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偉民領眾人走進園內,大家一看,那裝飾的確氣派。據谷偉民介紹,買過來時原本破敗不堪的樑柱,全部用取自東南亞的上好木料替換。院子裡的園林假山,是專門從福建運來的。屋內的傢俱,材質都是越南紅木。尤其是客廳裡的一套長椅,是花大價錢收購的明代傢俱,古樸典雅中透出雍容華貴。
杜林祥也算見過大場面的人物,可看見院內的裝飾,還是忍不住嘖嘖稱讚:「去年我去杭州參觀過胡雪巖的舊居,比你這兒也好不到哪兒去。」
谷偉民說:「不瞞大家說,為了做生意撐場面,不得已打腫臉充胖子。都是些金銀俗物,入不得各位的法眼。」
杜林祥走著,心中卻生出疑竇,谷偉民主動聯絡自己,到北京後又是專車接送,又是把一行人請進私家花園,以貴賓之禮相待,如果是為了賣殼的事,谷偉民豈不有些熱情過度?賣家如此著急兜售手裡的東西,買家正好盡情砍價。谷偉民號稱商場老手,怎麼一齣手就犯下兵家大忌?
入座後,谷偉民便叫廚房上菜。陳嘉楣是馬來西亞華人,因此特意從當地請了幾位廚師,專做娘惹菜。
這娘惹菜大有來頭。六百多年前,鄭和下西洋,不少部屬後來沒有迴歸故土,留在馬來半島定居下來。經過幾百年的繁衍生息,便成為當地有名的土生華人。這土生華人,與19世紀清朝末年移民潮時移居馬來西亞的華人大不相同,土生華人有很多都與當地人通婚,從相貌看,既不像華人,也不像馬來人。據說這些土生華人,在清朝建國一百多年後,依然奉大明的正朔。土生華人裡,男性稱為「巴巴」,女性稱為「娘惹」。
顧名思義,娘惹菜就是土生華人在幾百年繁衍生息的過程中創造出的菜系,它與中國的幾大菜系完全不同。土生華人生在異鄉,找不到做中國菜所需的食材,但腦海中揮之不去的,還是煎煮烹炸等製作方法。最後,便誕生了融合傳統中國菜烹飪方法與馬來香料的娘惹菜。
娘惹菜端上來了,餐具也一一擺放在各人面前。菜都是盛在中式的盤子裡,可面前的餐具只有銀質的勺子與叉子,並無筷子。原來,近二百年來,馬來半島長期作為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在西風東漸的影響下,娘惹菜的餐具也演化為西式。
杜林祥不禁感嘆,吃娘惹菜,簡直就是在讀一部歷史書。他興致勃勃地端起一小碗叻沙面線品嚐起來,但味蕾的強烈反應,令他將碗放了下來。杜林祥的第一感覺就是:真難吃。杜林祥看了看桌上的人,除了來自馬來西亞的陳嘉楣吃得津津有味之外,其他人都是淺嘗輒止。看來,不要說中國人與歐美人,就連生活在內地的中國人與海外華人,生活習慣也早已相去甚遠。
菜不好吃,就多喝酒吧。谷偉民酒量驚人,他滿面笑容,頻頻舉杯。當然,以緯通集團的企業文化,喝酒自然是不會怯場。
幾圈酒喝下來,谷偉民放下酒杯,說:「杜總,這次請你光臨寒舍,一來是敘舊,二來也還有件小事。」
「什麼事?谷總只管吩咐。」杜林祥一直閉口不談生意,其實是等著谷偉民切入正題。杜林祥談生意向來喜歡以逸待勞,對手主動些,自己就能擺出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河州有個順龍集團,老闆叫萬順龍。杜總認識此人嗎?」谷偉民問。
杜林祥很是詫異,谷偉民忽然提起萬順龍,是什麼意思?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平靜的神態:「認識啊。順龍集團是河州一家很有名的地產公司。」
「萬順龍這個人,有沒有實力,人品如何?」谷偉民又問。
杜林祥更疑惑了,說:「我與萬總是同行。同行之間,不好互相評價啊。」
谷偉民說:「這段時間我與萬總接觸了好幾次。他正在謀劃企業上市的事,想從我手裡買一個殼。對於萬總的實力、人品,我心裡沒有底。想來想去,在河州就杜總這麼一個靠得住的朋友,所以就想通過你,瞭解一下萬順龍這個人。如果對方是個正兒八經的生意人,當然可以合作下去。如果有什麼問題,趁早打住,免得浪費時間。」
杜林祥心中一驚,他又想起當初夜釣時呂有順的話:順龍集團目前也在籌備上市。真是冤家路窄!在摩天大樓專案上,自己被姓萬的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如今兩家企業又要為上市展開一番貼身肉搏。
杜林祥心中的另一個疑團此刻也煙消雲散。谷偉民今日的舉動太熱情,幾近不合情理——將杜林祥請到府上好吃好喝,然後說自己有個殼想賣,不知對方是否願意接手?這樣談生意,可謂未戰先輸,豈不擺明了讓杜林祥端起架子砍價!
谷偉民畢竟是個精明的商人,他不僅不會走出未戰先輸的臭棋,反而是在謀劃著未戰先勝。剛才一番話,巧妙地傳遞出一個資訊,我手裡有一個殼,如果價錢合適可以出手。但谷偉民又不把話講透——我可沒說要賣給你杜林祥。當然,如果買家感興趣,儘可自己開口。更絕的是,谷偉民搬出了萬順龍,相當於談判開始前就給杜林祥製造了一個強勁對手。想買我手裡的殼,可得看你們誰出價高!
杜林祥的酒意已消去大半。眼前的谷偉民,不愧是名動江湖的資本玩家,自己得好生應付。他慢悠悠地點燃一支菸,並不去回答谷偉民的問題,而是說:「谷總手裡的殼可不止一個,不知這次打算賣給萬總的,是哪一個?」
谷偉民說:「是大眾股份。這個殼捏在我手裡好幾年了,如果不是萬總多次上門,我還真有些捨不得出手。」
杜林祥又輕描淡寫地問了句:「萬總打算出多少錢買殼?當然,這是你們的商業機密,谷總不方便可以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