想到的結果,就是書記們也注意到了。林書記雖然說得含蓄,但杜光輝聽得出來,他是有些不太高興的。
「這個……我也有責任。下一步,我會想想辦法的。」杜光輝含糊道。
「那好吧,你也很長時間沒回省城了。回去吧。雪停了,路也通了,休息休息。啊!」林書記說著,將報紙遞給了杜光輝。杜光輝掃了一眼,頭版頭條就是湖東抗雪的。他拿了報紙,說:「我回去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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