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文嶽又說:「你在演講中,提到郭靖,還說自己和郭靖一樣,也是以勤補拙。這一點,我倒不敢苟同。我和你的父親是老友了,知道你從小就機靈得要緊,學什麼東西都很快。」
萬順龍靦腆地笑起來。柯文嶽卻話鋒一轉:「至於郭靖這人嘛,我覺得也不像你所說,屬於腦筋很笨那一類。郭靖是有大智慧的,而且他的智慧,還迥異於常人。你們想啊,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絕都是當世高手。他們也有各自的徒弟。像全真七子、歐陽克等人,都是跟著王重陽、歐陽鋒學了幾十年武功。郭靖卻後來居上,把他們全甩在身後。若說郭靖是個笨蛋,可能嗎?」
杜林祥從沒讀過金庸小說,但《射鵰英雄傳》的連續劇卻看過好幾遍。他此時來了興趣:「是不是其他人的師傅教授不得法?」
柯文嶽搖搖頭:「我就是個老師。如果從教徒弟這個角度,天性懶散的洪七公,或許才是五絕裡最不稱職的。」
馬曉靜問:「郭靖究竟聰明在哪裡?」
柯文嶽說:「我覺得郭靖學東西,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論。對一種武功他上手的時候極難。比如打一套最簡單的拳,常人可能練兩三天就能入門,他練二三十天還記不住動作。但過了一百天,常人在入門後往更高境界走的時候遇到瓶頸了,這時他終於進入了狀態,開始把別人甩在後面。」
柯文嶽繼續解釋:「我個人的理解是這樣:兩三天的時間,常人練武,按照師父教的口訣要領照樣學樣很快就能上手,但是對這門武功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並沒有多想。而郭靖在剛上手的時候,總要去鑽牛角尖,對於某些顯而易見的東西他要去深究其原理。當然,以兩三天的時間怎麼可能建立一個完整的理論體系?這就好比學數學,教材裡給出了很多基本公式,學生做題直接拿來用就是了。但有個二愣子非要去探究這些公式怎麼推匯出來的,等把這套東西弄明白了,其他人都用公式做一百道題了。不過,這時這個二愣子已經建立起完整強大的理論體系,對其中的所有細節都瞭如指掌。這時開始追趕,看見前面的人遇到了複雜的函式被卡住,停在那兒哭天搶地的,他一看題,卻覺得再簡單不過。」
馬曉靜微笑著說:「柯老這番見解,倒是別出心裁。」
杜林祥幾乎鼓起掌來:「柯老真是高人!」柯文嶽這一番分析,既令杜林祥折服,同時也等於反駁了下午萬順龍的說法,兩重因素疊加在一起,杜林祥怎能不開心。他甚至在心裡念道:「萬順龍,你那一套就留著去忽悠大學生吧。這世上,總歸還是有明白人的。」
晚宴結束後,萬順龍讓馬曉靜親自開車送柯文嶽回家,然後扭頭對杜林祥說:「我的車送柯老去了,那就麻煩林祥繞道把我送回去一下?」
杜林祥說:「萬總肯坐我的車,那是給面子。」
來到停車場時,司機已提前將奧迪轎車發動。杜林祥快步上前,開啟車門,請萬順龍先坐進去。萬順龍卻連稱不敢當,一定要讓杜林祥先上車。兩人在車門邊推搡了半天,最後杜林祥說:「萬總你從這邊先上,我從另一邊的門上去。」杜林祥幾步從車後繞了過去,兩人同時坐進轎車。
車上,杜林祥繼續言不由衷地稱讚著萬順龍的新書,萬順龍說平時工作太忙,沒時間對作品精雕細琢,要不然還能更進一步。杜林祥順勢問:「萬總最近又在忙什麼專案?」
萬順龍說:「房地產開發的事情,都交給下面的人在辦。我最近主要的精力,都在忙上市的事。」
杜林祥心中咯噔一下,之後面不改色地說:「還順利嗎?」
萬順龍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順龍集團走到今天,也的確該走上市這條路了。以前我還沒太在意,直到半年前和菊人省長吃飯,他才提醒我要多往這方面考慮。菊人省長說了,現在洪西的上市企業,尤其是民營上市企業還不多,所以希望順龍集團把步子邁得快一些。」
萬順龍與省長姜菊人過從甚密,杜林祥是清楚的。然而,萬順龍平常幾乎從不提自己與姜菊人的關係,今天是怎麼了,竟主動拿出來顯擺?杜林祥笑著說:「萬總的企業本來就是河州房地產的龍頭,加上政府的大力扶持,上市一定沒問題。」
「難啊!」萬順龍嘆了一口氣,「直接上市這條路,看來是走不通了,只好去買殼。這段時間我接觸了一個叫谷偉民的商人,雙方談了好幾次。對了,據說這人你也認識?」
杜林祥說:「嗯,認識。我在河州冶金廠的那塊地,就是從他手裡買來的。」杜林祥在話裡打了個埋伏,只說與谷偉民有過土地買賣的交易,對於目前買殼的事閉口不提。
萬順龍倒是單刀直入:「我聽谷偉民說,緯通也有買殼上市的打算,還和他接觸過?」
「是嗎?」杜林祥已經明白萬順龍今天要找自己聊什麼了,他故意裝出一臉驚訝的樣子,「我不久前專門招聘了一個總裁,負責運作企業上市的事情,許多具體事自己倒沒過問。聽說是聯絡了好幾家有賣殼意向的企業,並展開了初步接觸。但這些企業中,是否有谷偉民我還不清楚。回去馬上問問。」
杜林祥在說謊,萬順龍也知道他在說謊,杜林祥還知道萬順龍知道他在說謊。但這並不重要!謊言,有時也是交流中的潤滑劑,讓彼此都有個臺階下。
萬順龍說:「你和呂市長是好朋友,應該知道谷偉民可是讓河州吃過大虧的人。幾次接觸下來,我也發覺這小子賊得很。我在想啊,咱們可不要被姓谷的牽著鼻子走。到頭來因為彼此間的競爭,讓他在那兒坐地起價。」
杜林祥此刻內心的想法很多,表面上卻點頭說道:「萬總說的有道理。」
萬順龍接著說:「咱們不僅私人間是朋友,公司之間也是合作伙伴嘛。我租了你幾十層的摩天大樓,還有好幾億的借款放在你那兒。有些利益上的協調,不妨攤開談一談。」
杜林祥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萬順龍今晚的話看似東一句西一句,其實主題很明確,就是希望緯通知難而退,不要出來攪局。先搬出省長姜菊人,說明順龍集團上市的事,連省領導都是大力支援的。還說到順龍與緯通間的合作關係,是否也在暗示,如果緯通退出,萬順龍可以給予一些利益上的補償?
杜林祥心裡也在罵谷偉民,這個王八蛋,先拿萬順龍來嚇唬我,接著又借我來向萬順龍施壓,一刻也不肯閒著啊!
汽車眼看就要駛到萬順龍的別墅,萬順龍忽然很感慨地說:「柯老今晚講的郭靖的故事,我認為就很有道理啊。先把基礎打牢,後面的發展才能水到渠成。練功夫是這樣,做企業也是如此。」
這句話在杜林祥聽來卻格外刺耳,你不就叫我先踏踏實實做好房地產,打牢基礎,接下來再考慮上市的事嗎?媽的,關鍵是我現在欠著一屁股債,不去外面圈點錢,拿什麼打基礎?
杜林祥更覺得好笑的是,原本是柯老糾正你萬順龍所講的話,你反倒拿來開導我,是太會舉一反三,還是臉皮太厚?
杜林祥明白,今天萬順龍既是來勸降,也是來下戰書。你如果乖乖退出,人家可以施捨你一點口糧,如果要執意迎戰,以萬順龍的個性,一定會奉陪到底。自己能戰勝萬順龍嗎?杜林祥心裡沒有底。論後臺背景,論資金實力,自己好像都處於下風。唉,一個是比泥鰍還滑溜的谷偉民,一個是比毒蛇還狠毒的萬順龍,杜林祥有些左支右絀了。
送別萬順龍後,杜林祥並不著急回家,而是讓司機載著他在街上兜風。夜晚的河州要美麗得多,就像是濃妝淡抹的現代美女,時尚而炫目。那些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變成了巨大的顯示屏,切換著不同的廣告畫面與標語。那些高檔酒店燈火通明,裡面一定有人在推杯換盞,意在不醉不休。
杜林祥抬頭看著車窗外,天上沒有星星,也就失去了星空下那些美麗的傳說,失去了夜間神秘的遐思。街上過客匆匆,誰又能看透這座城市?她太美麗,太繁華,也有太多偽裝。霓虹燈點亮了都市的奢華,也掩蓋了星月的清輝,放肆地把變幻的彩色投向天空。天空朦朧,連黑也不純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