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幹部子弟市長居思源空降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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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穩。徐渭達和王長在前,並排邊走邊說話。程文遠先下車了,但卻等在路邊上,直到居思源走到了前面,才跟了過去。進了餐廳,菜已經上好了。主次坐好,徐渭達說:「今天該由思源同志造句。」

造句,是官場酒席上的一句行話,就是酒席開始前的簡單致辭。

居思源擺擺手,笑著道:「渭達書記說!你說才合適。王長部長,是吧?」

「都行,都行!」王長含糊著。

徐渭達便站起來,端著杯子,向王長副部長示意了下,說:「那好,我就來造句。今天對於江平來說是個重要的、有意義的日子。我們歡迎王長部長一行。來,先乾了這杯!」

「好,好!謝謝!」王長也欠了下身子,將杯子裡的酒喝了。大家坐下,程文遠卻還半站著,杯子也還是滿的。徐渭達向他看了眼,程文遠先將酒喝了,然後說:「是有意義,喝!」

居思源似乎聽出了程文遠話語中的牢騷。但他沒動聲色,而是端起杯子,敬了王長副部長一杯,又敬了其他兩位省委組織部的處長各一杯,然後才敬徐渭達。徐渭達坐著,說:「都是家裡人,意思下。」

「這杯酒我不能意思,我得全喝了。」居思源眼望著徐渭達,將酒乾了。

徐渭達也將酒乾了,道:「這是第一次。將來可不能……哈哈,喝吧。」

居思源坐了下來,他得將喝酒的分寸掌握好。剛才站著敬酒,是因為王長副部長和兩位處長都是省裡來的幹部,而徐渭達,是市委書記,一把手,怎麼著,這第一次,他都得敬。而除了這三位,他沒有理由再站著敬其他人了。

……酒在流淌,時間也在消逝。

一直到酒席結束,居思源發現,他和程文遠居然一杯酒也沒互相喝。他沒敬程文遠,程文遠也沒敬他。送王長副部長上車時,他與程文遠的眼光碰了一下,一瞬間他覺得也許自己剛才應該主動跟程文遠喝一杯的。

省裡同志走後,徐渭達喊居思源:「思源哪,中午沒事吧,咱們到休息室坐會兒。」

「這……渭達書記中午不休息?」

「休息?算了。啊,你休息吧?那好,小馬啊,給思源同志安排好。我也先走了,下午到市委再談。」

「也好。」居思源確實有午睡的習慣,只要不是出差和時間實在安排不過來,那怕睡半小時,他也得忙中偷閒地眯上一會兒。雖然是眯一會兒,可對下午的工作大有幫助。不然的話,往往是到了三點頭就有些發暈,只得喝茶提神。池靜笑話他這是公子哥習氣,他卻說非也,這習慣養成全是因為當了十年記者。當記者除了採訪和寫作,還有一個功夫得練,那就是休息的功夫,抓住一丁點兒空閒,打個盹,讓緊張的腦子得到調整。那些年,有時他就睡在人家會議室的長椅上,倒頭就睡,而且睡得香,睡得沉實。

馬鳴站在車子邊上,問居思源:「居市長,是回……還是就在這兒?」

「回去吧。」

車子往江平市政府開。路上,居思源接到孫浩然的電話,居思源哈哈一笑:「我這可是流放啊!」

大概是因為馬鳴和司機也在,居思源又補了句:「嚴格說叫到基層。」

「基層?居大市長剛到江平就開始謙虛了,好,謙虛是革命者的本色。什麼時候回來?我和王河他們等著給你喝上任酒呢。」

「喝酒就喝酒,說什麼上任酒?行啊,過兩天回去,好好喝下。」居思源這說話的口氣跟上午在臺上說話完全不一樣了。市長和普通人也就是一瞬之隔。前一秒是市長,後一秒就回歸到了普通人。要看一個人的本質,最好就是與朋友間。朋友間肝膽相照,能看得通亮。因此,朋友間說話也就無所顧忌,哪兒像在官場上,得繞著彎,再繞,直到繞得基本解不開了,再說出來。說出來的,那不叫話,那叫謎。

馬鳴坐在副駕位上聽著,心想,這跟居市長說話的人,一定得是居市長十年以上的哥們兒,否則不可能有這樣的問答。在政府當秘書,聽話聽音是基本素質。光聽話聽不懂音,那是傳聲筒;光聽音聽不清話,那是瞎琢磨。高明的秘書,在聽與不聽之間,在聽聲與聽音之間。馬鳴當然還沒修到這份兒上,他才當了三年的秘書。他選擇的做法是隻聽不說,大部分話到了他耳裡,便等於撞上了牆壁。如果領導不願開發,那牆壁連回聲也是沒有的。

居市長的房間已經整理好了,是個套間。市政府辦公大樓後面特地建了一幢二層小樓,專供來江平工作的外地領導居住。目前在裡面居住的,還有兩位。一位是中組部派下來的掛職常委、副市長向雋,另一位是從外地調來的市委常委、紀委書記光輝。現在加上居思源,一共三位。這房子是按星級賓館的標準建設的,一個套間包括會客室、臥室、洗手間和小儲藏室。家電一應俱全,冷熱水全天供應。隔壁就是政府食堂,雖然領導們難得在政府食堂吃上一餐,但必須得有。領導們有時要夜宵,或者領導家屬來了,也得在食堂裡對付。吃食堂在近幾年,又慢慢成了官場飲食文化中的時尚。到哪個單位,或者到縣市區,首先就提出來要吃食堂,領導的意思是食堂乾淨、節約。殊不知,進食堂比進飯店更讓下屬花心思。在食堂裡,既要體現節約,又要讓領導吃出特色。比如江平市的一些機關食堂,就很有些特色。像流水縣的縣委食堂,講究的是詩意氛圍,一個字「雅」,這裡的食堂幾乎與五星級大酒店的餐廳接軌了,一間足足有二百平方米的大廳,中間放一張圓桌,那個氣派,那個講究,並不是所有五星級酒店能夠做得到的。流水縣的菜也不同一般,往往都是數量不多,但檔次上卻是難得。據說在流水縣食堂吃飯,連續三餐可以吃到正宗的川菜、徽菜和杭幫菜。省直有些部門的領導,有時專程到流水考察,點名要吃食堂。相比之下,桐山縣的政府食堂,則在「野」字上下工夫,在那裡,只要山野有的野味,幾乎都能嚐到。桐山縣委書記李樸,本來就是個有些「野氣」的人,他的口頭禪是「到了桐山,靠山吃山」!此話不假,這年頭,野味多得很,可是,真正的新鮮的活蹦亂跳的野味,又有多少?桐山的野味,大到野豬,小到蠶蛹,當然還有一些山野你能聽出聲音卻不太容易看到的野鳥。在桐山這江平唯一的山區縣,搞到這些野味並不難。但是到了市裡,想吃到卻只能是「奢想」了。桐山食堂以野取勝,竟也成了江平機關食堂中的一塊招牌。不過這牌子並沒打多久,去的人太多了,李樸只好下了條死命令:關門。這事在江平官場還真成了一件憾事。據說原來桐山食堂的那個炊事員,後來竟被請到市裡某飯店執掌大廚,結果自然是不成功,野味不同了,豈能有桐山之效果?當然,食堂當中更多的還是那些機關食堂,說是食堂,其實對外就是飯店。檔次還很高,設施也很齊全。這些食堂,幾乎都被專人承包了。單位開會,在食堂;關係單位請客,就近吧,也在食堂。到了年終,食堂自然會給單位大大小小的人頭福利。而且,這些食堂都在吃飯的同時,充當了另外一重角色:領導休息處。很多食堂都設有高檔休息室。領導們酒多了,或者有些累了,就到高檔休息室休息會兒。這裡方便、安靜又安全。前兩年,江平某單位的食堂就出了一件大事。承包食堂的女經理,被單位一把手的老婆給帶人打了。據事後報道,此經理乃是單位一把手之情人也。開了食堂,既給情人找了條生財的路子,又給彼此幽會找了條可靠的通道。誰承想就東窗事發了呢?在江平政府論壇上,早前幾個月,還有好事者專門發表了一篇《江平食堂調查》,煞有介事,引來不少圍觀。自然,這帖子很快就被「密」下去了。不過,由此可見,「請領導到食堂吃飯」,正在江平這塊熱土上,引導著官場飲食文化的新潮流。

居思源到房間後,馬鳴到樓下休息室去了。他給池靜發了個簡訊,說一切順利。又打了個電話回家,保姆接了,他請保姆轉告九十歲的老爺子,他已正式到江平上班了,請老爺子放心。另外,請保姆對老爺子血壓多關注些。前天他回家,看見老爺子臉色有點泛紅。記著按時吃藥,運動時要有人跟著。他叮囑保姆,保姆也五十多了,說,放心,居廳長,沒事的。這保姆居思源當然放心。早些年,母親去世後,父親一個人住在省委高幹樓裡,寂寞得很。居思源和居霜給他找了好幾個保姆,都很短時間就處不下去了。現在這個,是居思源到江北調研時,當地的縣委書記給介紹的。保姆三個孩子都在省城工作,也識得些字,懂大體。來了後,跟老爺子越處越好,就像父女一般。一晃就十年了,她幾乎成了老爺子的柺杖,成了老爺子的依靠。

兩點半,居思源起來稍稍漱洗了一下,並沒有到市政府,而是直接到了市委。

江平市委在長江路上,而市政府在人民路上,兩地相距大概五公里。從市政府到市委,必須要穿過大半個市區。江平是個中等城市,市區人口一百萬多一點,在江南省處於僅次於省城的第一方陣。居思源一路看著市容,不時地皺皺眉。以前,他多次到過江平,也沒有好好地注意。現在,他是市長了,他得認真地看看市容。這一看,他不得不從心裡生出兩個字:「亂」與「舊」。是該想想辦法,讓城市變得好看一些了。市容是門面,城市不好看,人家的第一印象就上不來。第一印象不好,就像談戀愛,再見下去還有可能嗎?

車快到市委,居思源讓馬鳴給徐渭達書記的秘書黃啟義打電話,問問渭達書記在辦公室否。黃啟義說:「在,剛剛到。」

居思源上了市委樓的電梯,馬鳴按了五層。電梯裡是人說話最少的時候,也是難得安靜的時候。居思源在電梯上升的一剎那,大腦裡出現片刻的空白。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很多時候,他坐在會議室裡,聽著別人說話,會兀自陷入一種虛幻之中。如果人有靈魂,那麼,這一刻或許就是靈魂出竅了。靈魂游離於身體之外,空留著身體在會議室裡,或者是這電梯裡,其實深層次大概是渴望解脫的表現。從十四年前改行到機關,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而且是隨著職務的升高,次數越多。他同王河談過一次。王河說,很簡單,你骨子裡還是當年的記者,當年的憤青,而你的身體已經適應了官場。骨子就是靈魂,因此靈魂才時常偷偷溜出來。矛盾啊,矛盾!

聽了王河的話,他也覺得有理。也許這種瞬間的出竅,正是官場一種神秘的潛存在呢。

徐渭達正在大辦公桌前開始喝下午的第一口茶,見居思源進來,身子往起稍稍站了站,示意居思源坐下。大辦公桌對面放著兩張椅子,這是用於來人彙報的。而環辦公室擺放著兩組沙發。居思源選擇與徐渭達呈直角的沙發坐下來,徐渭達只好轉動了下椅子,對著居思源。居思源看著徐渭達的光潔的腦袋,覺得如同一枚打磨過的精緻的佛珠。他突然想起早些年讀到的一句話:官場無佛。他從心裡輕輕地笑了下。

「渭達書記,我剛到江平,政府工作還得請書記多關心。」居思源儘量把語氣說得和緩些。

徐渭達卻哈哈笑了兩聲:「思源哪,你來主政江平,我是最放心的。懷凱書記徵求我意見時,我立馬就同意了。江平你來最合適!當然囉,壓力也很大,事情也很多。特別是去年……哈哈,來了,就放手幹,我會支援你的。我的情況你也知道……總之呢,江平也還是個不錯的地方。幹部整體基礎也還好,好好幹啊,思源!」

「有渭達書記在前面領著,我當然得好好幹。我同意來江平,一半也就是衝著渭達書記的關心。有您在,我心裡有底。」

「哈哈,哈哈!關鍵還是自己做。」

徐渭達又轉了話題,問居老爺子身體怎樣,又問到池靜和孩子。居思源說都好著。徐渭達道:「到江平來了,雖然離省城也就二百里地,畢竟也不如以前方便了。政府那邊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

「那就好。」徐渭達起身給居思源茶杯裡續了點水,然後就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清秀的臉上作出深思狀,道,「不過,思源哪,江平也有很多複雜的地方。這點你得作好準備。首先要搞好班子裡的團結,特別是文遠同志。他是個老江平了,對江平情況瞭如指掌,我有時還得向他請教。另外就是,對江平的人事安排,下一步也是一個艱鉅的工作,可能要先心裡有底。這點,你來牽頭。我支援你!」

「這……」居思源沒想到徐渭達會將人事這個向來黨委一把手管的事情交給他這個市長,趕緊道,「人事還得渭達書記親自抓,我配合。」

徐渭達說這話,其實另有用意,一來是看看居思源的反應。在省裡,居思源是少壯派的代表,又是幹部子弟,關係盤根錯節,深不可測。而且,從在科技廳任上看,他是個不拒權力的領導,甚至有些獨斷。這居市長,與以前的吉發強,還有其他市長是有根本上不同的。何況自己也五十七了,省裡在安排居思源到江平來找他談話時,就暗示了下一步省裡會對他有所安排。一個市委書記到省裡,能有什麼安排呢?安排得好,不是人大就是政協。當然也有不好的,比如到政法委幹個常務副書記,到宣傳部幹個常務副部長。實權還是實權,可級別沒解決。到了這個年齡,在官場上混了三十多年,缺的就是級別。徐渭達的目標是人大副主任,副省級,作為一個農民的兒子,他就滿足得睡覺也能笑醒。既然如此,他就沒有必要與少壯派的幹部子弟居思源碰,他得利用居思源的影響,為自己下一步作些鋪墊。算起來,省兩會召開也半年了。這期間,他得求穩,千萬不能有閃失,更不能與居思源造成矛盾。居思源回省城一句話,或許就會起作用。

談了快一個小時,外面不斷有人要進來彙報。居思源便告辭。出了裡間,看到外間坐著一長溜的等待者。其中有個別他似乎面熟。這些人先都愣了下,接著就不斷喊道:「居市長!」

居思源笑了笑,也沒說話,出了門,在走廊上碰見程文遠。程文遠點點頭,居思源沒停步子,上了電梯。

下午四點,新任江平市代理市長居思源坐到了自己的市長辦公室裡。也是套間,外面是馬鳴的辦公室,裡面是居思源的辦公室。擺設幾乎和徐渭達的辦公室一模一樣。居思源坐在椅子上往四周看了看,便喊馬鳴進來:「一是放幾盆常綠植物,二是將辦公桌移到後面來些,三是將這五年來江平社會經濟發展報告和每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找給我。」

「花已經訂了,晚上送到。材料也找了,我這就拿來。」馬鳴從外間將一大摞材料拿來放在桌上,居思源瞟了眼,看來這馬鳴秘書工作做得還是有些預見性的。

馬鳴推了下眼鏡,說:「桌子您下班後我再讓人移。」

政府秘書長華石生拿著幾份檔案進來,他個子不高,顯得精幹。手指上夾著煙,抽了口,說:「居市長,這是最近要急辦的幾個檔案,副市長們都過了,等您審閱。」

居思源翻開檔案,上面既有各部門牽頭的意見,也有副市長的簽發意見,他將檔案拿起來遞給華石生:「副市長們簽了就行。誰籤誰負責。以後像這樣的檔案,就不要拿過來了。」

華石生一愣,嘴巴張了張,說:「好,好,按市長意見辦。」

初來乍到,最大的好處就是來彙報的人少。幹部們還沒摸到市長的脾氣,輕易是不敢來推門的。到了五點,徐渭達打來電話,說:「晚上有個北京來的企業家在大富豪,一塊兒過去見見,也體現你這個市長的關心嘛!

「那好,我稍後就到。」居思源想,這就算是融入江平經濟社會的開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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