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5 大棒無法接受,可胡蘿蔔又不忍拒絕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杜林祥說:「賴總是臺江資本的顧問,我們公司的情況,想必賴總已經向陳總做了介紹。」

陳遠雄說:「賴總不僅是公司的顧問,也是我的老師。有賴於他的牽線搭橋,我和杜總今天才會坐到一起。不過具體的投資事宜,最後還得公司董事會決定。我對緯通的兩樣東西尤其看重,其一是一份詳盡的計劃書,就是你們打算如何實施全國擴張戰略;其二就是目前企業的財務狀況。這兩樣東西,賴總都談到一些,不過我需要更具體的。」

杜林祥思忖了一下說:「如果雙方真有合作誠意,這些東西我們自然會開誠佈公。我立刻安排公司整理一份較為詳盡的材料,一週後就傳給陳總。」

「好。」陳遠雄說,「杜總拿出了合作的誠意,我們也一定會讓你感受到臺江資本的誠意。」

回到河州後,杜林祥將莊智奇招來辦公室,通報了自己在北京與陳遠雄接觸的情況。莊智奇聽完後說:「我會叫人弄一份材料,按時傳給陳遠雄。」

「這個臺江資本,實力到底如何?」杜林祥問。

莊智奇說:「比起高盛、美林這些大公司,名氣自然小得多。不過聽說這幾年,在中國市場倒也運作了幾家企業成功上市。」

杜林祥說:「你在資本市場熟人多,想辦法打聽一下這家公司的具體情況。知彼知己,百戰不殆嘛。」

緯通整理的資料傳給臺江資本後,對方不到三天時間就回了函。回函中列出了若干個財務方面的資料,希望緯通方面進一步做出說明。莊智奇將資料細化後,又發給臺江資本。一週後,臺江再次回函,提出自己關心的幾個問題。

如此電函往復持續了近兩個月後,陳遠雄親自給杜林祥打來電話:「杜總,我想來緯通實地考察一番,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杜林祥熱情地說,「隨時恭候陳總大駕。」

幾天後,陳遠雄一行十數人便飛抵河州。除了實地考察,杜林祥還安排了三場情況介紹會,分別由莊智奇介紹上市計劃,由安幼琪介紹公司擬定的全國擴張戰略,由財務總監介紹企業財務狀況。

多年的商海沉浮,杜林祥推太極的功夫已爐火純青。對陳遠雄一行,杜林祥雖然殷勤有加,卻絕不主動提及投資的事。倒是陳遠雄有些沉不住氣,考察結束後主動提出:「既然我們來了河州,雙方能否針對投資一事,展開正式談判?」

「好啊。」杜林祥暗自高興,「讓陳總白跑一趟,的確說不過去。那就明天吧,我們好好溝通一下。」

坐上談判桌,杜林祥習慣性地點燃煙,先說了一通歡迎陳遠雄蒞臨河州的客套話。然後,他不徐不疾地說:「雙方接觸有一段時間了,對於臺江資本提出的許多問題,我們也是毫無保留地做出回答,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下一步,雙方能否有更實質性的合作,我想聽一聽陳總的意見。」

說完這番開場白,杜林祥悠閒地抽了一口煙。此刻他的心中,隱隱有一股勝利者的喜悅。在他看來,陳遠雄的態度太急迫,這給自己留下了進退自如的廣闊空間。他甚至覺得,留學美國多年的陳遠雄,談起生意就像個美國牛仔,到處橫衝直撞,絲毫不懂中國商場的韜略。此人比起萬順龍、谷偉民,還是生嫩太多。

陳遠雄開口說道:「臺江資本對於與緯通的合作,始終抱有極大誠意,否則我也不會主動來河州。通過前期接觸,我對於雙方的合作更加充滿期待。杜總剛才提到一個詞‘實質性’,我以為現在的確應該觸及實質性內容。」

陳遠雄接著說:「我們反覆研究了緯通方面的上市計劃以及財務狀況,同時也對臺江資本自身實力做了恰如其分的評估。根據目前的狀況,如果雙方能夠合作,我們願意作為戰略投資者,向緯通注資一億一千三百萬。」

「一億一千三百萬?」莊智奇右手託著下巴,「是人民幣還是港元?」

「都不是。」陳遠雄把身子往後一仰,「臺江資本是美資企業,我說的當然是美元。」

「美元?」莊智奇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是的,美元。」陳遠雄重複道。

談判桌上緯通一方人員出現小小的騷動。一億多美元,可就是七億多元人民幣,以往接觸的所有投資機構,還沒有誰這般慷慨。

杜林祥瞪了下屬們一眼,瞧你們那點出息,沒見過錢是吧?他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淡淡一笑道:「一億多美元,說不上太多,但的確不算少。不過我更想聽一下,陳總投資緯通,會開出哪些條件?」

陳遠雄說:「莊總之前也講過,你們會成立一家新公司,名稱大概是緯通股份,至於如今的緯通集團,日後就是緯通股份的大股東。對吧?」

莊智奇點點頭:「集團公司是集團公司,上市公司是上市公司,兩者涇渭分明,這是股市的慣例。再說了,以緯通集團目前的財務狀況,不可能整體上市,只能先把債務剝離到集團公司,然後力推優質資產上市。」

陳遠雄點點頭:「我們要投資的,自然是擬上市的緯通股份,而不是負債累累的緯通集團。也就是說,我們投的每一分錢,都將用於企業在全國的擴張以及未來上市,絕不能挪作他用。尤其是那些負債率較高的專案,只能留在集團公司裡,不要塞進上市公司。」

陳遠雄接著說:「在緯通股份裡,杜總自然是大股東,我們作為投資者也有一席之地。如果未來上市成功,杜總怎麼用融到手的資金反哺集團公司我管不著,不過目前,新注入的資金只能用來開拓新專案,而不是補舊窟窿。」

「這是自然。」杜林祥說道,「陳總投的錢,會全部用到緯通在全國的擴張戰略中,不會用來償還舊債。這是雙方合作的基礎。」

「我們的投資,要採取可轉股債的形式。」陳遠雄接著說。

杜林祥的神經立時緊繃起來。這些年杜林祥惡補了不少書,身邊還有個莊智奇能夠隨時請教,對於可轉股債,他大體明白是怎麼回事。譬如說吧,甲借給乙一百萬元,約定時間償還,這一百萬元就是債務;甲向乙的公司投資一百萬元,佔有乙公司裡3%的股份,這一百萬元就成了股份。所謂可轉股債,就是甲給了乙一百萬元,這一百萬元暫且算作債務,然而根據約定,可以在某一個時間,將債務轉變成股份。

「為什麼要選擇可轉股債的形式?」莊智奇問。

陳遠雄笑了笑:「緯通向全國擴張,會欠下鉅債。如果上市失敗,就是傾家蕩產,我拿著股份幹什麼?可轉股債不一樣,如果上市成功,我們就是緯通的股東,如果上市失敗;我們和其他人一樣,也是債主。」

「媽的,好事你們全佔著,風險扔得遠遠的。」杜林祥在心中罵道。他抿了一口茶,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還有什麼條件?」

陳遠雄說:「雙方約定上市時間。如果屆時緯通不能上市,就要對我們做出相應賠償。」

莊智奇也摸出一支菸點上:「陳總的意思,是簽署對賭協議?」

「沒錯!」陳遠雄說。

杜林祥第一時間想起賴敬東對自己說的話,「所謂對賭協議,連個屁都不如」。是啊,緯通上市失敗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你陳遠雄有再多股份也是白搭。

杜林祥輕鬆地說:「賭,我很感興趣。不知陳總是怎麼個賭法?」

陳遠雄說:「有很多投資機構都熱衷於在佔股方面對賭,我對此毫無興趣。因為上市失敗,就意味著這家企業的股份大幅貶值,甚至是一文不值。要賭,就拿出真金白銀。緯通在河州有許多商業地產,比如商業步行街、住宅小區裡的商鋪、摩天大樓等,如果無法在約定時間上市,這些資產就要拿出來作為給我們的補償。」

杜林祥搖著頭:「暫且不說這樣的賭法是否公平,就說陳總提到的這些資產,目前也並不在我的手裡。緯通的財務狀況你們清楚,凡是值點錢的東西,全抵押給銀行了。我不能拿著銀行的東西,來和陳總賭吧。」

陳遠雄輕鬆地笑起來:「杜總是大名鼎鼎的成功企業家,莊總更精於資本之道,我想對這些專案做點技術性處理,不是什麼難事。」

陳遠雄繼續說:「債務也是可以轉移的。比方說商業步行街,可以先拿錢還掉貸款,把專案從銀行手裡拿回來,接下來再把這筆欠款轉移到摩天大樓身上。如此一來,緯通集團的債務並未增加,商業步行街卻有了清白之身。」

莊智奇說:「要運作債務移轉,短期內需要大筆流動資金,上哪裡去找錢?」

陳遠雄說:「在一億多美元注資以外,我們可以提供搭橋貸款,而且利率會遠低於市場價。」

「陳總倒為我們考慮得周到。」杜林祥摸出一支菸,接著轉身遞給莊智奇,「抽支菸,放鬆一下。」

給莊智奇遞煙,其實是杜、莊二人平時約定好的一個動作。談判桌上,如果杜林祥遇到那些聽不懂的專業名詞,直接開口問顯得太丟臉,於是就給莊智奇遞煙,告訴對方剛才那句話自己不明白。

莊智奇自然會意,他接過煙說道:「陳總,大家都知道,搭橋貸款又叫作過橋貸款,是指在公司安排較為複雜的長期融資以前,為公司的正常運轉提供所需資金的短期貸款。比如說為了從銀行贖回步行街,你們可以給緯通借款,這筆錢雖在緯通賬戶上,卻處於雙方共同監管下,一旦債務轉移完成,資金馬上劃轉回你們那邊。像這種短期融資,利率通常奇高。我不知道你所謂遠低於市場價,究竟是指多少?」

莊智奇與杜林祥的配合的確漸入佳境。剛才一番話,既是對陳遠雄發問,又言簡意賅地告訴杜林祥,什麼叫搭橋貸款。

陳遠雄這時說:「可以比照市場利率的一半執行。」

「不行!」弄明白什麼叫搭橋貸款後的杜林祥,顯得火冒三丈。

陳遠雄聳了聳肩:「杜總如果認為利率過高,你認為多少才合適?」

杜林祥揮著手:「不是利率高低的問題,而是這種合作方式,本身就無法令人接受。用可轉股債的形式注資,意味著上市成功,你們享受股東的權益;如果失敗,你們不僅不承擔風險,還可以作為債主上門討債。」

「更可氣的是對賭協議。」杜林祥真的有些惱怒,「用什麼搭橋貸款,從本已負債較多的緯通集團,硬生生剝出幾個無債一身輕的商業地產專案。如果上市失敗,這些專案就要賠償給你們。別的不說,光商業步行街,如今就價值幾個億。那也就意味著,哪怕你們投下的一億多美元顆粒無收,最終還是可以靠賠償挽回損失。」

杜林祥用力掐滅菸頭:「這還叫合作嗎?所有風險由我們承擔,你們沒有一丁點責任。要是上市成功了,利益倒要共同分享。」

「杜總不要激動嘛。」陳遠雄微笑著說,「你剛才的理解,大致是正確的。站在我們的角度,最大限度爭取權益、規避風險,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陳遠雄看了看錶:「今天我們已經亮明瞭觀點。杜總不用急著回答,儘可以多考慮一下。晚上我還要趕去香港,此時恐怕就得說再見了。」

杜林祥真想一口回絕陳遠雄,可惜話到嘴邊,又自個兒嚥了回去。他站起身來,很有風度地與陳遠雄握手道別,還特意囑咐辦公室主任高明勇,安排車輛送陳總去機場。

送走陳遠雄,杜林祥立刻把莊智奇叫來辦公室。莊智奇走進來時,身後還跟著杜庭宇。莊智奇清楚杜庭宇的特殊身份,如今無論幹什麼事,他都喜歡帶上杜庭宇,既是增加小夥子的歷練,也是助其早日上位。

杜林祥的怒火還未平息,他狠狠罵道:「這狗日的陳遠雄,簡直是個周扒皮,沒見過這麼談生意的。」

莊智奇點點頭:「陳遠雄提出的條件,的確很苛刻。不過……」

「不過什麼?」杜林祥在辦公室來回踱步。

莊智奇說:「目前接觸的所有投資機構中,數陳遠雄出手最闊綽。」

杜林祥停下腳步,一屁股坐回沙發上,嘆了一口氣:「是啊,一億多美元啊。不是看在錢的分兒上,老子早把他攆走了,半分鐘也不會耽擱。」

「剛才我也在會議室裡聽了,」杜庭宇這時插話,「陳遠雄開出的價碼,是一億一千三百萬。」

「什麼意思?」杜林祥問。

杜庭宇回答:「剛才我去請教了安總,按照目前制訂的全國擴張計劃,手裡需要準備多少現金。安總說根據現金流量,可以有多種打法。但如果手裡能有七億多元資金,無疑是最理想的狀態。我又按照目前的匯率,把一億一千三百萬美元折算成人民幣,與安總所說的理想狀態,誤差在百萬元以內。」

杜林祥左手摸著後腦勺:「陳遠雄開出的價碼,還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這一點我還沒注意到。」莊智奇說,「聽庭宇一說,真是這麼回事。一般的投資機構,開口就是整數,很少有這麼精確的。」

「我小看陳遠雄了。」杜林祥說,「人家對於我們提供的材料,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陳遠雄這回是吃定咱們了。他一上來就是胡蘿蔔加大棒,大棒是我們無法接受的,可胡蘿蔔又是我們不忍拒絕的。」莊智奇感嘆道。

「等等看吧。」杜林祥說,「咱們不答應他,也不要拒絕他,沉住氣觀察一下。香港那邊的投資機構,也得繼續聯絡。」

「嗯。」莊智奇說,「我和一家有央企背景的投資機構聯絡了,明天準備再去一趟香港。」

「好的。」杜林祥點頭說,「下週我也要去趟緬甸,有重要事情辦,四五天後回來。等咱們都回來後,瞧瞧陳遠雄有什麼動靜,到時再見招拆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