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陽說:「你等著,待會兒我就到,到了再說。」說完就掛機了。
這鬼丫頭,什麼時候都是風風火火的,像狼攆上來了似的。林茹只好撥通了阿燦的電話。
阿燦一聽是林茹的,就熱情地說:「姐,我剛從深圳回來,快進海濱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兒?」
林茹說:「也沒有什麼大的事兒,等你回來了再說。」
阿燦說:「好的,我回去給你電話。」
阿燦祖籍廣東潮汕,戶口在香港,公司在海濱,現在又在深圳攬了一項大工程,基本待在深圳。林茹最初對阿燦印象並不太好,總覺得他有家有室,不好好對待老婆,竟然在外面尋花問柳把胡小陽勾引上了。後來他離了婚,與胡小陽結了婚後,與林茹成了親戚,接觸得多了,才覺得他還是蠻不錯的,會做生意,也會為人,難怪當初胡小陽抓到了他就不肯放手,想必是有原因的。
三年前,林茹在胡小陽的鼓動下,想辦法把群藝館的裝修工程給阿燦爭取到了手,使林茹沒有想到是,阿燦給予她的回報大大超過了她的期望值,這才讓她對這個香港人有了新的看法,覺得他比較仗義也比較大氣。這件事的成功,讓林茹越發覺得權力的奇妙,有時候,掌權者的一句話,一個批字,就是一張變相的銀行支票,所得到的經濟回報遠遠勝過上班族辛辛苦苦幾十年的勞動所得。正因為如此,才使許多人削尖了腦袋往官場中鑽,甚至一個副處級的位子,竟然引得一群博士生都去搶。林茹從老公的權力中充分享受到了作為女人的快樂,更得到了豐厚的物質回報。就是在這種共同利益的驅使下,她又為阿燦爭取到了海濱市歌舞大劇院的裝潢工程。這是項更大的工程,上下三層樓,階梯結構,造價上千萬。阿燦說:「姐,有了這個工程,東東出國學習的事兒你就別擔心了,一切由我這個當姨夫的承擔了。」阿燦真是說到做到,從大劇院承包,到完工,他先後幾次給予了林茹豐厚的回報,這些回報,足以讓她徹底排除了兒子上學的後顧之憂。當然,林茹有時候也在想,這些錢雖然得來的很容易,但是,會不會出事兒呢?如果出了事兒怎麼辦?這樣一想,心裡就沒底兒了。這樣的話她無法和許少峰交流,她不想讓許少峰為此承擔什麼,更不想夫妻之間為此發生分歧甚至衝突。退一步講,如果讓許少峰知道了,他一定會吃驚於她的大膽,憑著他一貫的為人,他肯定會制止她這樣做,甚至還會勸她退回去。如果真的是那樣,她還不如瞞著他,一直瞞到他退休了,瞞到他抱上孫子為止。
她有時候也與阿燦說說心裡的擔憂,阿燦卻說:「姐呀,你把心寬寬地放穩當,再別杞人憂天了。我是你的妹夫,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姨夫給自己侄兒支援一點學費組織上會追究責任?要是這樣追究,豈不是亂套了嗎?沒你的事,也沒有姐夫的事,有什麼事我承擔著,怕什麼?再說了,我也沒有什麼事,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販毒,四不拐賣婦女兒童,合理合法的經營,老老實實地賺錢,會有什麼事?」
經阿燦這麼一說,她寬心多了。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在極度矛盾中,別人輕描淡寫的幾句,彷彿一股清風,吹走了心裡的雲霧,心情就會一下子輕鬆起來。
不一會兒,胡小陽就風風火火地上來了。
林茹一邊脫著身上的白大褂,一邊說:「遇到什麼高興事了,一臉喜氣洋洋的樣子,還要請我吃飯?」
胡小陽說:「主要是你最近的心情不愉快,想陪陪你,誰讓我是妹呀。」
林茹說:「瞎說什麼,誰的心情不愉快?」
胡小陽瞪大了眼看著她說:「姐啊,我真佩服你大人大量。」
林茹嫣然一笑說:「什麼大人大量?好了,下樓吧。」
胡小陽說:「姐夫呢,他回來了?」
林茹說:「早就回來了,省上來了人,他這幾天忙得焦頭爛額,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
上了車,胡小陽才說:「姐,你可千萬不能放鬆革命的警惕性,被他的假象迷惑了,你不盯緊點,到時候被別人搶走了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林茹不由得笑了笑,說:「累不累呀?年輕的時候都沒有人搶他,現在成了一個半老頭了,誰還會搶他?」
胡小陽說:「年輕時候當然沒有人搶他,要錢沒錢要權沒權,現在卻不一樣了,像他這樣的男人正是男人中的精品,飛機中的戰鬥機,女孩們的搶手貨。你想想看,要是哪個女孩搶到了他,要少走多少曲折的人生道路?這可是我的人生經驗之談,當年,阿燦不是別人的老公嗎?不是最終讓我搶來了嗎?」
林茹苦笑了一下說:「一點都不知道害羞,也虧你才能說出口。」
胡小陽說:「那有啥?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嘛。人類生存的法則說到底,就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我能把別人的老公搶了來說明我有本事。人生最大的成功是什麼?就是把別人口袋的鈔票變成自己的。」
林茹的心不由得顫了一下,劃過了一道不祥的陰影,雖然小陽的話說得狠了點,但是,也不無道理。
林茹自從那天晚上讓許少峰交了公糧後,甚至懷疑胡小陽是不是向她謊報了軍情?或者說,胡小陽是不是認清了那個走進怡情花園小區的男人是許少峰?因為她從許少峰的戰鬥力上判斷出來,他根本不像頭天晚剛從戰場下來的樣子。有了這樣的判斷後,心裡的積怨便也漸漸消減了,心氣也平順了許多,便在想,有些事兒,不能太認真了,好比夫妻關係也是如此,太認真了,搞得誰都累,說不準哪根弦兒崩得太緊了,就會斷裂。
然而,人往往總是這樣,同一件事兒,晚上想的和白天想的不一樣,昨天想的和今天想的又不一樣,一切皆由人的心情而定,心大,問題就變得小了,心小了,問題就變大了。
此刻,當她聽了胡小陽的這番話後,心情不由得又發生了波瀾,剛剛消散了的氣又一次在心裡泛了起來,就對胡小陽說:「我讓你查清那個狐狸精是誰,在哪裡上班?你查清楚了沒有?」
胡小陽說:「姐,我又不是福爾摩斯,查這樣的事,也得容我慢慢調查。再說了,你又不允許動用別的手段,我總不能老跟在姐夫的屁股後面去盯梢吧?如果被人發現了,還以為我們姐夫小姨子搞到一起了。」
林茹說:「話一到了你的嘴裡什麼事兒都沒個正形了。對了,我剛才給阿燦打過電話了,他說他馬上就到市區了,完了你給他打個電話,乾脆讓他直接到餐館來算了,省得再去找他。」
胡小陽說:「我們早就通過電話了,說好了讓他直接來餐館。姐,你找他是什麼事?搞得神道道的,莫不是又給我家阿燦攬到了什麼大工程?」
林茹說:「美得你,你大概做夢都想著大工程,就不怕把你家的阿燦累垮?」
胡小陽嘿嘿笑著說:「做工程的,不怕活兒多,就怕沒活兒,錢兒再多,也不會咬人的。」
林茹說:「那也說不準。你沒有聽說過?古時一個有錢人,錢太多了,花不完,每天愁著怎麼才能花完,最後愁死了。」
胡小陽哈哈笑著說:「那肯定是沒有錢的人妒嫉有錢的人,編排有錢人。這世上有餓死的沒錢人,沒有愁得花不完錢的有錢人。」正說著,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說:「我們快到望春舫了,你已經到了?好的,碧雲天,記住了。」
林茹說:「是阿燦嗎?」
胡小陽說:「他已經到了。」
從情人路上下去,穿過200米的海心橋,就到了野狐島了。野狐島是一座獨立的島嶼,四面環海,風光旖旎,望春舫就坐落在野狐島邊的海面上,彷彿一座遠航的客船停泊在那裡。只有走到近處,才能看清楚望春舫完全一派仿古建築,雕樑畫棟,飛簷斗拱,富麗堂皇。門口穿著大紅旗袍的迎賓小姐款款而立,見到林茹和胡小陽後頷首帶笑,招呼過後,問清了她們訂好的房間,便帶著她倆向樓上走去。望春舫共四層,每層都有餐廳,間間臨海,宛若瓊閣。這樣的地方,只有公款消費的官員和有錢的老闆們才能進得起,一般的人只能望樓卻步。
林茹和胡小陽進了餐廳,見阿燦正站在窗前憑欄遠眺,那樣子還真像個成功人士。胡小陽叫了一聲「哈羅,老公回來了?」
阿燦一回頭,高興地說:「回來了。」然後對林茹說:「姐,姐夫呢?我不是讓小陽代我請姐夫嗎?」
林茹說:「他最近事兒比較多,晚上又有應酬,來不了了。你還請什麼人?」
阿燦說:「沒有請什麼人,只有你和姐夫。姐夫要是來不了就我們三人。」
林茹說:「我還以為你請了外人,就我們自家人,何必到這麼豪華的地方來?」
阿燦說:「沒關係了,我們自家人更應該享受了。」
胡小陽說:「姐,阿燦說得沒有錯,掙錢為的是什麼?不就是享受,不享受搞得那麼辛苦幹什麼?」
林茹說:「好好好,享受,享受!今天就好好宰阿燦一頓。」
阿燦說:「只要姐肯賞光,天天讓你宰我都高興。」
胡小陽一邊點著菜,一邊說:「沒想到我家的阿燦越來越會說話了。姐,你想吃什麼?」
林茹說:「隨便點兩個吧。你家的阿燦本來就會說話,你才發現?他要不會說話,怎麼能把你這個大美人勾引到手?」
胡小陽說:「是他勾引我,還是我勾引他都很難說。」
林茹看了一眼點菜的胡小陽,又看了一眼瞅著菜譜的阿燦。阿燦個子不高,有點微微禿頂,四方臉,深眼睛,蒜頭鼻,厚嘴唇。最初她覺得阿燦比小陽大十多歲,人又長得一般般,更重要的是他還是有婦之夫,覺得阿燦哪點都配不著小陽,現在他們走到一起了,便覺得沒有什麼配不上的。
菜點完了,胡小陽才對林茹說:「姐,你不是找阿燦有事嗎?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
林茹說:「迴避什麼?我和阿燦的事兒能瞞過你?」
胡小陽就咧開嘴故意傻笑了一下說:「那就請你做指示吧!」
阿燦高興地說:「姐,是不是又給我攬了一項大工程?」
林茹說:「財迷!你就想著大工程,你不是在深圳搞著一個大工程嗎,還想大工程?美的你!」
胡小陽說:「那是什麼事?你快說吧!快急死我了。」
林茹說:「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在我家陽臺上看到的那場火災發生在哪裡?正好發生在群藝館天堂鳥歌舞廳。」
胡小陽眨巴著眼睛說:「知道。報紙上報道過,我看了,好像燒死了兩個人,燒傷了十多人,好慘喲。怎麼,這與我們家阿燦有什麼關係?」
林茹說:「要說沒關係,也可以說沒有關係,我們又沒有到那裡去消費,又不是我們放的火。要說有關係,與阿燦,與我都有關係。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當時的工程要求歌舞廳一律用防火材料裝潢,現在被火燒得一塌糊塗,如果上面查下來,怎麼解釋得通?聽你姐夫說,省上市上對這次火災事故非常重視,還特意成立了什麼事故調查領導小組,我就怕到時候不好解釋。」
阿燦一聽,哈哈大笑說:「姐呀,我還以為什麼事,原來是這事?上面要追查,肯定是追查火災的起因,絕對不會追查到三年前的裝潢上來。再說了,他們要查裝潢我也能經得起他們查。我用的就是防火材料裝潢的,防火材料也是有承受度的,小火可以防,能燒死人的大火怎麼防?不要說是防火材料了,就是放成鋼板也會燒化。姐呀,你真是杞人憂天,本來一點事兒都沒有,你總是自己給自己找過不去。你放心,要是真有人查到我這裡來,我給他們做解釋。」
胡小陽說:「姐,阿燦說得沒有錯,這是哪兒跟哪兒呀,他們不會無聊得沒事做,捨本逐末來查防火材料的事?」
林茹說:「有些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個思想準備,萬一上面查下來也好應付。」
阿燦說:「姐畢竟是官太太,說話辦事想問題就是跟我們大老粗不一樣,考慮得比較周全。好好好,聽姐的,我會做好準備,應對萬一。如果沒有萬一,我也做好萬一。」
林茹就笑了說:「真是夫妻相互受影響,阿燦過去也沒有這麼貧,跟了小陽後說話越來越貧了。」
胡小陽說:「姐,他本來就比我貧,主要是你不同意我跟他來往,他見了你有點怕,才不敢貧。」
林茹說:「我有那麼厲害嗎?」
阿燦說:「有呀,當時我一看到你就有點怕。」
林茹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看著一道一道的菜上了桌,就笑了說:「瞎說呀,都快把我說成母老虎了。來,吃菜吧。」
林茹聽他們這麼一解釋,心情頓時開朗了許多,想想也真是這樣一個理,主要是許少峰太多慮了,搞得她也神神道道起來。
阿燦給胡小陽夾了一筷子菜說:「來,先犒勞犒勞你,這些天辛苦了。」
胡小陽就玩笑說:「阿燦現在是越來越懂得關心人了,就是抽菸喝酒的毛病不太好,能改一改就好。」
阿燦說:「沒辦法,有時候為了應酬,你不喝不抽怎麼好招待客人?」
林茹說:「你怎麼和許少峰一個腔調?不抽菸不喝酒就不能招待客人?我看都是藉口。」
阿燦就笑了說:「有一個笑話,講的就是不抽菸不喝酒的人,我說給你們聽聽是怎樣的一個人。有一位先生剛要發動車,過來了一個乞丐,乞丐敲敲車窗說給我點錢。先生看了下,說給你抽支菸吧。乞丐說我不抽菸,給我點錢。先生說我車上有啤酒,給你喝瓶酒吧。乞丐說我不喝酒,給我點錢。先生說那這樣,我帶你到麻將館,我出錢,你來賭,贏了是你的。乞丐說我不賭錢,給我點錢。先生說我帶你去桑拿中心享受一下一條龍服務怎麼樣?費用我全包。乞丐說我不嫖妓,給我點錢。先生說那你上車吧,我帶你回去,讓我老婆看看,一個不抽菸、不喝酒、不賭錢、不嫖妓的好男人能混成啥樣!」
林茹和胡小陽聽了不由得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阿燦笑著對胡小陽說:「什麼時候我也給你帶過來這樣一個男人,讓你看看好嗎?」
胡小陽笑著白了他一眼說:「去去去,少噁心人!」
阿燦就咧了嘴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林茹看著他倆那開心的樣子,蒙在心間的那片陰霾也漸漸消散了,心想難怪當年胡小陽像吃錯了藥一樣愛上了有婦之夫阿燦,不是沒有理由的,阿燦身上的確有他的可愛之處。就笑說:「阿燦是不是外面又有人了,才想叫了乞丐來給小陽當反面教材?」
阿燦馬上擺著手說:「沒有,沒有!我這不是開玩笑嘛,現在哪裡再敢呀?」
胡小陽說:「那也說不準,你在外面有沒有我咋能知道?」
阿燦說:「怎麼能不知道?我在外面有沒有女人你心裡不清楚?」
胡小陽聽了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林茹看了一眼胡小陽說:「傻樣兒。」說完,突然大悟,明白了阿燦說話的意思,也明白了胡小陽的笑聲,想起許少峰從不主動交公糧的事兒,不覺有點失落。
飯後出得餐廳,晚霞歸去,華燈已上,放眼望去,海濱的夜色分外迷人,鱗次櫛比的高樓坐落在優美的海岸線上,閃爍出無數個絢麗多彩的圖案,將情人路點綴得無比的璀璨。綠島的另一邊,飄渺的大海上漁火點點,波光粼粼,更是迷人。
林茹款款走下木板樓梯,一抬頭,突然看到前面走來一個男子,四十來歲,高大魁梧,飄逸俊朗,覺得有點面熟,卻又想不起他是誰來。走到近處,四目相對時,兩人幾乎同時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他說:「林茹?」
她說:「陳志剛!」
他說:「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你。」
她說:「你什麼時候到了海濱?」
他說:「說來話長,我已經來海濱發展了。改天請你喝茶,好好聊一聊。你的電話是不是換了,打過好幾次都打不通。」
林茹猶豫了一下,告訴了他電話,然後匆匆告別了。
4.官場無間道
沒想到林茹的心情放鬆了,許少峰的心情卻加重了。
這場火災,給文廣局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一是因為天堂鳥歌廳的老闆黃得財暫時支付了兩名死者的撫卹金和住院受傷人員的醫療費,市上決定為了穩定局勢,讓文廣局預支一部分,先解決了燃眉之急之後,再由黃得財給文廣局償還。光這一項就得三四十萬,將來天堂鳥的老闆黃得財能不能償還還是一個問題。這樣一來,文廣局內部說什麼話的都有,有人說,個別人得實惠,讓文廣局承擔責任不合理。還有人說,誰的責任誰承擔,我們文廣局沒有道理為個體老闆承擔經濟責任。許少峰對此也很無奈,不承擔吧,市上壓了下來,在這個特殊階段,你要是不積極配合,惹怒了市上的有關領導,趁著這次事故隨便就把你給扒拉了你還沒有地方去伸冤。如果承擔了,下面的人肯定有意見。權衡得失,許少峰覺得寧可得罪下面,也不能觸怒上級,只好痛快答應了下來。二是省事故調查小組提出,天堂鳥歌舞廳在根本不具備消防安全的前提下,怎麼拿到了消防安全證和工商、文化許可證?應該追究相關單位的責任。至於問責文化許可證之事,許少峰倒很踏實,因為文化許可證只依據文化管理條例,在許可的業務範圍內經營文化專案,不涉及消防安全的內容。如果僅從這個角度而言,他們這邊沒有任何責任。
最讓許少峰擔心的是掉頂砸死人的事兒,沒想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火災事故本身上,沒有人對裝修質量提出異議,這使他稍稍踏實了一點兒。
早上,許少峰參加完了市上的一個會議剛回到辦公室,王正才就跟了進來。許少峰知道王正才肯定有事兒,就點點頭說:「來,坐一會兒。」
王正才就坐在了許少峰的對面說:「許局,死者家屬的撫卹金我已經親自發放給了他們,又到醫院去支付了傷病人員的醫療費,工作已經做好了,請你放心。」
許少峰聽了很滿意,就點了點頭說:「正才,我總感覺這件事兒好像還沒有完,心裡老是不踏實。你說說,會不會還有別的麻煩?」
王正才說:「許局,我覺得這一次陳藝林怕是保不住了。」
許少峰吃了一驚,忙說:「為什麼?」
王正才說:「省事故調查領導小組小張是我黨校的同學,為了從他那麼探聽一些情況,昨天晚上我特意請他去洗腳,與他閒聊時才得知,好像領導小組有人提議要追查陳藝林的責任,說他作為主管事業單位的領導應當負相關責任。」
許少峰「哦」了一聲說:「你還聽到別的什麼沒有?」
王正才說:「別的他倒沒有說。不過,我有意探了一下他們的虛實,問他,我們文廣局的領導不會受到什麼影響吧?」
許少峰說:「他是怎麼說的?」
王正才說:「他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看上面的意圖了,要是上面想殺一儆百,那肯定會牽扯到局一級的領導,甚至於還會牽扯到市級領導,如果上面不想擴大事態,搞清火災事故原因,對直接相關責任人給予處罰,可能也就到此為止了。」
許少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這正是我最擔心的。為這樣的事,受了牽扯真是不划算。」
王正才說:「許局,我有一個想法,與其被動接受等待,還不如積極應對。」
許少峰說:「怎麼應對?」
王正才說:「丟車保帥,犧牲陳藝林。」
許少峰不由得站起了身,在地上走了一圈兒,又坐下,才說:「如果不捨車,會是怎樣的一種結果?」
王正才說:「那會殃到你!」
許少峰倒吸了一口冷氣說:「有那麼嚴重嗎?」
王正才說:「出了這樣大的事,文廣局又為火災事故預支了幾十萬的資金,陳藝林肯定是保不住了,你不處理,就怕上面處理陳藝林的時候牽扯到你。如果我們這邊搶先一步處理了陳藝林,可以截斷問題的蔓延,對上,我們給了市委、市政府一個交待,對下,給了社會輿論和文廣系統的職工給了一個說法。」
許少峰點了一支菸,慢慢地吸著,覺得王正才說得也有道理,在這個節骨眼上,主動應對和消極接受是會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效果。當然,一旦積極應對,又會牽扯到了問題的另一面,陳藝林知道是我拿掉了他,會不會一怒之下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的身上?如果是這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畫虎不成反類犬?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刀殺人,借張明華之手,拿掉陳藝林。這樣一來,一舉兩得,既緩解了他與張明華之間緊張的關係,又讓陳藝林把矛頭對準了張明華,他反而落個金蟬脫殼。於是便說:「有道理。說得有道理。」
王正才說:「陳藝林這邊,還得做做工作。」
許少峰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找張明華溝通一下,你可以給陳藝林吹吹風,就說我為他的事已經盡力了,讓他先有個思想準備。等你吹過風了,我再找他談談。」
王正才說:「好的,我現在就去找他吹吹風,想拿掉他的人不是你,是張明華。」說著,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許少峰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去吧。」
王正才點了下頭說:「那我走了。」
看著王正才離去的背影,許少峰心裡不覺暗想,王正才真是個人精,你想到的他想到了,你沒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這樣的人,他要對你好,能助你一臂之力;如果給你使壞,也能壞到地方上。既然他現在為我所用,我就要大膽的使用他。等這件事平息下去後,一定想辦法把王正才的事兒促成。文廣局本來有三個副局長,一個負責文化,一個負責廣播電視,另一個是負責體育。現在文廣局只有張明華一個副局長,另外兩個一個負責體育的上省委學校學習去了,負責文化的剛剛調到了外市,正好缺一個空位。他知道,王正才也正是瞅中了這個機會,才拼命地巴結他。他也有意想把王正才提上來,一來感謝他多年來對他工作的支援,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身邊有個信得過的得力助手。他曾經給王正才談過自己的打算,希望王正才該跑的地方也跑跑,王正才自然喜不自勝,口口聲聲地感謝他的栽培之恩,說無論能不能當上了副局長,這一輩子他都認定了他。
憑許少峰的觀察與判斷,覺得像王正才這樣一個有能力有智慧的人,且莫說當個副局長,將來當個一把手也不存在問題。既然他是一支潛力很大的績優股,就應該趁著自己現在有能力的時候把他提拔上來,等將來退休了,沒有權力的時候,也好有個照應自己的人。事實上每一級領導人,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哪個沒有這樣的想法?只是程度不同罷了。有的領導退休後,照樣生活得很滋潤,他的子女在他提拔起來的下屬照應下,照樣官運亨通、仕途通達,原因就在這裡。
許少峰摁滅了菸頭,拿起電話給張明華打了過去。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張明華的聲音:「是許局嗎?有什麼事?」
自從前天他倆在會議桌上發生了爭執之後,再沒有正面接觸過,也沒有電話來往,有時候在樓道里碰到了,表面上相互點一下頭,心裡誰都感到很彆扭。許少峰也想緩和一下他與張明華的矛盾,無論有多大的積怨,至少現在表面上要過去,等到以後條件成熟了,再拿掉他也不遲。此刻,他從張明華的聲音中可以判斷出來,他是相當熱情,甚至還有點殷勤。便說:「明華,你忙不忙?不忙的話請你到我的辦公室裡來一趟。」
張明華說:「不忙,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許少峰的心裡感覺一陣暢然。他從張明華的聲音中,聽到他的急切,聽到了他一貫的畢恭畢敬。他似乎又找到了他過去的那種感覺,但是,心裡卻在不住的告誡自己,一定要沉住氣,一定要保持著一把手的尊嚴與氣度,既不能讓他感覺出我的意圖,更不能讓他誤認為我向他妥協。他正這麼想著,聽到了敲門聲,他說了一聲「請進!」然後,眼睛盯著桌子上的材料,故意假裝在看檔案。
他感覺那個人進了門,他還是沒有抬頭。他又感覺到他輕輕地關了門,他還是沒有抬頭。憑他的判斷,他感覺到了他的面前,他這才抬起了頭,看到張明華一臉堆笑的正掏著香菸。
他點了下頭說:「來了?」
張明華一臉微笑地說:「許局在看檔案?」說著給他敬了一支中華香菸,急忙又點著了火。
他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只拿著香菸看了一下說:「明華現在抽菸的檔次提高了,什麼時候從五葉神上升到了軟中華?」
張明華嘿嘿一笑說:「哪裡呀?這是專門帶了包好煙向你賠罪來了。」
他心裡笑了一下,這彎子轉得真快呀?前天當著副市長鍾學文的面還敢與我分庭抗禮,現在又突然變成了一隻小綿羊,莫非他真的後悔頂撞了我?不論怎樣,伸手不打笑臉人,他既然能主動向我認錯,我也不能得理不讓人,要有一把手的大度與胸懷。就哈哈笑著說:「坐!坐下嘛!明華呀,言重了,工作中難免有意見不一致的時候,過去就過去了,賠什麼罪?」
張明華落了座說:「許局,前天我不應該在會議上那麼固執,更不應該頂撞你。本來也沒有啥,讓別人聽了還以為我們班子不團結。事後,我真的很後悔,希望許局別往心裡去。」
許少峰說:「你看你,工作上爭吵幾句是正常的,哪裡會往心裡去?我有那麼小肚雞腸嗎?明華呀,我也做了自我反省,覺得上次會議上我不夠冷靜,不應該那麼過激,更不應該過早的下結論。今天我叫你過來,就是想與你開誠佈公的談談想法。」
張明華說:「許局,你真不愧是我們的好班長,心胸寬廣,大人大量,站得高看得遠,想問題就是比我要周到,有大局意識,讓我從你的身上學到了不少東西。說實在的,當時我是被這麼大的事故嚇壞了,言辭上難免有些極端,事後我也認真做了反思,覺得這種極端的背後,可能也有自己的私心雜念,怕引火燒身,影響了我們局一級的領導,就想從陳藝林那裡劃道線終止了。還是你批評得對,該承擔的責任我們承擔,不該我們承擔的責任我們也不能主動的去承擔。」
許少峰聽了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你硬的時候他也硬,你軟了你比你更軟,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原本想依了他的意見,同時把責任也轉嫁到他的身上,沒想到張明華的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脫得乾乾淨淨了,讓他反而亂了方寸,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說:「明華呀,這場火災讓我清楚了許多,我們平時對基層單位的管理和要求還是放得有些松,之所以如此,才出現了這樣大的事故。也許你上次說得對,對於陳藝林,我們局黨組不能無動於衷,應該要有我們明確的態度。該堅持的還是要堅持,不能因為我們發生了一點分歧就放棄。」
張明華說:「不不不,許局,你千萬別顧及我的感受和看法,在原則問題上,你一定要堅持著。我真的贊同你上次提出來的觀點,現在是法制社會,一切要依法辦事,既然陳藝林與黃得財有合同關係,就應該按合同執行,誰的責任誰負,我們不要過多的行政參與。」
許少峰心裡一陣叫苦,這張明華,是真傻,還是裝傻?如果是真傻,倒也罷,把他擰過來就是,如果是裝傻就不好了,或許是他嗅出來了什麼?這樣想著,又說:「明華,我一點兒都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我也是從大局考慮,從原則出發。如果我們局黨組對此無動於衷,上面會怎麼看待我們?社會上會怎麼看待我們?而作為陳藝林,需要不需要承擔責任?這些都不能由我一個人說了算。所以,這件事兒你就不要跟我客氣了,我同意你的意見,就這麼定了。下午,我們召開局黨組會,形成一個決議,也表明了我們一級組織的態度。」
張明華剛要說什麼,許少峰就打斷了他的話說:「明華,如果是陳藝林的事兒,就別再說了。說實在的,處理自己的下屬,不是我的初衷,我也不忍心。但是,如果不忍痛割愛,再拖下去,我怕到時候陳藝林保不住,還會牽扯到你。我想……
這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張明華吃驚地說:「有這麼嚴重嗎?不會吧。」
許少峰不覺有點生氣,又不好發作,便說:「在這個特殊階段,沒有什麼不可能。」
張明華不知是真明白了還是假裝明白了,就點了點頭說:「好吧,既然許局定了,我們就按許局說的辦。」
什麼話嗎?怎麼說是我定了就按我說的辦?許少峰雖然非常反感他這種說話的腔調,但嘴上還是說:「那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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