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另類幹部

蘇可可說:「那怎麼辦呢?再拖下去蘇迪南的年齡就成了問題,多了難度。要不要你出面向羅恭達打個招呼?」

姜松巖說:「你怎麼想得起來要我為這件事去找羅恭達?這是伸手,是替自己的親戚要官做。」怕蘇可可不高興,他緩和語氣說:「羅恭達或許也有難度,就像他找我的事情,我也沒有立即去辦,要考慮一下是不是合適,還有在什麼情況下去辦。」他問蘇可可,平江那邊有沒有再提到龔老祖籍的事情,在她或者蘇迪南面前。

蘇可可說沒有,倒是蘇迪南問過她,姐夫會不會幫平江這頭去向龔老彙報。她告訴蘇迪南,姐夫很煩這件事,怕是不會去說。

姜松巖說:「這件事我很難向龔老說,我也做過了解,問過平江方面的同志,還沒有充足的證據證明龔家灣與泊州的龔姓有淵源關係。牽強附會捕風捉影的事豈能說到龔老那裡去?再說,我雖說是平江人,但也在泊州待過,對泊州也有感情,我要是果真這麼去做,還見不見泊州的人了?」

蘇可可說平江很多人也在質疑這個事情,怕鬧出笑話。有人已經在一家網站的社群上開了論壇,在討論這件事。秋芬說蘇迪南也在上面發了帖子,她很是擔心,怕他得罪人惹出禍來。

「我們不如將迪南一家遷到泊州去吧,或者將來遷到我們這裡來。放蘇迪南一家子在平江我總是不放心。」蘇可可試探著問。

「為什麼要想遷到泊州?是蘇迪南的想法還是你的打算?」姜松巖有些不悅。

蘇可可說:「你不是說連雲邑都沒有泊州給你的感覺好,那裡最適宜人居住嗎?我們的房子在那裡,又不好賣,他去了剛好住著。」

說到房子姜松巖惱了,問蘇可可:「我們在北京也有房,你怎麼沒有想到讓蘇迪南去北京?這山望到那山高,是沒有盡頭的。」

見姜松巖來了情緒,蘇可可不再說什麼。

姜松巖之所以提到房子不高興,是他覺得蘇可可在這上面盤算太多。

在姜松巖工作過的城市,他們都有過條件很好的住房,這不是搞特權來的,而是組織上給予的待遇。離開平江市到泊州市時,姜松巖將平江市的住房交了,退回了購房款一萬多元。蘇可可很是不高興,抱怨說平江市就沒有過市領導幹部調動交出房子的先例,完全可以不交。姜松巖說那樣的話就成了空關房,是組織紀律不允許的。到離開泊州時,姜松巖沒有向組織上提出退房,因為蘇可可沒有和他同時調北京,孩子也在泊州市讀高中。蘇可可和孩子到北京後,姜松巖按照他的職務享受了待遇,在北京購買了單位三環以內的一處優惠住房。令姜松巖沒有想到的是,蘇可可揹著他用家裡的積蓄另外買了兩套後現代城的小戶型。在北京的那段時間,蘇可可是最為所欲為的,兒子姜曉松總結出定律說:「媽媽的權力和爸爸的此消彼長,爸爸沒有大權的時候,媽媽在家裡大權在握。」

蘇可可說他們擁有的房產可以使家庭財富合法地快速增長,她還有她的理由,說這又不是貪汙受賄,是合理所得。幾年下來,所持的房子增值了多少蘇可可已經不想去算了。姜松巖對蘇可可規定,除了北京後現代城的兩套房子,泊州和部裡的優惠住房都不得轉讓出賣。

到z省以後,蘇可可不想住省政府宿舍,計劃在雲邑市買房,雲邑市面上的房價同樣讓蘇可可咂舌,姜松巖沒有告訴她的是,行政處負責人向他表示過,他可以享受一套棲雲莊園的連體別墅。棲雲莊園的別墅是為改善離退休的省級領導,也就是老幹部們的居住條件專門興建的,現任省級領導都有了合適的住房,姜松巖可以搭一下車。姜松巖覺得不合適,請他們不要做這方面的考慮。李盛文私下裡也早對他說過,幾乎所有的大型住宅專案都會給有關單位、有關負責同志預留,房價是根本無需考慮的事情,還說以親戚的名義買也是通常的做法。

對於在雲邑市購房的問題,姜松巖打定主意,連考慮都不要,不沾這個邊。

要知道,分管z省城市建設的副省長,要為自己搞十套、二十套房也是小菜一碟。

這天,姜松巖因為房子的事情睡不著。他把蘇可可推醒,交代她,堅決不允許以任何形式在雲邑市購房。

睡眼蒙的蘇可可問:「我們自己買了住也不行啊?」

姜松巖不容置疑地說:「不行。堅決不行。」

4

秘書姚大慶通過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查到了沙紅霞的情況,她的落戶地址是雲邑市幸福大街18號,氣象局宿舍集體戶。姜松巖交代過他,這是私事,不要用工作渠道。也是外地大學生分配到雲邑市的姚大慶想到自己當初的落戶,就想到了託公安局的朋友去查集體戶。

姜松巖高興地將這個訊息告訴蘇可可,說這個氣象局的地址一定是沙紅霞分配到雲邑市的工作單位。蘇可可也很高興,說秋芬總算做了件漂亮事,找到沙紅霞就等於找到了沙老太。姜松巖讓蘇可可抓緊時間去一趟氣象局,先找到沙紅霞再說。

蘇可可第二天就跑了一趟氣象局,但那裡的人告訴她沙紅霞是在郊區的氣象臺上班。

待蘇可可趕到氣象臺已臨近中午,傳達室的門衛打電話將沙紅霞叫了過來。

蘇可可只認識沙老太,與沙紅霞沒有交往過。她沒有想到沙紅霞對她的到來十分冷淡,連那種異地見到家鄉人的熱情都沒有,馬上讓她那種費盡周折尋到人的興奮和激動消失了。

沙紅霞甚至都沒有將蘇可可領到接待室或者辦公室坐一下,只是站著與她說了一會兒話。

蘇可可告訴沙紅霞,姜松巖到z省來工作了,在省政府。沙紅霞並不感到意外,平靜地說了聲「噢」。

蘇可可說姜松巖這幾年一直在關心著沙老太一家人,非常想見到他們。沙紅霞竟然有點兒疑問似的拉長了聲音問:「是嗎?」

問到沙老太的身體情況,沙紅霞做了回答,但極其簡單,她說沙老太還能吃能睡,身體算健康。

蘇可可讓沙紅霞轉達姜松巖和她對沙老太的問候,說改日專程去看望她老人家。沒想到沙紅霞婉拒她,說:「你們工作忙,就算了吧!也不知道我母親是不是合適接待你們。」

沙紅霞是真的不希望姜松巖和蘇可可去他們家。在蘇可可向她要家庭地址和電話號碼時,她很不情願地給了一個電話號碼,地址只寫了氣象局宿舍,沒有門牌號,說到氣象局宿舍一問就知道他們家。

蘇可可悻悻地與沙紅霞告別,出氣象臺後被風一吹打了個寒戰,身子有點兒顫抖。她哪受過這種臉色和冷遇?簡直是一個鄉下人對待上門借黃豆種的。在路邊等計程車又等了近一個小時,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照照鏡子,蘇可可見自己風塵僕僕,倦容滿面,只「狼狽」兩個字形容最為貼切。

她草草地吃了點東西,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就想睡覺,連起來到臥室的力氣都沒有。偏偏剛要閤眼,姜松巖打電話來詢問情況。他知道蘇可可上午去氣象局找沙紅霞,早該回來的她應該打電話告訴他情況才是,他一直在等著電話。

蘇可可有情緒,但不流露出來,她說見到沙紅霞了,問了沙老太的情況;沙老太一切都好,也拿到了他們家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姜松巖問蘇可可有沒有打電話問候過沙老太,蘇可可說沒有。姜松巖馬上就要電話號碼,說要打過去,蘇可可勸姜松巖不要著急,見面最好過兩天,放在週末的下午,晚上剛好請他們一家子吃一頓飯。姜松巖覺得蘇可可倒也考慮得周到,說怎麼也要先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沙老太,至於見面的事與她老人家商量,也聽聽她的安排。

姜松巖晚上回來,說電話打到沙老太那裡,很是讓他感動。沙老太起初沒有聽出是他,待他用平江話喊沙姨娘,她馬上就知道是他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松巖」,接著就泣不成聲。沙老太說這幾年就惦記著他們,怕這輩子見不到了。她不斷地說:「又要見到你了,多好,多好啊,我要笑死了……」姜松巖讓她不要激動,她說這個時候斷氣也是高興的。

姜松巖讓蘇可可說說見到沙紅霞的情況,蘇可可說沒有什麼可說的,轉而用北京話說了句:「你這個霞妹妹很不待見我。」

姜松巖笑笑,說沙紅霞從小脾氣就大,沙老太沒有少打她。

蘇可可問姜松巖,是不是那時候對沙紅霞不好,兩個人之間有什麼矛盾?姜松巖說沒有的事。

那沙老太家兩個女兒怎麼都和姜松巖跟仇人似的?

蘇可可實在想不明白。

5

沙紅霞晚上下班回家,見母親搬了張椅子坐在窗戶前望著外面發呆,看到她淚腺浮腫的眼眶,就想她一定接過蘇可可或者姜松巖打來的電話。

沙紅霞對母親的反應有些不滿,自言自語地說:「又不是失散多年的兒子找到了,有什麼好激動的。」

沙老太不吭氣,猛不丁地站起來,往背對著她的沙紅霞後腦勺打了一下。這一下不輕,又很突然,沙紅霞蒙了,捂住被打的地方,站在那裡臉漲紅了。

沙老太有點兒癲狂地說:「我這是高興。」

沙紅霞說:「媽,你高興就高興,打我幹什麼?」

沙老太說:「我高興總要表示一下。我放下電話想放聲大哭,那不行,怕鄰居以為我們家出大事了。我捂住嘴,身子緊得都抖起來,到現在還沒有鬆開。生疼。」

沙紅霞不滿地說:「幹什麼啊,搞得跟范進中舉似的。」

沙老太哪裡知道範進中舉的事,只知道女兒話裡有不屑、有奚落的意思。她也不管那麼多了,高興地說姜松巖打電話來的情景,還要沙紅霞將蘇可可怎麼找到她的過程細說一遍。

沙紅霞說,姜松巖到z省她其實早知道了,沒覺得是什麼好事,開心的事。她覺得奇怪,母親怎麼和柯易平一樣,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柯易平那天從寶川給她打電話,像買彩票中了大獎一樣,還得意洋洋地說,儘管沒有和姜松巖拉兩家的關係,他的半吊子平江話肯定已經引起了姜松巖的注意。

在沙紅霞眼裡,姜松巖一直是他們家施捨的物件,因為姜松巖的出色,她母親將他作為她和姐姐學習的榜樣;她和姐姐因為沒有姜松巖出色,不知捱過母親多少打和罵,沙老太有時候也不揹著姜松巖打她們,一點兒不給她們姐妹倆留情面。怨恨是難免的,這些賬不算在姜松巖身上算誰身上?

再有,長在單親家庭的沙紅霞打小有些排斥異性,到青春期對姜松巖這個不是家裡人卻總是待在她家裡的大男孩,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母親到雲邑市來之前,姐姐沙紅英說母親決意離開平江市的原因不是她照顧得不好,是因為她在泊州受了姜松巖的刺激,她在泊州撫著薑母的骨灰盒大哭一場後覺得待在平江沒有意思了,觸景生情不說,也怕見到姜松巖。沙老太曾經一直在她們姐妹面前說,將來會隨姜松巖母親享福,最後證實她是用幾十年的心血做了一場大夢。

沙紅霞對姜松巖就是沒有好感,要知道她當初做違背母親意願的事,不去姜松巖任職市委書記的泊州市,而是隨柯易平嫁到雲邑市,那是要有多麼大的決心啊。母親到雲邑市來以後,沙紅霞更是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她對姜松巖的定位和評價有八個字:小人得志,忘恩負義。

沙紅霞覺得母親真是老了,腦子不好使了,一聽說姜松巖找她,要來看望她,就樂瘋了,就將以前的事情和不高興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柯易平報喜訊的電話裡她就義正辭嚴地警告,姜松巖當多大的官都與沙家沒有關係。人要有氣節,不要指望姜松巖什麼。

這天是週三,接下來到週六的這幾天裡,沙老太每天下班後都要和沙紅霞說一通有關姜松巖的話,家裡也被她裡裡外拾掇了一番,準備迎接姜松巖的到來。

就是否叫柯易平從平江回來與姜松巖見面這個問題,沙老太的主意變化了好幾次,主要是沙紅霞不願意柯易平回來。沙老太說既然姜松巖來看他們,就要給他看齊全的一家子,少一個人不好;柯易平是姑爺,別讓人家以為虧待他。

沙紅霞說柯易平在寶川市的工作非常忙,脫不開身,總是往家裡跑影響不好。

沙老太說,想柯易平回來辦法多的是,她讓沙紅霞打電話到平江,對單位說他丈母孃病重住院。她就不信單位裡知道柯易平丈母孃要斷氣了都不讓他回來。

無奈,沙紅霞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母親,她不希望柯易平回來的真正原因是,柯易平太想巴結姜松巖了,她把柯易平在平江已經見到姜松巖,如何急於討好和掛上鉤的情形細細地一說,沙老太覺得這個女婿是操之過急了點兒。

沙紅霞說:「在我們沙家人眼裡,姜松巖就是姜松巖,他當再大的官也是媽媽嘴裡的松巖小夥,白吃白喝我們家許多的那個人;我高興了才喊一聲姜家哥哥的人。柯易平就不同了,他見到姜松巖怕是還發抖呢。我不想讓他丟我們家的臉,不能因為他而讓姜松巖小瞧我們家人。」

沙老太覺得女兒的話有些道理,又有些說不清的地方,還是覺得不讓柯易平見姜松巖不妥。

沙老太的腦子在興奮了兩三天以後慢慢地清醒了,她說:「姜松巖現在做了大官,但他一定要幫你們兩個,我不要吃他的喝他的,他用吃的喝的還給我,我不收。我要他照顧你們,要他幫你們,扶你們一把,託你們一把。你們上去了,升官發財了,鍋裡有碗裡就有,我也就跟著享福了。」

沙老太又說:「這些事情著急不得,姜松巖剛到雲邑市,就像剛下廚房的新媳婦,還沒有熟悉灶臺鍋碗瓢盆,待他工作做得順的時候再開口也不遲。」

見女兒不在意她的話,沙老太教訓道:「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當初要是聽我的話,你們現在在泊州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好。」

沙紅霞嗤之以鼻,說要是那樣的話就駝子跌跟頭,兩頭不靠實了。姜松巖從泊州不是說調走就調走了?

沙老太說:「他走之前不替你們安排好?即使他走了,他手下還有人在泊州,我就不信他沒有培養起來的人。我們大隊的支書調走了,跟他好的婦女主任大梅子沒有走,日子不是過得好好的?」

沙紅霞聽得不耐煩,就點母親的穴,說母親這些想法都是一廂情願,要是姜松巖根本就不幫這個忙,不肯出這個力怎麼辦?當官的心腸硬可是她說的。

沙老太急了,說:「為了女兒好,我就是跪他面前,求他做什麼也做得出。我就不信他不看我老面子,一點兒情意也不講。」

沙老太就是這麼一個人,她既有農婦的質樸又有農夫的狡黠。

沙紅霞覺得姜松巖的出現讓母親的日子不知道怎麼過了。成天想這想那,花了她太多的心機。

到週五晚上,沙老太決定女婿柯易平還是不回來好,她想定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柯易平往家裡打回了電話,說他第二天,也就是週六搭便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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