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點的最後一站,是盧山縣小山村。杜林祥在路上才知道,小山村是呂有順的基層聯絡點。他多次來過這裡,與村上的幹部也很熟悉。聽完村裡的彙報後,呂有順專門提出要去廁所看一下。
圍著廁所轉了一圈,呂有順比畫著說:「來的路上,我就擔心廁所,果不其然,還真有問題。廁所太小,尤其是男廁,只有一個蹲坑。到時那麼多人來,怎麼夠用?」
村支書急得汗水都快出來了:「那怎麼辦?就一天時間了,擴建廁所也來不及呀。」
呂有順說:「叫辦公廳的人,連夜運十幾個簡易衛生間過來,就放在這裡。應該差不多了!」
接下來到了一戶喬姓村民家中。這戶村民,幾乎就是當地的接待專業戶,無論領導視察還是記者採訪,都會被帶到這裡。按照安排,兩天後賀之軍也將來老喬家做客。在老喬家裡轉了一圈,呂有順特意指著牆上一幅「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字說道:「這幅字什麼時候弄的,上次我來時怎麼沒看到?」
旁邊的縣委書記說:「半年前全市開新農村工作現場會時,所有與會人員要來老喬家參觀,這幅字就是當時掛上的。呂市長那時在國外招商,沒有出席會議。」
呂有順點著頭:「這幅字掛在老喬家正中,很不錯嘛。」
老喬呵呵笑道:「當時我自己寫了一幅字,可他們說我的字歪歪扭扭太難看,最後還是請縣裡書法協會的主席,重新寫了一幅。」
「糊塗。」呂有順指著縣委書記說,「老喬的字雖不好看,卻道出了他的心聲。其他人的字再好看,又怎麼比得了?別說你們縣裡書法協會,就是中國書法協會那些大家的字,賀書記也見多了。再漂亮的字,賀書記也不感興趣。掛上老喬自己寫的字,賀書記沒準會留下印象。」
縣委書記趕緊點頭:「呂市長說得對。」
「那我趕緊寫一幅掛上。」站在一旁的老喬,主動請纓。
幾分鐘後,字便寫好了。的確難看至極,杜林祥甚至感覺,老喬的字還不如自己寫得好。呂有順卻滿意地點著頭:「這樣寫出來,就有些味道了。」可隔了幾分鐘,他又覺得不對勁:「這幅字太新,一看就知道是臨時抱佛腳掛上的。」
眾人再次犯難起來。有人還拍著杜林祥問:「你的主意多,有啥法子?」杜林祥一臉無奈:「剛才在工業區說起搭棚拆棚,那是我的老本行。這舞文弄墨的東西,我可不懂!」
最後,盧山縣的一位副縣長站了出來:「在古玩界,把新品做舊,辦法有的是。」他取來一碗水,輕輕灑在字上,然後找來電熨斗,小心翼翼地把字熨幹。如此反覆三次,這幅字不僅變褶了,還微微泛黃。呂有順高興得連連點頭,縣委書記則拍著副縣長的肩膀:「你小子平時搗弄古玩的小把戲,現在還派上了大用場。」
踩點工作結束時,已是晚上九點過。一行人分乘兩輛考斯特中巴,還要趕回河州市區。呂有順太疲倦了,上車後就打起瞌睡。市長要休息,車上自然鴉雀無聲,好些人也微閉雙眼,彷彿睡著了一樣。
快到河州時,呂有順睜開眼睛。車上的氣氛開始活躍起來,那些剛才「睡著」了的人,全都「醒」了過來。坐在後排的杜林祥,看到這一幕只覺好笑。
盧山縣的縣長說:「還是呂市長心細,小山村我去了好多趟,像廁所的問題就沒發現,太馬虎了。」
呂有順倒也不謙讓:「我在企業工作過。企業裡有句話,細節決定成敗。所以我在工作中,尤其關注細節。」
車內響起一片頌揚聲。或許是考慮到呂有順的工作太勞累,建設局局長決定講個小段子,讓領導放鬆一下:「當初我還在下面做常務副縣長時,趕上省委書記於永輝來縣裡視察。就因為廁所的事,還有個小插曲。」
「什麼小插曲?」車上的人都來了興趣。
建設局局長頓了頓說:「於書記到下面一個村小學視察。村小的廁所哪有什麼好的,後面幾個蹲坑,前面一排尿槽,中間毫無遮擋。進去解決大小問題的人,彼此都一覽無遺。大夥當時誰也沒想到弄幾個簡易衛生間,結果考察時,於書記正好要去解決大問題。」
他繼續說:「於書記倒也不是嫌棄廁所的衛生條件,而是人家這麼大個領導,蹲在那兒拉屎放屁的,進進出出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有點不好意思。他去廁所轉了一圈,見裡面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就沒蹲下去。可過了幾分鐘,實在憋不住了,才又回去蹲下。幸好市委陶書記及時看清楚了狀況,派人把門守住,不讓人再進廁所。可於書記後來還是發了通無名火。」
車裡頓時笑聲一片,呂有順一邊笑一邊說:「你們呀,於書記才走幾天,就開始編排人家的笑話。」
市政府秘書長這時說:「河州畢竟是省會,省委領導來這裡視察,咱們不要考慮住宿問題。否則,還有的忙!」
「是啊!」呂有順有感而發,「上回為了接待外省的領導,光這住宿問題,下面就忙活了一週時間。」
「就算領導當時住舒服了,後面也還有一堆麻煩事。」車上的一位副市長這時說,「幾年前,一位領導去洪西省下面一個縣裡視察。當天趕不回來,就在縣城的五星級酒店住了一晚,領導離開後,其住過的房間頓時行情看漲。縣委書記第二天就住了進去,還特意打招呼不用換床單被套,說是要沾沾貴人之氣。也趕巧了,這位沾了貴氣的縣委書記,兩個月後就被提拔為副市長。接下來,各色人等紛紛入住。有家長讓孩子高考前去住一晚,以便高考時有貴人相助,還有挺著大肚子的孕婦要去住一晚,希望生下來的孩子大富大貴。」
副市長笑著說:「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年多,原本市價兩千多一晚的套房,最後炒到了上萬塊。訊息傳到北京,該領導大為光火,親自打電話給省委書記於永輝。於書記連夜派人下去徹查,酒店負責人被叫去公安局問話,已升任副市長的原縣委書記還被查出經濟問題,丟了官帽。最後,酒店斥資近千萬,將該樓層重新裝修,那間在老百姓口中傳得比寺廟還靈驗的房間,從此不復存在。」
這則故事,車上的人大多聽說過。有人會心一笑,還有人跑來插話補充,豐富故事的細節。
眼看即將回到市政府,農業局局長開口說:「盧山縣在河州屬於經濟欠發達地區,小山村在該縣也是出了名的窮村。可自從呂市長去那裡駐點以後,真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均收入大幅提高,基層黨建工作成為全省的典型。」
車內又是此起彼伏的讚揚聲。呂有順卻揮手道:「這幾年河州城市面貌日新月異,廣大的農村地區與之相比,發展速度還是太慢。現在下決心抓農村工作,也算是補欠賬。」
杜林祥聽了這番話,倒像是明白了呂有順為何如此看重小山村,為何要在賀之軍的考察行程中,刻意展示河州三農工作的亮點。長期以來,呂有順被人稱為「金融市長」「地產市長」,呂有順如今要改變這種形象,要補自己的欠賬。他力圖讓賀之軍覺得,自己對於農村工作、基層黨建同樣得心應手,他呂有順不僅是一個經濟專才,更是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的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