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國賓館來宴請賴敬東,一來是因為在杜林祥心中,賴敬東是最尊貴的客人;二來嘛,杜林祥也想隱隱展示一下自己在河州政商兩界的深厚人脈。
眾人剛落座,高明勇就說:「明天洪西賓館有個重要的接待任務,今晚上這裡原則上是不對外營業的。後來杜總親自去找了省委謝副秘書長,賓館才為我們特地準備了一桌。」
「這都是些小事!國賓館什麼的倒不重要,來這裡吃飯,就是圖個清靜。」牛皮,高明勇已經吹過了,杜林祥作為老闆,則要保持必要的低調。如此一唱一和,效果才最好。
賴敬東不喜歡茅臺、五糧液,獨好山西汾酒,於是一桌人都陪他喝起了汾酒。酒過三巡,杜林祥說:「賴總,你是商界大家,今天去緯通考察之後,還希望你為我們指點一二呀。」
賴敬東慢悠悠地說:「今天在會議室,杜總讓我講幾句,我就婉拒了。講什麼呢?不好講啊!說假話吧,不是我的個性;說真話吧,又擔心動搖了你們的軍心。還好,今晚上在座的都是你們集團高層,不像在會議室時那樣人多,有什麼話我就直說了。」
賴敬東接著說:「緯通過去的發展歷史,我不太清楚。但僅憑目前的財務狀況,你們還能撐下去就頗為不易啊。而且對於你們提供的某些資料,我還持保留意見。比方說負債吧,按照緯通的企業規模,修建完浩大的摩天大樓工程後,不應該就那麼一點貸款。」
「賴總真是火眼金睛!」杜林祥由衷讚道。因為擔心面子上掛不住,杜林祥之前特意讓財務人員在彙報時「打了埋伏」,卻沒能瞞過久經商戰的賴敬東。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別看今天賴敬東問話不多,但句句是在點子上。短短幾個小時,人家就對緯通的狀況瞭然於心。
杜林祥向賴敬東介紹了緯通的發展歷程。說到目前企業陷在摩天大樓的專案裡,資金鍊緊繃的窘境時,還不免長吁短嘆一番。
賴敬東說:「企業就像一個人,不同階段有不同需求。比方說有些人,需要多讀點書,增長些知識;還有些人,需要多鍛鍊身體,注重養生之道。恕我直言,緯通目前的情況,就像一個在重症監護室的病人,其他說什麼都沒用,趕快輸血才能把命救過來。」
「賴總這句話在理啊。」杜林祥說,「經過摩天大樓的折騰,緯通太缺錢了。如果沒有大筆資金注入,什麼長遠發展都談不上。賴總,你是證券業元老,上次在北京又聽你縱論資本之道。依你看,緯通能夠走上市融資這條路嗎?」
「難啊!」賴敬東搖搖頭,「緯通在河州是鼎鼎有名的大公司,可放在全國範圍來看,還是太小。這種量級的企業,要想在a股市場直接上市不容易。」
杜林祥又問:「直接去國外上市如何?我有一個深圳的朋友,不久前就把公司弄到美國納斯達克上市了。一下子就圈了好幾億美元。」
「圈好幾億美元?我看還指不定誰圈誰的錢呢!」賴敬東說,「美國佬玩股票多少年了,中國人玩股票又有幾年?學生都還沒當好,就想著去圈老師的錢,有那麼容易嗎?那些赴美上市的企業,真能圈走美國人錢的鳳毛麟角,倒有不少讓美國人把咱中國人的錢圈走了。」
賴敬東解釋說:「中國公司早在1992年便開啟了赴美上市的征程。到現在,差不多有兩百家中國公司在美國上市。之所以大家都擠著去美國上市,就是因為在中國上市太難。a股中小板的上市條件中有一條便是‘最近三個會計年度淨利潤均為正數且累計超過人民幣三千萬元’。那些到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大多達不到這些條件。甚至好幾家中國網路公司,在美國上市的時候,不要說盈利,連盈利模式都還沒有。」
賴敬東接著說:「美國不認為交易所、監管部門有能力甚至有義務通過上市稽核把控公司的質量,他們把鑑別好公司、壞公司的事情交給投資者自己。甚至上市以後,監管方和交易所也只管資訊披露,對上市公司的監管更多是依賴投資者和第三方市場力量自己完成的。於是乎,中美資本市場冰火兩重天的境況出現了。在中國雖上市不易,可一旦成功,基本塑成不敗金身,實在不行了,弄個賣殼重組概念,沒準也能拉上十個漲停板。美國資本市場則相反,上市容易得很,基本來者不拒,但上市後不好混。投資者、對沖基金、事務所、媒體、交易所一天到晚盯著你,‘蛋’上稍露條縫,肯定有‘蒼蠅’來叮。有好幾家在美國上市的中國公司,股價一落千丈,最後還不得已退市。」
賴敬東又說:「對於眾多中國企業來說,在美國資本市場圈錢的好夢落空之餘,往往還得交出一筆不菲的學費。近來在網路上被熱炒的一位中國企業家與美國投行之間的罵戰,便將中國企業與美國投行之間的恩怨糾葛公之於眾。他們之間商業道德的高低我無從判斷,但最起碼,任何一個看罷這場口水仗的觀眾都會有一個印象——不是中國企業圈了美國股民的錢,而是美國投行圈了中國企業的錢。」
賴敬東這一番深入淺出的講解,可算讓眾人長見識了,就連坐在一旁的林正亮,也在不斷點頭稱是。這正是杜林祥尊崇賴敬東的原因之一——有些學者一講起資本市場,滿嘴術語,唾沫橫飛,聽眾卻如墜五里霧中。賴敬東娓娓道來,深入淺出,哪怕是林正亮這種剛認識幾個大字的粗人,也能聽個一清二楚。
「中國人聰明是不假,可也不要把美國人當傻瓜。傻瓜能打贏兩次世界大戰,稱霸世界一百多年?最近不是有多家中國公司在美國遭遇股東集體訴訟嗎?麻煩還在後頭,弄不好又得退市!」賴敬東戲謔道。
「登陸a股市場遙遙無期,去美國上市的後續風險太大,那買殼上市如何?」杜林祥近來十分關注資本市場,也學了不少專業術語。好不容易把賴敬東盼了過來,正好將心中的疑惑一一說出來請教。
賴敬東思忖了一會說:「買殼算是一條捷徑。而且在a股市場買個殼,價錢也不會太貴,幾千萬就能搞定。但有一句話說得好:買殼容易洗殼難!」
「什麼意思?」杜林祥一臉疑惑。
賴敬東說:「正如我剛才所說,中國證券市場的退出機制還沒有建立,所以殼是一種稀缺資源。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願意把自己手裡的殼賣出來?那些真要對外拋售的殼,必定已是百孔千瘡,裡面甚至隱藏著數不清的財務黑洞。買來一個殼後,要把這個殼洗乾淨,讓它重新恢復融資功能,是要下一番力氣的。洗殼花的錢,往往是買殼的好幾倍。」
賴敬東又說:「洗殼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需要專業人士來操作。據我觀察,目前緯通還沒有這樣的人才。」
「沒有懂行的人不要緊,可以對外招聘嘛。」杜林祥放下筷子說道,「以前做地產,我也是一竅不通。我不懂,就讓懂的人來幹。」
賴敬東微微一笑,眼前這位草莽出身的杜林祥,身上倒有一股舉重若輕的領袖氣質。他說:「杜總這話沒錯,找一個懂證券市場的人不難,難的是有一個知人善任的好老闆。我看杜總就是這樣的好老闆!」
杜林祥謙遜地說:「賴總這話過獎了。」
「這絕不是客氣話。」賴敬東說,「早年我的一位朋友,在北京做家電生意起家。此人十六歲被迫輟學,可對於資本運作卻頗有天賦,同時還不惜重金延攬了一批金融專才。他後來登陸香港資本市場,經過一連串眼花繚亂的運作,竟將幾十億的財富彙集在自己名下。其併購手法之精妙,讓諸多資深玩家瞠目結舌。所以啊,從來不缺衝鋒陷陣的猛將,能領袖群倫的帥才卻不常見。」
這則故事,無疑激發起了杜林祥對資本市場更大的興趣。他更對整個故事中的兩點印象深刻。第一,上市融資可以輕而易舉圈來幾十億元資金,果真如此,緯通集團的資金鍊困局不就迎刃而解了?另一點,是賴敬東提到的他的那位朋友「十六歲被迫輟學」。因為這句話,杜林祥信心大增。原以為玩資本的,都是華爾街那些名校畢業的高才生,沒想到初中畢業的中國人也能玩。既然大家都沒文化,那誰怕誰啊!
賴敬東又說:「有一則關於中國國航前董事長李家祥的故事。這位李總軍旅出身,後來直接從瀋陽軍區調來國航工作。此前他沒管理過企業,更沒接觸過資本市場。當時國航正籌劃去香港上市,對於國際投行製作的上市方案,李家祥不甚滿意。那些投行的專業人士就說,您沒賣過股票,上市沒您想象的那麼簡單。可李家祥卻說,我沒賣過股票,但小時候在農村賣過黃瓜。」
一桌人都大笑起來。賴敬東卻一臉嚴肅地說:「我認為李總的話講得很好。不論股票、黃瓜,總歸是筆買賣。買賣之間,總有一些大道理是相通的。天下的生意,說到底就是花成本生產或買來一個東西,再把這個東西高價賣出去,賺取其中的差價。賣黃瓜是這樣,賣房子是這樣,賣股票也是這樣。」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說:「賴總講的有道理啊。」
「不是我講的有道理,是人家李總講的有道理。這位李總,如今早已高升了。」賴敬東說,「資本市場,說到底也不過就是一場買賣。懂得買賣之道,比懂得那些所謂的專業知識更重要!」
眼瞅談興漸濃,杜林祥趁熱打鐵說:「不知賴總是否願意出山,我們好好合作一把?」
賴敬東連連擺手:「不成,不成!我已經是個過氣人物,聊聊天可以,真要幹事差太遠。」
杜林祥也沒堅持。他清楚以賴敬東的江湖地位,跑來與自己合作,實在是紆尊降貴。有些話人家不好明說,自己要知趣。他只是搖頭感嘆道:「近來我也請教了不少所謂專業人士,可大多是空有其名。河州是個小地方,難覓高人啊!」
「那倒未必!」賴敬東說,「當年我在上海時,就接觸過一家河州的上市公司,叫河州冶金。這家公司裡有個負責資本運作的年輕人,好像叫莊什麼的,此人對於資本市場倒是頗有造詣。」
坐在一旁的安幼琪立刻插話:「是不是叫莊智奇?」
「對,就是這個人。」賴敬東說,「當年接觸過幾次,給我的印象很深。此人堪稱資本圈幾十年一遇的奇才。」
杜林祥吃了一驚。沒想到如今鬱郁不得志的莊智奇,竟能獲得賴敬東這般褒獎!
林正亮搭話道:「河州冶金的殼被谷偉民買走,這家企業日漸衰落,莊智奇也去車間當了個副主任。」
「哦,太可惜了!」賴敬東喝了一口茶,接著以一副不屑的口吻說,「谷偉民這個小屁孩,如今據說也算號人物了。當初在上海,這小子整天想請我吃飯,我都沒空搭理他。後來實在磨不開面子,才答應出去一趟。結果谷偉民提前一小時就坐到酒店裡等了。」
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但哪怕賴敬東這等謙恭有禮的君子,碰上把酒依依話當年的時候,也免不了張狂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