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6 在賀之軍的棋局中,呂有順不過是一枚無足輕重的棋子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呂有順說:「喝一場送別酒,為我送別呀。」

「送別,送什麼別?」杜林祥雲裡霧裡。

呂有順說:「我馬上就要離開河州了。」

杜林祥半晌沒反應過來,好不容易回過神,他立刻神情緊張地問:「離開河州?呂市長要去哪兒?」

呂有順頓了頓說:「我要回北京工作了,去一家央企當總經理。國資委領導已經代表組織,正式和我談過一次話。省委賀書記那邊,也點頭答應了。」

杜林祥驚得目瞪口呆。此前相當長一段時間,杜林祥都以為呂有順接下河州市委書記已十拿九穩。再不濟,也可以去省委組織部或宣傳部工作,進入省委常委班子。畢竟,呂有順搭上了胡衛東那條線,與陳楓的交情也不淺。賀之軍來洪西這一年多,多次肯定河州的工作,對呂有順的印象應該也不錯。

杜林祥開口問道:「陶定國馬上要退休了,呂市長幹嗎不直接在河州接下他的市委書記?」

呂有順苦笑道:「我也想這樣啊。可惜啊,這種事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我在河州就是副省級,到了央企依舊是副省。在河州時,頭上有個市委書記,回到北京上面也還有個董事長。轉了一大圈,一點進步也沒有。」

杜林祥聽出了呂有順口氣中的抱怨,他說道:「為什麼會這樣?胡衛東就一點忙幫不上?」

呂有順嘆了一口氣:「不僅是胡衛東,還有賀之軍身邊的陳楓,這回可都幫了我大忙。正是他們,早早告訴我,市委書記的事不要去指望了,省委常委也沒我的份。與其在河州苦熬,不如趕緊另做打算。」

杜林祥又問:「他們就不能幫你爭取一下?」

「爭取有什麼用?」呂有順說,「省委常委這等重要的人事安排,賀之軍豈會被一個秘書左右!胡衛東固然手眼通天,但賀之軍既然能當上省委書記,他本人又何嘗不是一個可以通天的人物?」

杜林祥也陷入一種巨大的失落之中。呂有順有市長任上的驕人政績,有胡衛東的奧援,還有省委書記身邊的大紅人陳楓為其美言,可惜到最後,依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林祥,有煙嗎?」呂有順問。

這還是第一次,呂有順在垂釣以外的時間,問人要煙抽。杜林祥趕緊掏出一支紅塔山,遞了過去。呂有順倒不講究,點上煙猛吸了幾口:「去央企也不錯,級別一樣,責任遠沒有市長來得重。另外,正兒八經地拿幾百萬年薪,收入也多得多。」煙霧飄蕩在寬敞的總統套房中,杜林祥也終於明白,呂有順為何一反常態住進豪華的套房。都他媽要離開的人,還在乎什麼狗屁影響!

杜林祥搖著頭:「我還是想不通,像呂市長這樣難得的人才,居然就……」

「我不是不想再進一步。」呂有順說:「該做的事我也都做了,可惜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退一步想,官場詭異,早點離開或許不是壞事。」

「那個賀之軍,為什麼就不肯重用你?」到了如今,杜林祥少了許多顧忌,問起話來倒是直來直去。

呂有順靠在沙發上:「老實說,賀之軍對我的印象不算壞。他不是不肯重用我,而是手下有更需要重用的人。而我,當然只能為他們讓路。」

「賀之軍要重用誰?」杜林祥迫切想知道,誰會是未來河州新的掌舵人。

「徐萬里。」呂有順說。

「徐萬里?」杜林祥說,「就是如今的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他要來河州?」

呂有順彈了彈菸灰,點頭稱是。杜林祥卻有些迷惑:「徐萬里已經是省委常委,還是常務副省長,他幹嗎非來河州不可?」

「賀書記高明啊,他老人家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呂有順笑起來:「我就要離開官場了,索性今天就向你一吐為快。徐萬里前幾年從鄰省交流來洪西,一開始只是排名末位的副省長。你知道,是誰提拔了他,讓他成為位高權重的常務副省長?」

「應該是前任省委書記於永輝吧。」杜林祥說。

「沒錯。」呂有順說,「那於永輝為何會提拔徐萬里?」

見杜林祥搖著頭,呂有順繼續說:「省長姜菊人,省委副書記餘暉,都是土生土長的洪西幹部,在此地深耕多年。於永輝雖然貴為一把手,但畢竟是外來戶,好多事情也頗感掣肘。同為外來幹部的徐萬里,自然成為於永輝的同盟軍。」

呂有順喝了一口茶:「於永輝拔擢了徐萬里,徐萬里也懂得投桃報李。當初於永輝與姜菊人鬥法,徐萬里可是堅定地站在於永輝一邊的。」

於、姜之爭,在洪西早已是盡人皆知。杜林祥擺著腦袋:「可惜最後是兩敗俱傷,賀之軍成了新老闆。」

「賀之軍與於永輝一樣,也是外來戶。」呂有順說,「他也唯恐姜菊人坐大。而河州市委書記這個位置,太重要,既有省委常委之尊,又掌管全省第一大城市的人財物大權,不僅不能被姜菊人的人馬搶了去,還得安排一個與姜菊人不和的人。」

「而我,」呂有順又嘆了一口氣,「沒啥後臺,多年來見著菩薩就燒香,誰也不敢去得罪,自然不是賀之軍眼中的合適人選。」

杜林祥大致明白了呂有順落敗的原因。這官場裡的水實在太深,有時你樹敵太多,不廣結善緣不行;可像呂有順這樣,逢人便笑,絕不樹敵,到頭來也不行。

杜林祥問道:「讓素來與自己不和的徐萬里接掌河州,姜菊人就這麼認栽了?」

「這正是賀之軍的過人之處。」呂有順說,「面對這樣的結果,姜菊人縱然一百個不情願,可權衡利弊後還是會接受,甚至會附和賀之軍的提議。官場是講究資歷的,徐萬里本來就是常務副省長,來河州不過是平調。賀之軍提出這個人選,任誰也不大有理由反駁。另一方面,徐萬里當常務副省長,就在姜菊人眼皮底下處處鬧彆扭,對於姜菊人無異於眼中釘。將徐萬里打發來河州,大不了就是肉中刺。眼中釘與肉中刺,姜菊人恐怕更不希望前者。」

呂有順又說:「據我所知,省委秘書長林浩會接徐萬里的常務副省長。林浩是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而且年紀也大了,仕途上已沒有更上一層樓的指望,用這樣的人去給姜菊人當副手,應該會很聽話。這大概也算賀之軍送給姜菊人的一份禮物。」

「來河州,徐萬里他願意嗎?」杜林祥問。

「當然。」呂有順說,「以後有機會,徐萬里可以從這個位置,直取省長寶座。河州畢竟是省會,還是副省級城市。在其他省,由副省級城市一把手直接晉升省長的例子很多。因此來河州,徐萬里並不會失去什麼。相反,這裡還更容易出政績。」

「我還聽說一個訊息。」呂有順又說,「賀之軍曾找徐萬里長談過一次,說徐萬里在鄰省時,一直在財政廳工作,之後由廳長升任省長助理,後來又交流至洪西。徐萬里一直沒有主政一個地方的經驗,這對於個人履歷的完整性來說,是塊硬傷。讓徐萬里來河州,也算是彌補這類缺陷。據說徐萬里聽了這番話,一度感激涕零。」

「看來賀之軍謀劃很久了,他的工作也做得很細緻。」杜林祥說。

呂有順「嗯」了一聲:「賀之軍比於永輝厲害得多。於永輝固然很精明,從不做賠本生意,但他不明白另一點——只顧自己賺錢,不肯分利他人的事,也很難成功。讓大家都有好處撈,有來有往,買賣才能長久啊!就說賀之軍這一招吧,我都不知道是一石几鳥了。拿下洪西最重要的山頭河州,把徐萬里收於帳下;姜菊人拔除了眼中釘,因此也不會激烈反對;林浩老來得福,還撈著一個肥差。」

「我看還有一點。」杜林祥補充道:「省委秘書長是賀之軍的大管家,放一個老油條林浩在那兒,只能說利弊參半。如今逮著機會,將林浩禮送出境,賀之軍也能去尋覓一個真正令他放心的人物。」

「對,你這分析很有道理。」呂有順微笑著點頭,不過只隔了幾秒又轉喜為悲,「在這樣一盤大棋局中,犧牲掉我這樣的小卒,賀之軍當然不會吝惜。」

杜林祥說:「縱然這次沒有機會,你就不能再等等,非要離開河州?」

呂有順又點燃一支菸,今天他抽菸很厲害,幾乎一支接一支:「賀之軍倒是給我暗示過,說讓我等待下次機會,還要我在河州繼續幹市長,輔佐好徐萬里。」呂有順接著冷笑一聲:「領導的封官許願,是最不可信的東西。幾年後的事情,誰也保證不了。再說我也累了,索性回企業掙點錢。」

杜林祥一臉沉重:「陶定國要退休,呂市長再一走,河州黨政一把手都要換,這震動來得也太大了。」

「那是賀之軍考慮的事,不用我瞎操心。」呂有順說,「我提前回北京,估計徐萬里來河州會先接下市長的位置。半年後,再順理成章頂替退休的陶定國。」

「徐萬里當書記,市長誰來?」杜林祥又問。

呂有順搖著頭:「具體人選現在誰都不知道。不過我估摸著,會是一個林浩式的角色,好好先生,性格溫和,不會與徐萬里頂牛。賀之軍既然要栽培徐萬里,當然會扶助徐萬里在河州大權獨攬。派個作風強勢的市長來,就難以實現初衷。」

「林祥,」呂有順此時換了一種語氣,「我來河州這幾年,自認為幫了你一些忙,你也幫了我不少,以後恐怕我也有心無力了!趁著今晚這頓晚餐,我想把你引見給陳楓。你是聰明人,引見之後該怎麼去做,不用我多說。」

杜林祥忽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毫不誇張地說,沒有呂有順,就沒有自己的今天。杜林祥一度將呂有順視作朋友,經歷許多事後,他明白自己與呂有順終究有天壤之別,兩人是無法成為真正的朋友的。不過,呂有順終究有恩於自己,哪怕不是朋友,也是恩人,還是一個在最後時刻都不忘拉自己一把的恩人。

「呂市長,你對我的恩情,我這輩子都報答不了!」杜林祥動情地說。

「咱們之間,不說這些。」呂有順輕擺著手。頓了頓,呂有順又說:「這一年多,緯通發展很快。從土地儲備規模來看,已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全國性地產企業。估計離正式上市那一天,應該很近了。不能在河州幫你一把了,但我會在北京,靜候你大捷的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