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勇搓著手:「莊總這可為難我了。你知道我對於茶道是門外漢,好些東西人家說了我也記不住。我就知道茶坊老闆是個有名的茶精,特別在行。咱們河州本是茶鄉,茶廠無數,茶人如雲,這老闆眯縫著眼睛,稍稍品咂,立刻指出該茶的廠名,甚至能指出製茶師傅是誰,且一說一個準兒。」
莊智奇的興趣立時被勾了起來:「還有這號人物?」
見招數奏效,高明勇趁熱打鐵:「要不咱們去瞧瞧?」
莊智奇猶豫了一下後,終於點頭:「好吧!」
高明勇歡天喜地地領著莊智奇出了門。高明勇口中的茶坊就坐落在河州老城中心的一處小巷內,名叫「茶言觀色」。別看周圍環境嘈雜,「茶言觀色」裡面卻古樸靜謐,別有洞天。玻璃天花頂採光,讓小院整日沐浴在天地靈氣之中,院內傢俱均為明清時期的遺留古董,古琴聲聲,檀香嫋嫋,在鶯啼魚遊的翠綠環境中,使人遠離塵囂。
踏進小院,莊智奇便覺茶香怡人,令人沉醉。或蘭花,或桂香,或百花匯聚,奇異之芬芳,四處飄蕩……小院裡的服務員,清一色是年輕美貌女子。她們穿著淡紫色旗袍,顯得端莊典雅。最令人稱奇的是,其中還有兩位金髮碧眼的洋女子。這二人穿上旗袍,真是中西合璧,令人大飽眼福。高明勇低聲告訴莊智奇:「她們是洪西大學的留學生,一個是紐西蘭人,一個是俄羅斯人,來茶坊上班也算勤工儉學。」
兩人找了間包房坐下。高明勇對服務員說:「請你們老闆出來一下,就說我帶來了一位貴客。」
幾分鐘後,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子走了進來,她熱情地招呼高明勇:「勇哥你要過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
高明勇一臉堆笑:「我來不來無所謂,關鍵是今天有貴客登門。」他接著介紹莊智奇:「這位就是莊總,他可是大才子,對於茶道更是造詣頗深。」
女子大方地伸出右手:「莊總你好,我叫陳錦兒。你叫我錦兒就可以。」
高明勇在一旁說道:「莊總,這位陳錦兒,就是我給你說的那位茶精,她也是這家茶坊的老闆。」
莊智奇有些吃驚,想不到高明勇口中的茶精,竟是位妙齡女子。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陳錦兒,好看的瓜子臉,嫵媚而不失端莊。粉衣罩體,修長的玉頸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一雙頎長水潤勻稱的秀腿裸露著,散發出令人沉醉的女性之美。
落座後,高明勇說:「錦兒,莊總可是行家。有什麼好茶,快端上來。」
陳錦兒笑呵呵地說:「勇哥發了話,那還有什麼話說。」
陳錦兒讓服務員將茶葉、茶具端進來,她親自動手沏泡。陳錦兒的動作嫻熟且優雅,莊智奇目不轉睛地盯著茶杯。高明勇也佯裝認真的樣子,只是眼光時常不自覺地掃到陳錦兒俊俏的臉頰上。
茶的確是好茶。一泡、二泡……經歷了八九道的沖泡,依然芬芳。莊智奇端起茶杯有些捨不得入口,他用鼻尖嗅了一下,只覺奇異的香氣亙古、厚朴。「山場氣!的確是三坑兩澗的好茶。」莊智奇脫口而出。
陳錦兒用驚訝的眼光看著莊智奇:「莊總當真是行家!」
坐在一旁的高明勇不知就裡。他當然不知道,所謂山場氣,乃茶友間的行話,是說採自名山的好茶,沾染著岩石深處的氣息。莊智奇只是一聞,便知道此茶來自三坑兩澗。三坑兩澗說的是著名茶鄉武夷山的核心茶山山場——牛欄坑、慧苑坑、倒水坑,流香澗、悟源澗。
莊智奇微笑著說:「行家不敢當。只是錦兒這茶,當真是市面上不好找的極品。」
陳錦兒彷彿遇到知音:「莊總大駕光臨,僅這武夷山的烏龍,自然是小氣了。」陳錦兒立刻吩咐服務員:「把我辦公室的提袋,還有冰箱裡的水拿來。」
陳錦兒從提袋裡翻出一份小茶,輕語道:「這茶也試試?朋友所贈,峨眉綠茶,三月新採。」
莊智奇擺手道:「有這三坑兩澗的名茶足矣。再多就是暴殄天物了。」
陳錦兒莞爾一笑:「喝茶,也講究季節。春天,喝點兒清茶,潤燥;夏天,喝點兒綠茶,清神;秋天,烏龍,進補;冬天,紅茶,暖胃。如今正值夏末,理應喝點兒綠茶。」
莊智奇不再推辭,心裡卻想:「高明勇的確沒有說錯。這位茶坊老闆真是個行家。」
陳錦兒舉起從冰箱取出的礦泉水瓶:「去年河州的第一場雪特別大,我攀登上城郊的山峰,取了雪水,珍藏於冰箱,泡這份新綠茶。」
高明勇拍掌道:「以前我聽莊總說過,他曾經去郊外取雪水泡茶。沒想到,真正痴迷於茶道的人,都是如此。」
換了個大玻璃茶壺泡茶,透明清澈。熱氣嫋嫋間,翠綠的茶葉漂浮,葉尖向上,嫩綠鮮活,生機盎然。眾人輕抿一口茶,頓時,心靈清澈起來——有鳥語在雲間飛揚,有云絲於綠葉上繚繞。既有雪水的晶瑩剔透,又有新茶的清越芬芳。
放下茶杯,陳錦兒說:「像莊總這樣的行家,家中一定也有不少好茶吧?」
莊智奇笑著搖頭:「我家中一直算不得殷實,哪有什麼錢去收藏好茶!喝過不少好茶,也全是茶友們接濟。大家看我對於茶道還算略知皮毛,聚會時就喜歡叫上我。我這個人從不蹭飯,對蹭茶卻情有獨鍾。」
莊智奇摸出一支菸,問陳錦兒:「抽菸可以嗎?」陳錦兒微笑著:「當然。」莊智奇的煙癮不小,但與杜林祥不同,當著女士抽菸,他總會事先徵得對方同意。
莊智奇點燃煙:「過去還有不少人勸我,如茶道這般奢侈的愛好,於我實在不適合。」
「這一點我不敢苟同。」陳錦兒說,「有一句話說,普通百姓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由此可見,茶絕非富貴人家專享。品茶,首先品的是心境,感覺身心被淨化,濾去凡塵的浮躁,沉澱下反觀人事的深思。心中牽絆太多,縱然富甲天下,也難品出茶中滋味。人們常有個誤區,以為只要有了錢,一切煩惱就煙消雲散了。其實,天天在電視上播給平民百姓看的大宅門裡金粉世家的故事,演的全是有錢人家的煩心事。醜小鴨有煩惱,絕代佳人也有煩惱,也許後者不比前者少。」
莊智奇拊掌而嘆:「錦兒這番話,實在精闢!」聽著陳錦兒的話,莊智奇心中不禁浮現出許多年前的一幕場景——妻子陳宜津站在身旁,窗外潺潺的雨夜,屋內融融的爐火。閒閒地一捧香茗,一卷詩書。茶絕非極品,卻清香怡人,夫妻倆呷一小口,任那清清淺淺的苦澀在舌間盪漾開來,充溢齒喉。之後,深吸一口氣,讓餘香滿唇,在肺腑間蔓延開來,滌盡一切的疲憊冷漠,人彷彿也醉了……
莊智奇有感而發:「關於茶道,就算沒錢,也有不花錢的玩法。去年我想買一個煮茶用的火缽,去網上淘了一番,價格最低都在四位數。正發愁時,碰巧鄰居搬家,翻出一個炭盆來,據說是過年燻臘肉燒鋸木屑用的,一看大小正合適,我便據為己有。再去車間請機工房的師傅做了一個火架,真就可以燒炭煮水了。」
說起這則往事,莊智奇滿是得意,間或流露出大男孩般的天真。陳錦兒聽得仔細,偶爾會心一笑。幾天前高明勇告訴她莊智奇精於茶道時,她還將信將疑,如今得遇知音的興奮已衝散所有懷疑。
見莊智奇興致頗高,高明勇暗自得意,他插話說:「中國人向來視‘道’為體系完整的思想學說,是宇宙、人生的法則和規律,所以,中國人不輕易言道。不像日本,花有花道,香有香道,劍有劍道,連摔跤搏擊也有柔道、跆拳道。在中國飲食、玩樂諸活動中能昇華為‘道’的,只有茶道。」
這番議論,讓莊智奇、陳錦兒同時投來讚許的目光。這正是高明勇的過人之處,儘管只是司機出身,他卻能在各種場合說出最得體的話。高明勇當然更知道自己的斤兩,他見好就收,不再多說,悶頭品起茶來。
陳錦兒接過話茬:「莊總看來,何謂茶道?」
莊智奇思忖了一會兒說:「佛家認為道由心悟。如果一定要給茶道下一個定義,將其作為一個固定、僵化的概念,反倒限制了茶友們的想象力。月印千江水,千江月不同。茶道如月,人心如江,每個茶友心中對茶道自有不同的美妙感受。」
陳錦兒的目光中已夾著一絲傾慕:「是呀,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品出來的茶意就大不相同。」
關於茶道,莊智奇與陳錦兒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不覺已至傍晚,莊智奇看了一下手錶:「時間不早了,只得告辭了。」
陳錦兒趕緊說:「就在這兒吃飯吧。」
「謝謝錦兒的盛情。」莊智奇禮貌地說,「有個約好的飯局,沒辦法。」
陳錦兒泛起惋惜的神情,她頓了頓說:「剛才我讓服務員還沏了一壺茶,這茶名氣不大,但我卻格外珍視。」
端上桌子,連見多識廣的莊智奇也叫不出此茶的名字。只是茶的芬芳卻令人迷離,及至品飲,竟然捨不得吞嚥。希望茶香一直引領自己攀爬峻嶺、行走峽谷、穿越小溪,聞花香鳥語、蜂鳴蝶吟……
莊智奇驚問:「此係何茶?何處而得?」
陳錦兒嫣然一笑:「深山,老僧,偶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