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可可說她也喜歡吃,只是老遠的背這樣的東西來不划算,菜場超市到處有賣的。言下之意還有,這東西又不金貴,犯不上特地送上門來。
星期天的下午是姜松巖一週中唯一待在家裡的半天,這個半天他們會給兒子打電話,或者讀讀書看看碟。很多時候還會被突如其來的事情沖掉,所以蘇可可最不願被誰打擾。
柯易平說街上賣的粉絲、粉皮是加了新增劑,可能還是塑膠什麼的東西在裡面,久煮不爛。吃多了就什麼毛病都出來了。柯易平在感到窘迫的時候,會有那種蘇可可熟悉的,以前在學生時代的姜松巖身上有的那種農村孩子受挫時的沮喪和不知所措。蘇可可看到這個樣子,對柯易平的態度也就好了起來。還有,他畢竟是沙老太的女婿,他送東西來也會有沙老太的心意。
蘇可可給柯易平倒了一杯茶,端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和姜松巖坐到沙發上聊了起來。
姜松巖問柯易平還在不在寶川工作?這個問題讓蘇可可聽起來有點兒奇怪。
柯易平嘿嘿一笑說:「您知道啦?局裡昨天通知了我。」
姜松巖說:「我當然知道。」
柯易平把著手上的茶杯說:「謝謝您!這樣我就和沙紅霞在一起了,小孩丟給老人帶,讓老人太辛苦,多個人照應好一些。」柯易平這麼說好像沙老太更受益似的。
姜松巖讓柯易平下次趕一個週末,帶沙老太一起過來。蘇可可說還有沙紅霞和孩子,一家子都來,只是事先打電話來定一下時間,以防姜松巖有公務脫不開身。
柯易平稍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蘇可可覺得他這樣還挺懂事體的,就怕他一坐大半天不走。
柯易平走後,蘇可可像是隨口問道:「柯易平是不是調回省城來了?」
姜松巖說:「省廳工作有需要,借調他回來。他原先的工作關係在市環保局,是下派在寶川的。」
蘇可可說:「真是好事,要是能夠留在省廳就更好了,對他發展有好處。」
姜松巖沒有接她的話,半晌說:「他借調的事我知道,和我沒有一點兒關係。人家需要他,或者還有看重,我倒是替老太高興。要是另外一種情況,是沙老太出面,為女婿工作的事找我,你說我幫還是不幫?」
蘇可可說:「也是,柯易平也算家裡人,有些照顧才好。像他們這樣,沒有背景,沒有幫助的,工作和發展多不容易啊。」
說到這裡,姜松巖知道該關心一下她的弟弟蘇迪南了,便問蘇迪南工作調整的情況。
哪知道蘇可可一下子苦下臉來:「不說這件事!以後你也不要問我,蘇迪南的事情我問不了。」
姜松巖見她這樣,便不多問,以為是他勸蘇迪南在碑閣堅守的話讓蘇可可不悅。
蘇可可真是變了臉,什麼話也不說,連吃飯的時候也不說。
這麼一來,這個週末姜松巖很是鬱悶,但也拿蘇可可沒辦法。
蘇可可這種狀況持續到週四的晚上,她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過,而姜松巖自從她上次鬧著要回平江,就交代過她,以後絕對不允許再這樣。蘇可可知道姜松巖不再讓著她,而她則想繼續和他較勁兒下去。
可因為一件事,她不得不和姜松巖說話了,蘇迪南被平江市公安局傳訊。
5
蘇迪南被公安局傳訊並不是因為上色情網站,而是涉及到他保管的文物。
在市文化局組織的對半山碑閣文物清點中發現,蘇迪南負責保管的,具有較高歷史和藝術價值的拓本有十三件有賬無物,其中最珍貴的當數石刻「師黃庭堅錄秦觀踏莎行」拓本。
石刻自古以來都有不署書者姓名的慣例,所以人們一般很難就石刻上所敘述的內容,瞭解到書者更多的情況。而這幅少有的署名石刻,出自秦觀的女婿,黃庭堅的學生範溫之手。
踏莎行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秦觀秦少游這闋詞寫於貶地郴州。秦少游死後,蘇東坡將最激賞的末二句寫在扇面上,放下筆傷感地說:「少遊已矣,雖萬人何贖!」
而黃庭堅讀到《踏莎行》裡「杜鵑聲裡斜陽暮」這句時,說,既有「斜陽」,又用「暮」字,字面犯重了。要把「斜陽」,改成「簾櫳」才好。範溫替老丈人辯護:「既然是‘孤館閉春寒’,那門是關的,現場好像沒有簾櫳吧?」黃庭堅亦覺此處煉字太難,也就罷手了。但黃庭堅確實太偏愛這句「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當時他抄錄了《踏莎行》數遍,範溫因此將其墨跡製成了石刻。
這幅著名的石刻一直藏於半山光孝禪寺,日本侵華戰爭時被一個日本浪人掠走,至今下落不明。拓本由秦少游後裔捐給平江市,是唯一的孤本,也算是半山碑閣的鎮閣之寶,平時不輕易示人。
龔老當年到半山碑閣看石刻時,看到這幅拓本時,連說了幾聲好。他說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踏莎行》:「少遊詞境最為悽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裡斜陽暮’,則變而為淒厲矣。」龔老囑咐,將「師黃庭堅錄秦觀踏莎行」拓本複製成石刻,陳列於「拓園」。
半山碑閣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從蘇迪南的前任開始就是這樣,由主任親自保管重要文物。短缺的十三件拓本,與蘇迪南直接有關係的只有一件,獨獨就是「師黃庭堅錄秦觀踏莎行」。其他的十二件是由前任借出去的,沒有借物當事人的借條,但前任對每件有一紙說明,外加兩個單位職工作為在場人證明。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借這些文物的都是市裡和上級文化部門的領導。
蘇迪南這一件也是市裡的領導借的,這個人身份很特殊,是他無法拒絕的市委書記夏中天。
蘇迪南擔任碑閣的負責人以後,做了文物不允許外借的規定,夏中天借這個拓本是在龔老到平江市以後不到一年,姜松巖剛調到泊州市去做代理市長。
夏中天親自給蘇迪南打電話,話說得非常客氣,說他有一個私人請求,想細細欣賞一下龔老誇獎的那個拓本。蘇迪南當時覺得好笑,夏書記是個熱衷搞經濟的幹部,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方面的愛好,他要這件文物除了附庸風雅,怕沒有別的解釋,想他看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拓本是蘇迪南送到夏中天辦公室去的,夏中天見到拓本問了些很低階的問題,譬如這個拓本是不是真的,值不值錢。
蘇迪南向他介紹,這應該是一個宋代拓本,紙張是黃麻紙。黃麻紙以麻為原料,紙漿粗,纖維長,有小疙瘩,紙紋距離不勻。鑑別拓本,首先要看是否為原石,紙與墨是否相吻合;其次看其字之精神和損壞情況;再次看題跋、印章是否與拓本相吻合。這幅拓本,有範溫的題跋、印章,以及秦裔後人收藏的印章。就說這個捐獻者,是生活在秦少游故鄉高郵的27世孫。所以這個拓本非常可靠,是難得的善本。
夏中天表態,一定要好好觀摩,到時候和蘇迪南交流交流。在他問到蘇迪南,要不要打一張借條時,蘇迪南犯了一個面軟的錯誤,他說不用,看完了還給他就行。
蘇迪南覺得,要夏中天打借條太不給他面子,即使他勉強打了也會很不高興。在他眼裡,夏中天是平江市的頭號人物,是姐夫姜松巖的恩師,也是一個口碑不錯的領導,他是不會賴這個賬的。夏中天也沒有堅持要給蘇迪南打條子,那樣的話蘇迪南也就由他打了。
蘇迪南不好對單位任何人說夏中天借走拓本的事,因為他做了文物不得外借的規定,也不好找單位的其他人搞在場人證明。他只在日記裡記了一下。借走拓本差不多快一年的時候,蘇迪南以年底單位文物盤點為由向夏中天討要。夏中天很不高興,說工作忙還沒有時間去看,問蘇迪南是不是很為難,要那樣的話,他去和文化局局長說,和宣傳部部長說也可以。見夏中天一時不想還,蘇迪南還能說什麼?
到夏中天因病回家休息,蘇迪南緊張了。他不好到醫院向夏中天討,只有找到他的女婿趙鵬程。趙鵬程答應等老爺子身體狀況好一點兒的時候與他說一聲。這樣就一直沒有機會,因為夏中天自住院後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當公安局經偵支隊的警察找到蘇迪南,詢問到他所管文物短缺的事情時,他還鬆了一口氣,幸好不是什麼上色情網站的問題,那樣的話面子上很不好看。文物短缺在蘇迪南看來不是警察問的事,沒有嚴重到那個地步。
十三件文物的去向蘇迪南一一說清以後,警察說有十二件沒有問題,因為有人證明,也不是蘇迪南手上借出去的,要害的是蘇迪南經手的這一件,「師黃庭堅錄秦觀踏莎行」拓本。
蘇迪南說這件東西在夏中天手上,是他借走的。他可以帶警察去找夏中天要,他不會賴這個賬。
詢問蘇迪南的警察笑了笑說:「夏中天昏迷不醒七八天了,你這樣是讓我們去找一個不能開口的人對質。」
蘇迪南真的不知道夏中天病危的情況,他又說可以找夏中天的女婿趙鵬程瞭解,為拓本的事他曾經找過他。警察說他們要調查一下,就讓他在留置室待著。
中午的時候,警察沒有讓蘇迪南迴家。手機還在他身上,他給秋芬打了一個電話,說在公安局協助他們調查文物短缺的事情,不回來吃飯了。一個警察吃完飯以後,從食堂裡給蘇迪南帶來兩個饅頭和一盒炒圓白菜。蘇迪南餓了,吃得很香。到晚上的時候,警察給他帶了一份盒飯,他卻一口也沒吃,沒有胃口。
傍晚的時候,說去調查的警察告訴蘇迪南,趙鵬程承認蘇迪南對他提過這件事,但夏中天家裡絕對沒有這件東西。夏中天得知自己的病情以後,曾經將家裡的東西做過盤點,因為他要寫遺囑。夏中天連借人家的一本柳公權楷書帖子都記得清清楚楚,催著趙鵬程去還了人家,按理說對這麼貴重的文物不會沒有交代。
警察對蘇迪南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甚至說出拓本不找回來蘇迪南就出不去的話來,還讓蘇迪南交出了手機。
晚上蘇迪南和兩個小偷一起關在鐵籠子一樣的留置室,他對警察提出要給家裡打一個電話。警察說:「打電話要是能夠將東西交回來,可以給你打;否則想都不要想。」
即使蘇迪南沒有往家裡打電話,秋芬也還是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她趕緊告訴了蘇可可,這一次倒沒有哭哭啼啼的,說了事情後,要坐到公安局門口去要人。她有她的理,憑什麼為公家的事情抓她老公?
蘇可可讓秋芬在家將孩子帶好,其他什麼都不要做,弄不好會幫倒忙,壞事情。
姜松巖回來之前,蘇可可往平江市打了好幾通電話。文化局唐局長的太太是蘇可可的小學同學,她上次回平江時跟前跟後的,蘇可可要不是看在弟弟、弟媳在她老公手下過日子,根本就不想理會她。這回為蘇迪南的事,只有硬著頭皮給她打電話,找她老公問情況。唐局長說,事情不是他們捅到公安局去的,不知道是誰搞的匿名舉報,說蘇迪南利用職務之便私吞文物。蘇可可向他了解了具體的情況,知道了那幅拓本的事情,知道事情與夏中天有關。
蘇可可找出上次到夏中天家看望他時向田鈴要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夏中天的女婿趙鵬程。一聽說蘇可可要找夏中天接電話,他悲痛地說,岳父已經人事不省,快不行了,在醫院裡搶救。家裡已經在著手準備他的後事了。
蘇可可更著急了,對他說到夏中天借拓本未還的事情都快讓她弟弟坐牢了,問他知道不知道家裡有這麼一個東西?趙鵬程說公安局已經找他了解過,家裡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見趙鵬程口氣這麼肯定,蘇可可就要找夏霓接電話,趙鵬程說夏霓在醫院裡。蘇可可就問了電話號碼打過去。
夏霓的手機關機。蘇可可再打她認識的市公安局政委的手機,也打不通,被語音告知無人接聽。
再想打電話找誰的時候,姜松巖回來了。本來和他鬧著彆扭的蘇可可不得不和他說話,告訴他蘇迪南的事情。
姜松巖聽蘇可可說了以後將身子埋在沙發裡一言不發,他要做一個決定,一個對他來說很艱難的決定。
到蘇可可都快發火的時候,姜松巖對她說:「你能不能回平江去找找夏中天?到醫院裡,他或許會有清醒的時候。」
蘇可可說:「有什麼不可以的,我也想這樣呢,要是幸運的話,會有結果。這是最後一線希望。」
蘇可可看了看時間,當天去平江的直達快車已經過點了。姜松巖讓蘇可可明天回去。
蘇可可有點兒懊惱地告訴姜松巖,上次她回平江,聽說夏中天病重,特地去看了他,要知道有這麼一個事情,當時就和他說了。
「怎麼,你上次回去看過夏中天?」姜松巖的神情顯得很是驚愕,從沙發上坐直身子。
「是啊!」蘇可可說,「你們之間有什麼矛盾我不管,在我看來,夏中天是培養你的,人家對你不錯。我覺得你要是在平江,也會去看他的。他是個要死的人了,不去看他是說不過去的!」
姜松巖站起身來複又坐下,他一字一頓地問:「你怎麼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蘇可可說:「我知道你煩平江的事,不想讓你操心。」
「有道理!」姜松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問出了他一直想問又開不了口的問題。
「你真的不知道夏中天和我之間因什麼原因,有些……關係不好?」
蘇可可說:「我哪兒知道啊,你又沒有對我說過。」
「是啊,我是沒有對你說過。」姜松巖自言自語地,轉而他注視著蘇可可問,「你說夏中天有沒有做過對不起我的事情?」
蘇可可隨口說:「我哪兒知道!我也沒有看到。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情。」
「真的?」
「真的!」
姜松巖很震驚,蘇可可的茫然,她的置身事外,似乎說明她是無辜的。她不是演戲的,也沒有學過表演,她沒有能力在這個問題面前偽裝表情。
這是他希望的,但一下子他還不能接受,不能完全相信。
姜松巖關照蘇可可,此次回平江除了夏中天以外不許找其他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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