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智奇說:「萬順龍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想到中了反間計。他最後大膽吃進大眾股份,一定沒少聽祝天瑞的主意。這也難怪,凡是祝天瑞接觸的資料,都在說大眾股份這個殼如何不錯,是個人就得心動。我更佩服杜總,帶著祝天瑞去北京轉一圈,還去拜會楊行長與賀老。訊息傳回河州,萬順龍就更加深信不疑了。」
「都是小兒科。」杜林祥擺著手,臉上卻滿是得意。北京之行,的確堪稱這出反間計中的得意之筆。就連張清波都對杜林祥佩服不已,說此招一齣,萬順龍在劫難逃。
杜林祥讓祝天瑞親手把十萬美元裝進皮包,然後約出楊行長,拜會賀老,到處跑關係。不過每到關鍵時刻,莊智奇就會帶著祝天瑞離開。這樣做也無可厚非,向高官行賄時,自然在場的人越少越好。
當祝天瑞離開,現場只剩張清波與杜林祥時,他們並沒有把皮包送出去,大家只是繼續閒聊一陣便分手告別。無論楊行長與賀老,都不會在意那隻始終拎在杜林祥手裡的黑色皮包!朋友相聚,你杜林祥手裡拎個包,關我什麼事!
不過遠在河州的萬順龍,卻認定杜林祥是因為銀行逼債,資金鍊斷裂而不得已中止收購。他做夢也沒想到,由杜林祥、張清波、谷偉民等人聯手做好的局,正在等著他。
棋盤上杜林祥的局勢並不佔優,面對莊智奇的步步緊逼,杜林祥將車往中間一橫。莊智奇搖頭道:「杜總又想對子?」
杜林祥微微一笑:「幾十年的棋風,改不了。怎麼,你還不對?」
莊智奇說:「我不喜對子的棋風,估計也難改了。不過這次,我一定不會吝惜。只是這麼對子,杜總有些吃虧。」莊智奇果斷吃下對方的車,杜林祥也立刻飛象報仇雪恨。
「你且說說,我哪裡吃虧?」對子之後,杜林祥問。
莊智奇說:「一開始,杜總就想和我把車對了,我退避三舍。棋下到現在,我兩車尚在,你卻只有一個車了。這種時候對子,我不吃虧,杜總更不佔便宜,所以我願意來對。」
「你說得沒錯。」杜林祥說,「棋盤上我已落入下風,按說這種時候來對子拼消耗,於我不利。但你再看看形勢,不對子,還有更好的辦法嗎?如果我稍有遲疑,幾步之後,估計連對子的機會也沒有。橫豎是個死,總得拉一個墊背的。」
莊智奇笑了:「杜總的棋風果然剽悍。越是形勢危急,越是劍走偏鋒。」
「那也是不得已為之。」杜林祥說,「就說這次吧,雖然把萬順龍套了進去,可我也沒得到什麼,只能算幹了樁損人不利己的買賣。」
「是啊!萬順龍陷進去了,咱們也沒掙脫泥潭。緯通的資金困局,依然是懸在頭上的利劍。」莊智奇嘆道。
杜林祥語氣沉重:「所以,這依舊是一場沒下完的棋。」
莊智奇忽然抬起頭,一字一句地說:「杜總,我想到一步險棋,你敢下嗎?」
「什麼險棋?」杜林祥問。
莊智奇說:「把整個緯通集團,當成一枚過河小卒。」
「把緯通當成一枚過河小卒,怎麼說?」杜林祥好奇地問。
莊智奇抿了一口茶:「如今的大氣候下,作為一家房地產企業,想在內地a股上市太困難了。不過香港股市,對於內地的房企,倒還始終張開雙臂。」
「更重要的是,」莊智奇放下茶杯,「過去幾十年中,香港的基金分析師以nav而不是市盈率來衡量房地產公司的市值。」
杜林祥疑惑地搖起頭:「那個nav,是什麼東西?」
莊智奇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得過於專業了,他立刻解釋:「nav就是一種對上市企業的評價體系。這種評價體系的具體標準,我就不細說了,只不過在這種評價體系下,土地儲備規模龐大的房地產公司往往得分更高。」
杜林祥終於明白過來:「就是說,一家房企的土地儲備量越大,在香港投資者眼中就越吃香?」
「就這個意思。」莊智奇說。
杜林祥又搖起頭:「緯通的土地儲備規模,在河州當然算不錯,可和國內其他房企比較,只能是小巫見大巫。」
莊智奇說:「緯通目前的土地儲備確實不多,但咱們可以增加儲備啊。」
杜林祥說:「增加土地儲備,說白了就是花錢去買地,緯通現在哪裡有錢?」
莊智奇說:「杜總在房地產業深耕多年,一定知道,在內地市場買地,是可以賒賬的。」
杜林祥當然明白「賒賬」的意思。在中國內地的房地產市場,從政府手中拍下一塊土地後,並不用立即將購地款如數上繳。通常做法是,先繳上20%左右的購地款,餘下部分,雙方約定在未來幾年內分期繳清。更有甚者,如果企業願意提高土地的購買價格,政府方面還會酌情降低首付款比例和延長結算週期。
杜林祥隱約明白了莊智奇的意思,這是要利用香港股市以土地儲備規模為重的評價體系,以及內地土地市場可以分期付款的便利,打一個時間差!
杜林祥說:「不惜背上更沉重的債務,在內地大肆圈地。而後憑藉規模巨大的土地儲備在香港上市,再用股市上募集的資金,償還欠下的鉅債。這的確是一步險棋啊!」
莊智奇說:「所以我說,是把整個緯通當成了過河小卒。小卒一旦過河,就沒有回頭路。況且你畢竟只是一枚小卒,河對岸,人家還有車、馬、炮,兵強馬壯,可以隨時吃掉你。」
「的確是險棋。」杜林祥說,「如果最後失敗了,緯通會是什麼結局?」
「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永無翻身之日。」莊智奇面色沉重,「一旦走出這步棋,緯通起碼要再揹負幾十億的債務,會欠下各地政府鉅額的土地出讓金。在全國同時鋪開幾十個工地,建築商的墊資也會是天文數字。如果最後不能成功上市,神仙下凡也救不了緯通。」
杜林祥站起身來,他的注意力,已無法集中到眼前小小的棋盤上。他在辦公室來回踱步,心中權衡著一盤更大的棋。
杜林祥停住腳步:「如果成功了呢?」
莊智奇說:「不僅目前的財務困境不復存在,緯通還將憑藉巨大的土地儲備,以及在全國市場攻城略地的品牌影響力,一舉躋身國內一線開發商的行列。」
杜林祥點燃一支菸,重新坐回棋盤前。他看了看目前的棋局,莊智奇已完全佔據上風。杜林祥指著棋盤上的小卒:「我的小卒,已經殺到你的腹地。面對滿盤劣勢,就靠這枚小卒能扭轉乾坤嗎?」
莊智奇的目光在棋盤上掃視一圈:「不行吧。恕我直言,這盤棋杜總敗局已現。我仕、象齊備,想防住這枚小卒易如反掌。再者說,我真把車、炮調回來,滅掉這枚小卒也非難事。」
杜林祥嘆了一口氣:「我的棋藝,本來就差你一大截。這一局,看來無力迴天了。」
莊智奇低頭沒有說話,只聽杜林祥繼續說:「棋盤上的小卒,註定難逃一死了。不過緯通這枚小卒,該過河還得過河。寧可苦幹,絕不苦熬!與其整日窩囊受氣,不如放手一搏!」
莊智奇緩緩說道:「這不僅是苦幹,更是一場豪賭。」
杜林祥笑起來:「沒有豪賭,就沒有我杜林祥的今天。智奇,論棋藝我不如你,論賭性你不如我!」
莊智奇說:「這是大事,是不是把安總、林總找來再商量一下?」
「不用。」杜林祥掐滅菸頭,「小事情可以找人商量,大主意從來是我一個人拿。」
杜林祥接著說:「當然,該開的會還得開,不僅是幾位副總,公司的所有中幹都參加。大家不是來商量應不應該做這件事,而是商量如何把這件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