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祥回過神來:「他答應了。」他接著問:「我不是讓你先回冶金廠嗎?」
安幼琪說:「我給你說了,今天過來有兩件事,剛才只說了第一件。」
「對,對!你看我這腦筋,記性太差。有什麼事,你說。」杜林祥說。
「冶金廠有個叫莊智奇的,你記得嗎?是三車間的副主任。」安幼琪說。
杜林祥想了想:「有印象。不就是當時來和我們談判的那個代表嗎?」
「對,就是他。」安幼琪點點頭,「昨天他給我遞了辭職報告,說要離開冶金廠。」
「就這事?」杜林祥問。
「嗯。」安幼琪回答道。
杜林祥不耐煩地說:「瞧你大驚小怪的!一個車間副主任,要走就走唄,又不是我攆他的。」因為陶雪峰的事,杜林祥的心情有些晦暗。另外,他想不通,一個車間副主任的去留,也值得安幼琪專門彙報?
安幼琪此時提高嗓門:「放走了莊智奇,你不後悔?」
杜林祥更加奇怪:「小小的車間副主任,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你可別小瞧這個車間副主任。」安幼琪說,「周玉傑、高明勇,甚至包括我自己,都未必有莊智奇的本事。」
杜林祥被茶水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安幼琪的話太令他吃驚了!在杜林祥心中真正被倚為左膀右臂,進入企業核心層的,也就是曾經的周玉傑以及如今的安幼琪、林正亮、高明勇等寥寥幾人。安、林、高三人,如今都是河州地產圈裡赫赫有名的人物。周玉傑雖然身敗名裂,生死未知,好歹也曾幹下驚天動地的大事。須知,能在芸芸眾生中遺臭萬年的,必定也不是平庸之人。
安幼琪是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從來就沒把大老粗林正亮看上眼,所以只提到了周玉傑、高明勇與她自己。更不可思議的是,她認為一個車間副主任,竟比他們三人還厲害。
杜林祥捶著胸口,好不容易緩過勁來:「你今天特意過來,是想演一場蕭何月下追韓信?」
安幼琪笑了笑:「我把該做的都做了,就看你想不想當劉邦了。」
經安幼琪這麼一說,杜林祥開始在腦海裡努力搜尋與莊智奇有關的資訊。他們之間的交集實在太少,能夠讓杜林祥稍微留下一點印象的,只有那場針鋒相對的談判。
杜林祥依稀記得,正是這個莊智奇,在談判中毫不相讓,多次把自己逼入牆角。杜林祥還記起了一件事,談判即將結束時,莊智奇忽然丟擲一個條件,讓緯通高薪慰留那些即將跳槽的工程師。對於莊智奇的這一舉動,連冶金廠的工人代表,都有些疑惑不解——老子們是來爭取自己福利的,管那麼多閒事幹嗎?
這個莊智奇,倒真是有些異於常人之處。杜林祥在心中默唸。
杜林祥端起茶杯,問:「一個車間副主任,真值得你給他那麼高評價?」
「你別一口一個車間副主任的。」安幼琪說,「莊智奇七年前就是冶金廠的副總經理。當時企業還沒改制,論級別人家還是正兒八經的處級幹部。」
杜林祥差點又被一口水嗆住:「七年前就是副總經理,怎麼現在卻成了車間副主任?他是怎麼混的?」
安幼琪坐在沙發上,向杜林祥細細講述起了莊智奇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
莊智奇是湖南人,當年以全縣理科狀元的成績考入中央財經大學。大學畢業後,莊智奇跟著女朋友來到河州,並進入冶金廠工作。
傲人的文憑讓他很快脫穎而出,二十八歲就擔任廠裡的團委書記。同時,他還利用業餘時間在西南財經大學拿下金融學碩士學位。莊智奇的碩士畢業論文題目,就是「如何利用現代資本市場,助推國有企業的改革」。
在莊智奇剛到而立之年時,命運給了他一次展布滿腹學識的機會。冶金廠謀劃上市,作為廠裡唯一的金融學碩士,莊智奇被任命為上市籌備小組常務副組長,組長則由公司一把手兼任。此後的兩年時間裡,莊智奇殫精竭慮,終於成功運作河州冶金登陸a股市場。緊接著,莊智奇被任命為副總經理,還被評選為全省勞動模範。
然而河州冶金成功上市不到半年,一連串的打擊便接踵而至。時任河州冶金總經理的王樹春捲入證券市場的內幕交易案鋃鐺入獄,莊智奇不可避免地受到牽連,整天被證監局的人喊去問話,最後還被降職處理,發配到營銷部當了個部長。
後來谷偉民入主河州冶金,一門心思借用這個殼去圈錢。莊智奇多次站出來反對,甚至向上級部門寫信反映情況。這樣一來自然不受待見,營銷部部長很快就變成辦公室副主任。
谷偉民經過一連串運作,終於拿走了一個乾乾淨淨的殼,卻把一個百孔千瘡的工廠扔在河州。經過政府牽線搭橋,杜林祥買下河州冶金廠。被派往冶金廠主持工作的陶雪峰,聲稱要精兵簡政,把辦公室的冗員都打發去生產一線。就這樣,莊智奇才當起了車間副主任。
因為企業上市並未給工人帶來多少實惠,莊智奇在工廠也成了一個不受待見甚至千夫所指的角色。不時有老工人戳他脊樑骨,說就是姓莊的成天瞎折騰,鼓搗什麼上市,才把好端端的工廠作踐成這副模樣。當初冶金廠工人鬧事,推舉莊智奇為談判代表來和杜林祥對話時,就有許多人反對,說姓莊的骨子裡就是個工賊。只不過眾人覺得廠裡就數莊智奇文化水平高,又見過世面,暫且給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杜林祥若有所思地說:「聽你這麼一說,這個人倒是有些名堂。你有什麼想法?」
安幼琪說:「我當然想留住他。要留人,就得拿出位子與票子。」
杜林祥追問道:「多少票子,什麼位子?」
安幼琪說:「像莊智奇這樣的人才,年薪不說跟林正亮看齊,最起碼得和高明勇一個檔次。一年五十萬?」
杜林祥猶豫了一下說:「五十萬年薪,他值這個價嗎?據我所知,冶金廠的車間副主任,如今的月工資才兩千多塊,咱們一下就給他漲這麼高?」
安幼琪堅持道:「五十萬年薪要真能留住莊智奇,你也是賺大發了。」
杜林祥點點頭:「好吧,就依你的。那位子呢?」
安幼琪說:「我回集團後,就讓莊智奇在冶金廠主持工作。他的能力水平,比你物色的那個職業經理人,強多了。」
「不行!」杜林祥斬釘截鐵地說,「冶金廠畢竟是收購來的企業,一把手還得從集團這邊派過去,不能用廠裡的老人。」
「那你的意思是……」安幼琪問。
杜林祥說:「既然你那樣欣賞他,就先提拔當個副總吧。這樣我們也能再觀察他一下。」
安幼琪有些擔心:「就怕莊智奇不答應。」
「死了張屠夫,就吃渾毛豬?沒有那回事。」杜林祥說,「咱們也算禮賢下士,拿出足夠誠意了。難不成當老闆的,還去低聲下氣求員工?」
安幼琪起身道:「我回去再做做工作吧。」
辦公室裡又剩下杜林祥一人。他抬頭望著窗外,大雨已經停歇。天邊隱約出現一道彩虹。隨著經濟的飛速發展,河州的汙染狀況也在加劇,這種彩虹當空的景象好久沒有見過了。杜林祥不自覺地開啟窗戶,貪婪地呼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煩悶的心情,一時好了許多。
這時,抽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杜林祥拿起來一看,竟是賴敬東打來的。他興奮地按下接聽鍵:「賴總,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