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樸一大早就趕到了市政府,居思源還沒來。在走廊上正好碰見了華石生。華石生道:「恭喜李書記啊!」
「恭喜我?何喜之有啊,只不過是一道配菜而已。」李樸說著點了支菸,到秘書長辦公室坐下,問:「思源市長過來吧?」
「應該過來。」
「啊,那好!」李樸說著,彎下腰,華石生問:「怎麼了?李書記?」
「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李樸用手壓著肝臟部位,華石生目前道:「老李啊,我看你臉色不好,還是到醫院查下吧。」
「不用查了,查過了。我來就是給思源市長彙報這事的。」
「難道?」
李樸搖搖頭,這時外面馬鳴過來喊:「李書記,居市長到了。」馬鳴雖然剛剛提了副秘書長,但暫時還跟在居思源後面。
李樸進了居思源辦公室,居思源問最近山核桃長勢如何?李樸說都很好,幸虧有去年下半年的財政及時扶持,不然都凍死了,現在只剩了荒山。現在滿山遍野的都是核桃樹,有的葉子都寸把長了,看著就叫人歡喜。
居思源說:「好啊,這山核桃產業要是做起來了,將來會是江平最朝陽的產業。」
李樸苦笑了下,道:「居市長哪,我怕……等不到那時候了。我來是特意給市委政府請假的。明天我要到上海去做個手術。」
「手術?」
「肝臟出了點問題,本來我不打算做手術了。但考慮不做,也許就兩個月了。做了,可能還能捱上個半年一年的。我是很想把桐山的山核桃產業做起來的。可惜……唉!」
「……」居思源起身走到居思源身邊,問道:「真的?」
「真的。前兩天我到省立醫院確診了。已經同上海那邊聯絡好,晚上的火車。」李樸說著將手中燃得快盡的菸頭滅了,望著居思源。居思源突然心裡一酸,嘴上道:「怎麼會?怎麼會呢?唉,怎麼會呢?」
李樸說:「我也是這樣想哪,可是已經是了,就不想了。反正人生也總得一死,無非遲早。只是我還有不少事沒做……」
「明天早晨我讓政府的車子送你到省城,坐飛機過去。飛機票我馬上讓你給你辦理。另外,我讓政府派一個副秘書長跟你一道,到上海去幫忙。」
「這就不必了。我都安排好了。不能因為這小事驚動了太多。」
「不行。按我說的辦。」
李樸點點頭,又道:「我想我這病一時半會也好不了,我也同渭達書記彙報了,想讓世民同志主持縣委工作,居市長你看……」
「可以。」
「另外就是‘兩會’候選人的事,我想請辭。因為這已經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了。還有很多同志比我優秀,讓他們上吧。請市委務必同意。趕快向省裡報告,免得‘兩會’出現問題。」
居思源上前一把抓住李樸的手,說:「老李啊,你看你這……你這……」他轉過身,過了會才回過頭道:「一定要想辦法,請最好的醫生,盡最大努力治療。」
李樸走後,居思源關上辦公室門,一個人站在窗前,心情格外地沉重。李樸說是肝臟上出現了問題,到了這地步,應該不會是小問題。就是李樸不說,居思源也知道,肯定是肝癌。而肝癌在癌症中又是時間最快最難治療的。他看見外面的樟樹,一邊長出新葉,一邊卻在落葉。他多麼期望李樸也能如這棵樟樹,在落葉的同時長出紫紅的新葉啊!
居思源打電話給徐渭達,徐渭達也嘆氣,說:「真沒想到,平時看李樸這人身體挺棒的,怎麼說出事就出事了?」
「是啊!他提出請辭候選人的事,渭達書記怎麼看?」
「這個……我也在考慮。你的意見呢?」
「‘兩會’只有十天了,這時向省委彙報這事,恐怕……而且我覺得雖然李樸同志自己提出來了,但組織上應該從關心一個同志的角度考慮。因此,我想還是按照省委批准的候選人來進行為好。另外,李樸同志的病情也不宜於在大範圍內公開。」
「可以。就這麼辦!」
徐渭達停了會兒,又道:「這事請思源同志跟李樸同志談談,桐山那邊也不要公開,就說暫時到北京學習去了。」
「好!」
第二天,李樸在市政府副秘書長馬鳴的陪同下,到了上海。而在江平這邊,公開的說法是李樸同志到京參加縣委書記學習班了,為期兩個月。當然,江平高層和桐山高層都是知道內情的。但居思源給定了個紀律:這事誰洩露出去,就查誰。「兩會」在即,穩定最大。然而,這話剛剛說了三個小時,下午,程文遠就發火了。
程文遠跑到徐渭達辦公室,開口就道:「渭達書記,我還是江平的副書記吧?」
徐渭達知道程文遠有幾斤幾兩,就笑著道:「怎麼?要提醒我一下,怕我忘了?」
「不是怕渭達書記忘了,是怕其它人忘了。李樸生病這麼大事,我居然都矇在鼓裡,外面都傳開了,我卻不知道。這事……」
「這事怎麼了?李樸同志生病的事,是我和思源同志商量的。兩個一把手有權臨時決定事務。文遠同志,這可以吧?」
「這……當然可以。不過我……這明明是……何況李樸生病了,而且是重病,他就應該請辭候選人資格。」
「李樸同志請辭了,我和思源同志沒同意。」
「選舉一個不能履行職責的人當副市長,這是對代表和人民不負責任。」
「你怎麼知道他不能履行職責?文遠同志啊,看問題要長遠些,要客觀些。這事不要再說了。」
程文遠一扭頭,轉身便走,同時道:「我這是對市委負責!」
晚上,居思源陪同從北京過來的京東集團陳總共進晚餐。他也請了徐渭達,徐渭達說他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就不陪了。居思源知道徐渭達還是沒解開心裡的結。徐渭達到京東集團去了幾次,陳總連面都沒讓他見。現在,居思源一齣馬,專案搞成了,陳總還來江平了,徐渭達心裡當然不快活。不快活再強撐著來作陪,就很為難。而解決這為難的最好辦法就是身體不太舒服。
向銘清也在。向銘清只喝乾紅,一個人足足喝了兩瓶特級長城。喝著就興奮了,與陳總的秘書談天說地,說到自己在財政廳當副廳長的時候,有一年到法國喝正宗的乾紅,「那真是地道的乾紅,喝下去整個人都沉醉,就像面對美麗的……你一樣,哈哈!」
陳總和居思源一直喝白酒,喝得不多,節制而有禮節。居思源說:「京東集團到江平來投資,我手頭上正有一個好專案,如果陳總有興趣,我明天陪陳總過去看。」
「什麼專案?」
「山核桃生產與加工。」
「這個很好啊,山核桃國際市場的需求量也很大。我們還正在尋找基地呢。面積多大?目前長勢如何?」
「有一萬畝,明年掛果。」
「好,明天過去看看。」
向銘清突然轉過來,眼睛朦朧著,道:「桐山那萬畝基地……哈哈,我一直認為農業不可能是個能產生大效益的產業。」
居思源被向銘清這句話給雷倒了,一個常務副市長在這樣的場合公開出來拆市長的臺,還真是少有。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向銘清又接了句:「不過現在農業產業化倒是條路子,國家投資多。我在廳裡時,每年手上就這一塊十幾個億。錢呢?到現在也沒見……陳總哪,不都是以農業的面目獲取投資,然後搞……陳總,京東集團底下也有房地產開發公司吧?應該有!」
陳總板著臉,沒有回答。居思源道:「銘清同志,不要再說了。京東集團是個純粹的農業產業化集團,在全國十分有影響。陳總能到江平來,是對江平的關愛。不說了,我們一道敬陳總和各位一杯。」
向銘清遲疑著,端起乾紅,別人沒動,他先喝了。喝完後用餐巾紙擦了下嘴巴,道:「明天到桐山,那李樸不是到上海治病了嗎?」
「縣長在。」居思源對陳總道:「桐山的書記身體出了點問題,到上海去了。縣長在,明天我陪陳總。」
陳總道:「我知道居市長忙,但現在看來也只有居市長陪我了。或者我們自己過去吧。其它人陪就不必了。」
向銘清眯著眼,盯了陳總一會,突然道:「我陪!思源市長,我陪!」
「不必了。我親自陪!」居思源說完同陳總談到目前的國際糧食價格,向銘清出去在走廊上大聲地接了個電話,進來後打斷居思源的談話,對居思源道:「思源哪,聽說李樸請辭,怎麼不同意呢?應該同意嘛!我看他不行,正好讓勞力上。勞力不錯,我來這麼長時間,感到他辦事紮實,膽子也大,也開拓。現在就得用這樣的幹部啊!」
「這個我和渭達書記已經定了。」
「定了可以再商量嘛!」
居思源有些生氣了,但他強忍著,笑著請陳總吃飯。向銘清仍在嘮叨著,嘮叨了一會,見沒人理了,便起身出去。在走廊上撥通了勞力的電話,說:「我跟思源說了,他不同意嘛!這個人死腦筋的。哈哈!」
勞力問:「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有!到省裡去反映。」向銘清道:「我是堅持你的。文遠同志也同意。」
「那……」勞力接著道:「好的,我去去看。」
兩天後,居思源接到省委組織部孫興東部長的電話。孫興東一開口就發火了:「怎麼搞的?思源哪,你和渭達同志怎麼搞的?」
「興東部長,這是?」
「李樸生病的事,所有常委都知道了。懷凱同志指示要認真考慮。我怎麼考慮啊?啊!」
「啊,是這事。孫部長,我覺得這事本來就不需要考慮,一個候選人誰能保證他不生病?生病了誰能說他就治不好?治好了不是照樣為黨工作?」
「……懷凱同志指示除了原來的候選人外,另外增加一位,他點了名字:勞力。」
「這……」居思源一愣,勞力這是用了通天的本領了,竟然連路懷凱書記都站出來為他說話。但是他還是道:「孫部長,這是通知江平市委還是徵求江平市委的意見?如果是通知,我們服從;如果是徵求意見,我首先不同意。」
「是通知而不是徵求意見。」
「那我們服從。」
孫興東壓低了聲音,「思源哪,候選人嘛,候選而已。變數很大的。這個就由你們來掌握了。不過,還有一件事,我還得提醒你:這兩天不少人反映你和葉秋紅的關係不正常。我知道你不會的。但是也得注意點。注意點總比不注意好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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