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群第一次看到姜松巖抽菸以及一臉凝重的樣子。他不由得猜想,一定與白天遇到的事情有關,不外乎一個問題和一件事。做秘書工作出身的人喜歡歸納領導思想和總結問題,餘群也不例外。
一個問題是今天在寶川市排汙企業看到的,晚飯後姜松巖私下對他說過感受,概括為「觸目驚心」;一件事想必與關港市對他的冷遇有關。餘群將席鳴一今天的表現認定為對姜松巖不尊重。前面的事他不想多說,後面的,有關席鳴一的,他是不是要和姜副省長說說?姜副省長應該瞭解席鳴一這個人,他這個時候說席鳴一是否合適?
餘群拿不定主意,他試探著問姜松巖席鳴一有沒有聯絡他?
姜松巖說席鳴一剛剛給他來電話了,問明天上午的行程,要參加進來。姜松巖沒有告訴餘群他怎麼回應的。
席鳴一首先對姜松巖表示了歉疚,報告了他這一天忙碌的工作。姜松巖連說了兩聲理解,對席鳴一要在明天上午陪同的一再請求,他用一句實在的話婉拒。他對席鳴一說:「我知道你到下面調研的風格,我也喜歡這麼做。我要有需要,會要求你,請你安排時間的。」
餘群一聽說席鳴一明天要來,表示不滿:「到底是富甲一方的大諸侯,什麼都想由他安排。想來就來啊?」
姜松巖知道餘群說這話的意思,有關席鳴一的事情他是瞭解的。五年前z省非換屆年度人代會上,李盛文作為副省長候選人;令人沒有想到的是,與會代表聯合提名,讓席鳴一意外地成了副省長候選人,將原定的等額選舉變成差額選舉。在省一級人代會上,非組織提名而成為副省長候選人是非常罕見的。席鳴一最後由於多種原因沒有當選,坊間因此有很多版本的說法,但都說他策劃了這件事。
出現這樣的事情,對於和席鳴一一樣等著上臺階,想進省領導班子、等提拔的基層市長、書記來說,自然會得到廣泛的關注。當時是a省泊州市委書記的姜松巖也聽說了。
儘管事後組織上調查下來此事與席鳴一無關,但他還是受了影響,一直擱在關港市,成為z省在任時間最長的市委書記。
這個時候,面對餘群說的這番話,姜松巖是要有他的看法,表示他的態度的。
「我瞭解席鳴一的情況。他是個思想解放,思路清晰,有開拓創新精神的幹部。我做過市委書記,知道在他們這個崗位上的難處。他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這就對了,有熟悉情況的安副市長跟著就行了。」
餘群見姜松巖這麼表態就不再說什麼,想想他這種身份,在他面前也只能這麼說。
姜松巖想換話題,說晚上擋酒的事餘群安排得很好。由於姜松巖事先交代了話給餘群,他反覆交代寶川市在接待方面不要過分,晚餐時沒有飲酒,連啤酒也沒讓上。
姜松巖請餘群記住,以後他下基層,只要桌上能做主,就堅決不喝酒。作為他的個人習慣,請大家尊重。餘群不以為然地笑笑,不在公開場合,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情況下他與姜松巖說話要隨便得多。餘群說:「我相信你說的,因為你今天沒有喝酒。許多人是在酒喝多了以後說這種話。喝不喝酒自個兒說了不算,需照情勢而定。」
姜松巖還是說不喝酒的好處和必要性,「不喝酒就簡單了,招待上越簡單越好。我現在有的頭不能開。」
餘群說:「我知道您的難處。」
說到第二天的行程,姜松巖想除了看排汙單位,還要看看江岸的生態環境,儘可能地多在江邊走走。
餘群的手機響了簡訊鈴音,他一看內容笑了,「徐為民問我,晚上要安排什麼活動?」
姜松巖裝著感興趣的樣子,問他們一般都安排哪些活動?餘群說,也就是唱歌、泡腳、洗桑拿什麼的。他補充一句,李副喜歡唱歌,能將《蝴蝶飛》唱得聲情並茂。李副是指李盛文,姜松巖不問也知道。
姜松巖感慨:「如果這些也算工作來給我做,真是太辛苦了,一天要上多少個小時的班啊?」
姜松巖讓餘群通知徐為民和許明歧到他這裡來,他安排談話活動。徐為民和許明歧像是等候在賓館下面,餘群一通知他們馬上就到了。
姜松巖與他們談得很久,到十二點多才結束。他就寶川市產業結構調整的情況進行了瞭解,表明當前形勢下高能耗低產能企業非淘汰不可,重汙染企業非關門不可。並告訴他們,這不僅僅是他個人的看法,也是省委、省政府的決策。
許明歧承認寶川市這方面的問題多一點兒,甚至拖了整個關港市的後腿。但要做到這一步,還望省裡多給時間,多給政策,多給扶持。
徐為民和許明歧走了以後,餘群正要回去休息,秘書姚大慶敲門進來了。
餘群看了看腕錶,埋怨姚大慶:「你怎麼這個時候來敲門,姜副省長不休息了?」
姚大慶為難地看著姜松巖,想轉身退出去。姜松巖擺擺手說:「我安排他去辦事的。讓他將情況說一下。」
姚大慶進來後說,他按照紙條寫的,找到了那家醫院的病房,還住著三個小病號,有兩個小病號的家長今天要求出院了。病卡上寫的病因是「免疫力障礙」,其他的沒有好多問。
寶鼎公司他是打車去的,在公司對面的一家小菸酒店問到下午的情況。店主是當地人,說在姜副省長來之前有村裡人拿了橫幅等在那裡,橫幅上刷了九個大字:「跪求姜省長為民除害!」寶鼎公司的人知道後,公安局的人就到了,幾十個警察,兩三個人拉一個,都拉走了。到姜副省長來時,哪能再看到這些。店主老頭說寶鼎公司害人,這些年周圍總有人得莫名其妙的病。寶鼎公司的老闆是知道這些危害的,他根本不坐在這裡辦公,在城裡的賓館包了房做辦公室。
姚大慶簡明扼要地說完了,餘群才知道他去微服了一次。從姜松巖房間出來,餘群沒有立即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到姚大慶的房間坐了坐。他問姚大慶紙條怎麼一回事?
姚大慶說是有人從他住的房間門縫裡塞進來的,他拿去給姜副省長看時,姜副省長的房間裡也有。
姚大慶說姜副省長聽了他的彙報不是一般的生氣。餘群問:「怎麼生氣了?我倒是沒有看出來。」姚大慶說:「他一言不發。」
餘群回到自己的房間,開了門認真看了一下,沒有看到有給他的紙條。進盥洗間的時候,見地上有一張踩有腳印的紙片。撿起來看,果真是姚大慶說的東西。
紙條的內容是:
跪求清官大老爺查毒害,被害人在市人民醫院兒科病房304、307、312
騙你不是人,你們不去不是人!
5
早上用餐時,姜松巖問安副市長昨天有沒有在房間裡撿到紙條,安副市長愣了一下說沒有在意。餘群說他和姜副省長以及姚秘書在房間裡都撿到了,並掏出皺巴巴髒兮兮的紙條給安副市長看;安副市長看了以後傳給在座的徐為民看;徐為民看了以後不吭氣,遞給許明歧。
姜松巖一口喝完了杯中的牛奶,對在座的說:「我們吃飯的速度加快一點兒,完了去趟醫院。」
徐為民漲紅了臉,帶著愧疚說:「姜省長您工作那麼繁忙,我們地方上的人還弄出這樣的事情來騷擾你,真是不好意思。您還是別去了,交給我去處理。」他還調侃了一下,說他要是不去就不是人。
姜松巖手按著空的杯子,抬起來再用勁兒按著,「我要去。要人家跪求我們去做什麼,這本身就有問題了。再不去查一下,看一下,我們不就真的是大老爺,是昏官了麼?不,就真的不是人了!」
姜松巖這番激烈的話是用平和的語氣說出來的,誰都看得出他在注意控制語氣和態度。說完了他就沉默了,雙手交抱在胸前,看著大家。
桌上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徐為民若有所思地,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手中的包子,許明歧雙眼飛快地瞟了瞟安副市長,他大概是想安副市長出來勸阻一下姜松巖。也是,安副市長要是對姜松巖說由他帶著徐為民和許明歧去,姜松巖還真的不好再堅持。他許明歧不知道醫院裡是不是有這樣的病人,徐為民怕也不知道。要是姜副省長跑去看到了,那就不僅是尷尬不尷尬的問題了。這樣的情況不由得徐為民和他緊張。
安副市長不僅沒有勸姜松巖副省長不去,反而說要趕緊去。他甚至還做了個表態:「果真有這樣的企業,有這樣的危害事實存在,我們就失職了,責任一直到我。」
餘群出來緩和氣氛,說先不談責任,先去看一下,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徐為民打起精神先站了起來,說他安排一下,這就去醫院。餘群說車在賓館門口,徐為民也就不動了,隨大家一起坐上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只五分鐘就到了市人民醫院。到了兒科病房,醫生和護士嚇一跳,他們不認識姜松巖副省長,但他們的市委書記和市長是誰都認識的,寶川市電視臺幾乎每天都有他們亮相的報道。以前他們不是沒有到過醫院,到醫院通常先由辦公室打電話通知院部,院部再根據情況佈置一番。一般的情況下,書記、市長都是到老幹部病房探望病人,兒科幾乎沒有來過。
走在前面的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告訴病房醫生,姜副省長來看幾位小病人,他報了304、307、312的房間號。
護士長一聽說是這幾個病房的病人,馬上說他們一大早都被家屬接走了,她正在質問夜班護士,未經醫生同意怎麼就由他們自作主張地出院了?護士也委屈,說她們都阻攔了,病人家屬說不是出院,是帶孩子回去洗澡。安保部來人扣住了三位病人家屬,怎麼能連賬也沒有結就走人?留下的三個人乘保安不備跑掉兩個,還有一個在原來的病房裡待著。
安副市長問醫生和護士,能不能見一下那個病人家屬?醫生說當然可以。
進了病房,見到病人家屬是個面容疲憊的中年漢子,看起來四十歲不到。剛才他將衣服蓋在頭上伏在病床邊上睡覺,被叫起來後雖睡眼蒙,見到市委徐書記還是認識的。他先向徐書記告了醫院一狀,說醫院不讓他走,限制他的人身自由。急匆匆趕來的院長,來不及和市領導打招呼,趕緊為醫院做解釋,說只是讓他結賬,結了賬想怎麼走就怎麼走。中年漢子說他們是交了住院押金的,不缺醫院的錢。
看中年漢子和院長糾纏這些,一幫人都很尷尬,邊上的辦公室主任趕緊上前拉了中年漢子一下,告訴他姜副省長和市委市政府領導聞訊來看小病人,問中年漢子是不是因為孩子生病的事情著急,要找領導。
中年漢子囁嚅著說:「孩子沒事……不用住院了。」
餘群問:「是什麼病住的院?」中年漢子回答說:「頭疼腦熱,真的不是什麼大病。好了,好了……」
餘群再問中年漢子是否知道其他幾個住院孩子的情況,他說不知道,還重申真的不知道。
安副市長征詢姜松巖意見:「姜副省長,是不是這樣?讓許市長他們再瞭解一下,事情一定要弄清楚,處理一定會迅速,結果一定報給您。」
也只能先這麼著了。姜松巖點點頭。
徐為民和許明歧鬆了一口氣,許明歧在回去的路上還想解釋一下,對安副市長說:「我們沒有做小動作,想做也沒有機會。」
安副市長能說什麼,臉拉著聽他們說,知道他們對他說其實也是說給姜副省長聽的。
離開寶川市的時候,姜松巖臨上車時握住許明歧的手,他交代說:「我不希望醫院裡住過的小病人和寶鼎公司、和汙染有關。但事實我們是要正視的,問題迴避不了,在這些事情上我們不能遲鈍,更不能無動於衷。大道理我不說了,要對寶川市的子孫後代負責,處理好環保問題,寶川市的可持續性發展才有可能。」
許明歧說:「我知道利害關係,出問題我是要被問責的。寶川市雖沒有煤礦,但我覺得是坐在火山口上,在環保這方面我們的問題積重難返,席書記、何市長以及安副市長平時沒有少敲我的木魚。我會努力做好工作。還是那個請求,望領導多給時間,多給政策,多給扶持。」
徐為民要送姜松巖一行到寶川市的零公里處,說來的時候沒有機會,走的時候一定讓他們送一下,否則心裡不踏實。
出乎餘群意料的是,姜松巖竟然同意了。
心裡稍踏實一點兒的寶川市一幫人怎麼也不會想到,姜松巖的車從零公里不遠處的一個岔道上了江堤。
車在江堤上緩緩地開著,姜松巖不時地讓小武停下車,他下到堤坡上去察看。
長江的汙染狀況是遠遠超出大多數人想象的,由於沿江森林覆蓋率的下降,生態環境急劇惡化,江水裡泥沙含量增加,枯水期不斷提前;水質惡化,危及到城市飲用水,也使物種受到威脅,長江珍稀水生物日益滅絕;固體廢物嚴重汙染,威脅水閘與電廠安全,也使溼地面積縮減,水的天然自潔功能日益喪失。
姜松巖這個環保專家知道,如果這樣的情況得不到遏制並任其發展下去的話,長江的危言也許用不了十年就會成為現實。
長江的汙染問題會牽涉到沿江的多個省份。另外,從機制上來說監管不力,沒有一個統一的機構來有效監管也是一個大問題。在環保部時姜松巖曾經看過一段影片,在國家大力整治長江汙水和垃圾汙染的時候,一個縣的環衛部門卻將城市垃圾倒進滾滾長江。畫面上運垃圾的車在光天化日之下開到公路邊,滿車垃圾被倒入江邊,轟隆隆漫天塵土順著斜坡滾進了長江。
如果說姜松巖當時看到的畫面令他震撼,沿一段寶川市境內的江邊走下來,他感到了觸目驚心,他看到了鈦粉廠的汙水口居然通過管道向長江底延伸,渾濁的汙水翻到江面上形成一條頭小尾大的長龍,悠然地遊向遠方。這場景讓他憤怒也讓他非常恐慌。
他用一隻空的純淨水塑膠瓶,儘可能地靠近汙染源取了水樣,讓姚大慶拿出他們帶的dv拍了一段。這期間安副市長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好,姜松巖抽菸的時候他要了一根,吸了兩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好在安副市長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給關港市環保局局長打電話,讓他們馬上派人來對鈦粉廠的偷排進行取證。姜松巖關照他一句,立即關了這家廠,切實查清危害。
上車以後,直到出了寶川市,安副市長才對一言不發的姜松巖說:「我們關港市其他地方不是這樣的。還有,您可能不知,鈦粉廠也是葉弘的。鈦粉和有色金屬這兩家排汙企業立項時,席書記當時還是市長,他堅決反對。但李副主席,當時任省發改委主任的李主任為這事和席書記紅臉。他說家鄉招商引資不容易,不要人為地設定障礙,連妨礙發展這樣的大帽子都對席書記扣過。」
安副市長的話沒錯,接下來姜松巖所看到的是另外一番景象,關港市的其他區縣市再沒有看到像寶川市那樣的情況,應該說環境保護工作做得非常出色。相比較而言,寶川市給姜松巖的感覺就像是走進了重災區,寶川市像是關港市身上一塊醜陋的疤。
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大的反差?這是姜松巖搞不明白的。
善於理解領導意圖的餘群知道姜松巖的困惑。他悄悄告訴姜松巖,據他所知,外人都說席鳴一在關港市搞自己的圈子,但寶川市歷來在這個圈子裡,又游離於這個圈子之外。究其原因,十分複雜。席鳴一的大田種得再好,也不好動李盛文這塊自留地或者李家菜園子。
還有,餘群說到在寶川市沒有見到分管環保工作的副市長,他問姜松巖知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姜松巖說不知道,餘群說:「是李盛文的女兒李小萌。」
看不出姜松巖有意外表情,餘群接著帶著強烈的不滿說:「李小萌在寶川市掛職,任分管科技的副市長,環保是她的口子。你要見到她,問什麼都支支吾吾的。真不知道她在那邊是幹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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