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貴權有種

柯易平像是極不知趣,同學都用腳在下面踩他了,他還說個不停。

鴨血粉絲湯裡面沒有粉絲哪行?柳老師覺得這個農村學生真是土包子。

柳老師總歸有些不高興。過了幾天,柯易平將一包老家快寄來的裝有粉皮的包裹給她,並附了一張紙的說明,詳盡地介紹了粉皮如何浸泡、如何煨制。

這樣的情況下,她不得不為這個學生的用心所感動。

柳老師大概也是要換換口味了,覺得粉皮比粉絲是好吃一點兒。鴨血粉皮湯好吃,粉皮放在肉湯或者雞湯裡味道口感也不錯。改變了單一食品元素的柳老師面色紅潤,表情也生動起來,估計是神清氣爽,生活裡出現了新的體驗而且是越來越美好的味覺,全身的氣味都好像從雅霜換成了妮維雅。做完專業實驗道路檢測,柯易平工作的事情也落實了。柳老師對學生哪這麼好過?有人自然想到男女關係那方面去,編排一個身強力壯的男生和一個長相性格都不怎麼好的半老徐娘老師的緋聞是很吸引人的。但柯易平和沙紅霞的戀愛堵住了那些人的嘴,那段時間裡沙紅霞往林業大學跑得很勤,大飯堂裡他們用一把勺子吃飯。沙紅霞雖說長相一般,但在女大學生的青春朝氣之外還加上了半熟女郎的甜美,一頭濃密長髮順滑烏亮,身材最是一等好,前凸後翹,腿頎長腰細軟,再樸素簡單清爽的打扮也掩飾不住得天獨厚的曲線。吃完飯,他們牽手搭肩走出飯堂,讓人眼饞。前面的男生轉過來看她身後,身後的男生疾跑幾步回頭看她前面。

柯易平畢業前去沙紅霞家,未來的丈母孃對他提的要求他不是沒有考慮過。何去何從曾經讓他十分為難。到泊州固然好,有一個當市委書記的椅背可以靠一靠,只能算椅背吧?他仔細地問過沙紅霞,知道姜松巖並不是他們家的親戚,也沒有過多的來往。做柳老師的工作花了很大的心血,副廳長那頭也答應了,最主要的是他還通過了那裡的公務員考試。要是駝子跌跟頭,兩頭不靠實怎麼辦?年少時的姜松巖到沙家做客,小女孩沙紅霞對吃她家飯又借她家錢的姜松巖橫鼻子豎眼睛,姜松巖怕是不會忘記。人都有自尊心,特別是到了他這種地位的人,巴不得將過去生活中的不愉快、不體面和尷尬處境都忘得一乾二淨呢。想到這一層,沙紅霞也堅定不移地支援柯易平的決定,願意隨他回去。

柯易平說畢業後找工作等於第二次投胎,很重要。他有一本《名人名言錄》,柳青的一段話對他很有啟發:「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往往只有幾步,特別是當人年輕的時候。」他最關鍵的一步踏在鴨血粉絲湯上,代價還不算太大,結果算是完勝。

柳老師的那位副廳長學生確實替柯易平幫了忙,他最後進的單位是市環保局。雖說專業不太對口,但總歸是到了家鄉的省城,柯易平還是很滿意的。

第二年沙紅霞畢業,還是那位副廳長幫忙,考進了市氣象局的氣象臺。副廳長幫忙是一方面,沙紅霞的專業好也是重要的原因。後來他們結了婚,新房是沙紅霞單位的福利房。

4

剛開始時柯易平是在環保局的執法支隊工作,他仗著能吃苦和頭腦活絡得到領導的喜歡,這種喜歡也僅僅是將一些棘手的、瑣碎繁雜的事情讓他去做,在他吃了苦以後適當地表揚一下,或者偶爾帶他上不怎麼重要的飯局作為鼓勵。

兩三年下來,柯易平還是一個成天坐著標有環境執法字樣的依維柯,到處查處違排的一般工作人員。其實,有時候他寧願成天在外面跑而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在外面他是執法者,到區縣的基層單位吃香喝辣連用帶拿不說,他還可能被恭維成市局領導,心情很是舒展。

早在柯易平上中學的時候他父親就當上了村支書,他每次從縣城的中學放假回家,在村裡都會領略被人巴結和恭維的滋味。這樣的待遇刺激著他,這是父親在村裡的地位給他帶來的好處。當官,哪怕是當一個不入品,沒有級別的村官也是有實惠的,就像他送給柳老師的兩麻袋粉皮,是父親讓兩戶人家連夜趕製出來,又著人開著農用車跑了一天送到南京的。

美國哲學家約翰·杜威教授認為,人類天性中最深切的動力是「做個重要人物的慾望」。柯易平上大學時知道了杜威教授這個理論,也由此明白自己拼命考大學,一心想離開農村,離開土地,就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了有屬於自己的那份地位和威風。

柯易平的父親開導過他:「共產黨的權比錢厲害一萬倍。」

他由衷地佩服父親,這一個一輩子和種地打交道的老農民簡直就是最能提煉和總結思想的哲學家。如此樸素的社會經驗,簡潔而又鏗鏘有力。他經常用此來提醒自己,也繼承和發揚,總結出他的進一步認識:權可以做錢辦不到的事情,而權的取得又和錢有或多或少的關係。

柯易平苦於缺少錢,就像一個想做大生意的人缺少本錢。他覺得有了錢才可以巴結領導,才可以打通關節,鋪平前進道路,壘砌晉身的臺階,籠絡人心和搞好群眾關係。作為一個村支書的兒子、本質上的農民子弟,他的目光難免狹隘,思想也有著侷限性。他只看到權錢關係而忽略了權權關係,不知權力在當今社會雖不世襲卻是衍生的。站在地面上的人,只想往高處拔,光看見縱深裡的高度差,而沒有寬闊的視野,體會不到左右逢源橫向編織網路可以幫助他發展的高妙。

而他的丈母孃,大字不識一個的農村婦沙老太,在這一點上似乎要比他明白得多。

沙老太讓柯易平很有壓力,這種壓力不是經濟上的,是無形的來自精神上的。沙老太過來和他們生活的兩三年裡,平時在家裡並不多說什麼,只要求女兒不要拖丈夫後腿,讓他一門心思用在工作上。沙紅霞賢內助做得累的時候,難免有牢騷怪話,沙老太會安慰和教育女兒不避女婿,她直言不諱:「女人要想丈夫有出息就要多吃苦。」

沙老太只在春節的時候「緊」一下女婿,大年初一柯易平給丈母孃拜年,祝她健康長壽時,她恰到好處地祝他步步高昇。第一年柯易平沒有在意丈母孃的用心,第二年她居然教才會含混不清喊媽媽的外孫女琥琥,對她爸爸一字一頓地來一句「步步高昇」。

柯易平不由得臉紅心跳。步步高昇是他夢想的,為之努力的,可他在單位是一步也不升,連升的跡象也沒有。一年又一年地就這樣過去了,他也著急。有什麼辦法呢?這樣一來,每逢春節柯易平就很鬱悶,也很怵這個老婆子,內心裡不敢小覷她,但又很憋屈。

2009年底柯易平和沙紅霞的矛盾多了起來,夫妻倆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搞摩擦。有一天還動了手,柯易平的臉上被沙紅霞撓了三道紅紅的指甲印,沙紅霞身上肉多的地方則被柯易平搗了好幾拳。

事件是夜裡發生在小兩口的臥室裡,是不出聲的暗戰,沙老太一點兒也不知曉。到第二天早上,沙紅霞裝著什麼事情也沒有的樣子去上班,她只是臀部疼,走路時有一條腿痠脹。柯易平不行,被破了相,痕跡消除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他只有編了個謊,對單位領導說沙紅霞病了,要陪她到醫院去看病。睡到中午爬起來的時候還是被沙老太發現了。

沙老太自然要追問怎麼回事,柯易平起初不說,只一個勁兒地抽菸,抽著抽著眼圈就紅了,似乎有千般委屈。沙老太問柯易平,他和沙紅霞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柯易平說沙紅霞瞧不起他,嫌他在單位沒有發展。沙老太要他說具體一點兒,柯易平吞吞吐吐的,似乎一言難盡。

沙老太知道了,沙紅霞讓他有了壓力。她安慰柯易平,小兩口鬥嘴沒有問題,不要往深處想,不要上綱上線。柯易平說:「反正她就是那個意思,嫌我幾年都沒有發展。我日子不好過。今天我們吵架,是她在臥室裡,在我的面前教女兒‘原地踏步走’,她是藉此諷刺我。我一個大男人,總要點面子吧?」

「於是你們就吵了,就動手了?」沙老太的臉一點點地拉了下來,她覺得有的話非說不可了。

「小柯啊,我來做你們的保姆,是考慮你們的負擔重。我要求沙紅霞家裡的什麼活都不要你幹,讓你飯來張開,衣來伸手。為什麼?就是想你搞好工作,在單位有發展,事業上有出息。」

柯易平說這一點他知道。沙老太說:「你知道就好。問題是你有沒有下勁兒?你下勁兒了,問心無愧,怕她說什麼?我就怕你沒有下勁兒,心虛了。」

柯易平說:「我怎麼會心虛呢?我們那樣的單位要有發展比登天還難,一批進的年輕人有十多個,板凳、桌子一般高,誰也沒有出頭,都著呢!這一兩年還進來個把研究生學歷的呢!」

沙老太站到柯易平面前來,揹著手對他說:「會有人比你早出頭的,這一天不會是久遠的事。到來時你也不要難過,那一定是有背景的或者是當官人家的孩子。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優勢只在你們村裡,你說你要是想做一個生產隊的隊長,是不是吃豆腐一樣的容易?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養個兒子會打洞’。有好出身的人,人家不生在龍窩就生在鳳巢,哪像你出生在鄉下的老鼠洞裡。

「你不要不服氣,也不要覺得自己沒有出頭之日。當初要你們到泊州市,是因為什麼原因你不會不知道。還是老話——‘朝中無人莫做官’,那麼好的陽關道你們不走,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你現在什麼也不要想,就踏踏實實地幹工作,我們沒有近路走,路不平就要腳下小心,就要多吃些苦。你就做一個本分的人,老老實實做事也是一種方法。你只是太需要有人託你一把。機會總會來的,我經常給你說的那個有出息的姜松巖,也是碰到的,等到的。人家的底子也是農村的,人家的命好。你不要著急。」

沙老太的這番話,話糙理不糙,柯易平心裡也還是認的。只是她又搬出來教育他的榜樣姜松巖讓他煩。在他認為,一個農村老太婆懂什麼?她怎麼知道那個姜松巖的市委書記是怎麼做上的?在她面前不吭氣,聽她說幾句,是礙著她丈母孃的身份,還有剛和沙紅霞吵了架,在家裡需要一個革命的統一戰線。

沙紅霞與柯易平是晚上在床上和好的。

談戀愛時他們就有約定,再怎麼有矛盾也不許拒絕對方的擁抱。沙紅霞除了被母親數落,也檢點了自己,她主動抱了柯易平,貼近似乎已睡著了的柯易平後背,見他沒有反應就扳平了他身子,隨之而來的是貼身的摟抱。

身下的柯易平儘管沒有睜開眼睛,但感覺得到她溫熱的光溜溜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將手移到胸前,合圍那貼著他,擠壓他的兩大坨綿軟乳房。

這是一種多麼奇妙的感受,她的豐盈讓他震顫,她的柔軟讓他結實。尋到兩粒花生樣的乳頭,搓揉成兩顆硬硬的紅棗,讓她柔軟的乳頭在他的指頭間膨脹變硬,這是他最喜歡,最享受的過程,接下來他會下移身子或者改變她的體位,用嘴叼上一粒嗚嗚地呻吟。

沙紅霞撐著身子拿起床頭的遙控器舉到背後開啟電視,電視的伴音可以掩蓋他們劇烈起來的動作聲響。

像很多年輕夫妻那樣,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以後他們和好如初。

5

沙紅霞是個很講究實際的人,因為在一個單親家庭長大,幾乎一舉一動都受母親的影響。沙老太一個寡婦,帶兩個年幼的女兒生活,用一個「熬」字概括。許多方面,不講究實際不行。

沙紅霞考上大學以後,沙老太對她有過交代,以後談物件切記,不要談農村的,更不要嫁家在農村的。沙紅霞問為什麼,沙老太說人往高處走,她父親當初要不是在礦上送了命,早接她和兩個女兒到礦上,到城裡去了。那是嫁給她父親以前說好的條件。沙老太告訴女兒,她現在的希望只能寄託在她們身上。

因為母親的這種要求,聽話的沙紅英千方百計地談了個城裡的物件並如願以償地嫁到城裡。唯獨沙紅霞偏偏和同樣是農村人的柯易平談戀愛和結婚,還隨他到了人生地不熟的雲邑市。

沙老太對不聽話的小女兒沒有辦法,沙紅霞在告訴她有這麼一個男朋友前,坦白了一件事,她和柯易平「有過了」。在平江的鄉下,「有過了」通常是指打過胎。她姐姐沙紅英的城裡物件在結婚前曾經因為戶口、工作問題想和她吹,沙紅英最後幾乎是賴上人家的,她端了一碗拌了碎玻璃渣的飯在物件的廠門口吃,嚇得物件的父母親要跪下來求她,不得不壓著兒子和「有過了」的鄉下女孩結婚。不過,沙老太在聽沙紅霞說「有過了」時還心存僥倖,細問是什麼有過了?沙紅霞說什麼都有過了,這樣的情況下沙老太就不再堅持什麼。到沙紅霞告訴母親,柯易平不想去泊州,她也決定隨他一起去時,沙老太看出女兒是鐵了心要跟這個男人,就是想拉也拉不住了。

沙紅霞剛到雲邑市,也就是剛結婚不久那會兒,懷疑自己路是不是走錯了。在雲邑市,除了丈夫柯易平,她舉目無親,無依無靠。想找個知心的,哪怕是熟悉一點兒的人說話都找不到。

在沙紅霞有了女兒以後,母親來到雲邑市來和他們一起生活,慢慢地沙紅霞的心態得到了調整。她開始想在這個城市紮下根來,也有了對未來的規劃。

對柯易平,她希望他有個一官半職,覺得那樣的話他們的日子才好一些。

小家庭的經濟負擔很重,上有老下有小,暗地裡沙紅霞還要接濟下崗離了婚後帶著孩子生活的姐姐沙紅英。沙紅英那裡像是一個填不滿的坑,俗話說救急不救窮,要解決她的根本問題,沙紅霞只有想辦法讓她翻身。只有經濟上寬裕了,離婚的姐姐其他方面才會好起來。開洗衣店是沙紅霞出的主意,錢也是拿的她和柯易平的積蓄,買乾洗機和租門臉房花了近十萬,基本上掏空了他們。柯易平極不願意,無奈家裡強勢的不是他,沙紅霞說掏也就掏了。也不知道氣象臺是從什麼地方生的錢,沙紅霞的工資獎金比柯易平高很多,況且沙老太還在身邊,這事絕對只會向著女兒而不是他。

柯易平在大姨子將家裡的錢借走以後,天天盤算著怎麼收回。沙紅霞被他逼得緊了,就埋怨他沒有出息。依沙紅霞的理,柯易平要是有出息,不僅僅靠工資吃飯,明裡暗裡的收入都有,這點兒錢就不會計較。

她開導柯易平:「你要是能在單位當個部門領導多好,我們單位的小領導都從來不用工資卡上的錢。工資卡交給兒女零用或者給老婆做美容。有權勢的人錢是數不過來的,巴不能有一萬面值的人民幣。」

逢這種時候,在沙紅霞的說辭下,柯易平什麼話就都說不出來了。誰叫自己出息不大的呢?

沙紅霞要逼一逼柯易平,讓他有壓力,有努力的方向。夫榮妻貴,柯易平要是有出息了,她就不至於在單位裡被那個於臺左右。

說到於臺這件事,連自己的母親都有感覺。於臺只要對她有什麼照顧,批她照顧假什麼的,就總是不停地往他們家打電話,動機說來好笑,說喜歡聽沙紅霞的聲音。

沙紅霞不敢得罪他,只有不厭其煩地接他的電話,還要努力地使自己的聲音讓他感到舒服。他要是不滿意會直接質問她:「你怎麼了,你的聲音怎麼讓我聽了不舒服了?」

憑什麼就要讓他舒服,即使是自己的聲音?沙紅霞也在內心裡問過自己。但沒有辦法,於臺也就是這麼點兒要求,相比他對臺裡的其他女同志,其他那些她聽說的緋聞,自己的這點兒麻煩不算什麼。

有次沙紅霞來例假肚子疼,請了假在家時於臺打來電話,沙紅霞怕他說到這個話題,就避開母親到房間裡去接電話。打完電話出來見母親的臉掛著,很不好看。她問是不是領導來的電話?沙紅霞只有承認是的。

沙老太將手上撿的菜扔到地上,帶有怨氣地說:「電話也忒密了點兒。」

沙老太的眼睛毒,能夠明察秋毫之末。在這之後她經常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問沙紅霞單位領導的情況,對於臺尤其問得多一點兒,不僅問於臺太太的情況,還問到他的孩子,是男孩女孩,有多大歲數了?

沙紅霞不勝其煩,也沒有辦法。她知道母親在換著法兒敲打她,不讓她做出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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