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有順面無表情:「你是說第一個版本不行?為什麼?」
杜林祥鼓起勇氣:「在呂市長面前,我就實話實說。第一個版本里空話套話多了些,沒有多少乾貨。唯獨比較具體的,就是說企業上市成功,政府將獎勵兩百萬。」
呂有順沒有回應杜林祥的話,卻岔開了話題:「夜釣可比大白天釣魚麻煩多了,既考驗手藝,還得準備更多器材。就像咱們這一趟,不僅有常規的釣竿、釣線,還要備上手電筒、發光管以及電子夜光漂。不過在北京時,我卻認識一個垂釣高手。他夜釣的器材很簡單,甚至從不使用魚漂。按照行話,這就叫無漂釣。」
「沒有魚漂怎麼釣魚?」杜林祥很驚訝。稍有垂釣常識的人,都知道魚漂的重要性。魚漂是垂釣時魚咬鉤的訊息反映工具,人們通過魚漂的起伏,判斷出魚吃食的情況,從而決定提竿的時機。根據魚漂的自重和浮力的不同,可分為中空魚漂和實心魚漂。根據魚漂形狀的不同,還可以分為臥漂和立漂。由於夜釣的特殊環境,不少垂釣者還裝備了特製的電子夜光漂。
呂有順說:「無漂釣我也是見人家玩過,自己不敢嘗試呀。據那位高手說,在流動的江、河、湖、泊中夜釣,由於流水輕重緩急難以把握,看漂不那麼清楚,即使有各種發光管和電子夜光漂,往往也很難發揮它們的特有功能。既然這樣,不如一試無漂釣,就憑手感釣魚。因為釣線在流水的推動下,會繃得較直,有一種拉動感。只要魚咬鉤,其力量便會很快反應到竿上。」
杜林祥「哦」了一聲。聽呂有順這麼一說,他感覺無漂釣還真有些道理。
「我從無漂釣中悟出了另一點。」呂有順說,「有某些複雜環境中,不要設定那麼多條條框框,就憑感覺辦事,反而是上策。」
呂有順繼續說:「把具體政策都白紙黑字寫清楚,反而沒有了運作空間。而空話套話,你可以理解成什麼話也沒說,也可以理解成什麼話都說了。比方說吧,上級部門有規定,某項稅費最大優惠幅度不超過10%,河州出臺的檔案能寫15%嗎?如果那樣寫,不是明目張膽違背上級指示嗎?要是寫給予最大幅度優惠呢?表面看這沒有違規,但在實際工作中卻保留了彈性。」
如今的杜林祥已是一點就通,他立刻領悟過來,呂有順這是在借無漂釣講那份看上去空話套話連篇的檔案。比方說檔案中有一句典型的空話套話:市級各部門要立足實際,大力支援擬上市企業的發展。怎麼支援,支援到什麼程度,檔案裡都沒說。正因為如此,才留下巨大的運作空間。比如國土局,緯通以後拿地時能否優惠一點?又比如經信委,冶金廠的搬遷改造,他們能否配套一點技改資金?還有環保局,企業專案做環評時,能否採用更靈活的標準……如果檔案上一五一十全寫清楚了,就相當於劃出一條醒目的紅線。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一目瞭然。
正因為檔案裡全是空話套話,誰也不知道紅線在哪裡,下面的人哪怕幹出些違規的事,他們也能找到藉口:這是落實檔案精神,扶持本地擬上市企業的發展。反之,如果有人捅了婁子,更大的領導怪罪下來,呂有順也能義正詞嚴地說:「政府檔案沒那麼說,下面一些人曲解了我們的意思。」總之,好處人人有,責任全沒份。
杜林祥笑著說:「我明白呂市長的意思了。」
隔了一會兒,呂有順又問:「像緯通這種企業,財務狀況本來就不好,估計直接在a股上市有困難。你有什麼打算?是走買殼上市的路子還是直接去境外上市?」
杜林祥手握釣竿,心思卻不在釣魚上。他思忖了一下說:「兩種方式各有利弊,目前我們都在嘗試,還沒有做出最後決定。」
呂有順說:「水無常形,兵無常勢。就說這夜釣吧,也有兩種流派。一種說夜釣最忌燈光,燈光一來,魚全溜走了;還有一種卻主張借光誘釣,據說在燈光照射下,會有大量昆蟲亂撲亂飛,一旦飛蟲撲進水中,便成了魚類捕食的物件,此時恰是借光垂釣的絕佳機會。不管哪種方法,只要最後魚上鉤,都是好方法。夜釣是這樣,經營企業又何嘗不是如此。」
杜林祥說:「呂市長說得對。以緯通目前的狀況,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呂有順釣魚時煙癮大得驚人,幾乎是一支接一支。每次垂釣,他揣的煙都不夠,最後還要靠杜林祥接濟。杜林祥也有了經驗,除了自己抽的紅塔山,每次也帶兩包好煙留給呂有順。接過杜林祥遞上的香菸,呂有順說:「上市的事,你放開手腳去幹。於公於私,我都會大力支援你。」
杜林祥感激地說:「沒有呂市長,就沒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的恩人。」
呂有順擺擺手:「都是朋友,不說這些。」呂有順忽然話鋒一轉:「對了,聽說順龍集團目前也在籌備上市。各人做各人的生意,按說應當井水不犯河水,不過萬順龍這小子心眼多,你也要留意一下。」
杜林祥立即警惕起來。摩天大廈那一仗,他敗得太慘。對於萬順龍的「心眼」,他可是有著切膚之痛。
見今天呂有順心情不錯,杜林祥也順勢說道:「河州現在都在傳,陶書記就要退休了,呂市長是當仁不讓的下一屆書記人選。」杜林祥早已將自己綁上呂有順的戰車,他也希望呂有順的仕途一帆風順。
「當仁不讓?」呂有順輕輕哼了一句,「官場上哪有什麼當仁不讓。河州是省會,也是副省級城市。這裡的一把手,可有不少人盯著。就說那些已經是省委常委的人吧,比如什麼組織部部長、宣傳部部長、省委秘書長,真叫他們來河州擔任市委書記,一個個也是歡天喜地。而我,畢竟還不是省委常委。」
杜林祥說:「可你在河州工作多年,對這裡的情況熟悉,況且你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
呂有順搖搖頭:「林祥,你如今也是領導了。當你公司忽然出現一個人人爭搶的肥缺,你會僅僅從工作能力來決定繼任者嗎?」
杜林祥沒有吭聲。就說破格提拔莊智奇吧,除了工作能力,自己不也有平衡各派勢力的考量?一家企業尚且如此,遑論高深莫測的官場。
呂有順又說:「幾個月後,有位旅法畫家要來河州辦畫展。我想著就安排在摩天大樓裡吧。你準備一下,既要端出排場,又不能讓太多人知道。」
一般的畫家來河州辦畫展,堂堂市長是不會上心的。杜林祥立刻意識到,這位旅法畫家必定大有來頭。在圈子裡混久了,杜林祥也聽說過某些畫展裡的名堂,他試探著問:「都有些什麼畫,要不我安排企業買幾幅?」
呂有順搖搖頭:「你手頭也不寬裕,這方面就別費心了。把場地安排好就行。」
時間已是深夜,呂有順伸了一下懶腰:「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一早我還要飛去北京。」
今晚的夜釣,呂有順與杜林祥都斬獲不少。這些可憐的魚,若克服類似天降餡餅之類的誘惑,也能活得更長久些。艾特瑪托夫在《斷頭臺》中曾說:「貪財、權欲和虛榮心,弄得人痛苦不堪,這是大眾意識的三根臺柱,無論何時何地,它們都支撐著毫不動搖的庸人世界。」人尚且不能,何況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