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凱繼續說:「可你一上來就向記者確認,陶雪峰是被工人打死的。記者只要坐實了這一點,就能大肆炒作一番了。」
杜林祥也點上一支菸,若有所思地說:「你說的有道理。現在好多地方的新聞,不就用一句‘還在調查中’搪塞過去了?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反正就是沒有結論。」
袁凱笑起來:「三哥真是一點就通!」
杜林祥又問:「第二步臭棋是什麼?」
「你不應該頻繁接受記者採訪。在那種情況下,你怎麼說都是錯的,都會被人揪住辮子。」袁凱說。
過去幾天的情形,正如袁凱說的那樣,不管杜林祥說什麼,都會被記者拿去過度解讀,然後回過頭又把他批判一通。但杜林祥也有委屈:「有些事情外界存在誤解。緯通受了冤枉,就不能去解釋、澄清?」
「媒體不是法院。」袁凱說,「釐清事實真相,那是法院的責任。媒體感興趣的,就是把事件中那些吸引眼球的東西抓出來。言多必失,何況面對那些存心挑刺的記者。你只要開口說話,他們就找到了素材,能把這條新聞繼續追下去。」
袁凱接著說:「陶雪峰已經死了,不能開口說話,如果緯通與冶金廠方面都緘默不言,那記者什麼有價值的資訊都採訪不到,想寫也寫不出來東西。」
杜林祥又問:「記者找上門來怎麼辦,我就直接把人家攆走?」
袁凱說:「攆倒不必,就是客客氣氣地拒絕。比方說,你可以說你有重要事情要處理,改時間再接受採訪;或者說有關媒體採訪的事,全由集團辦公室負責,讓記者去找辦公室,這樣來回踢皮球、推太極。不僅三哥你不能說,還要給身邊的人打好招呼。像陶雪峰的妻子,突遭大變,面對記者難免說出一些過激的話,什麼血債血償、以命抵命,記者最喜歡聽了,因為他們又可以拿來炒作一下。」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杜林祥說,「那第三步臭棋是什麼?」
袁凱說:「三哥尤其不應該組織河州媒體進行反擊!」
杜林祥說:「這都是那個宣傳部陰部長的主意,說要打一場反擊戰,把輿論主動權奪回來。」
「他懂什麼?」袁凱不屑地說,「真理是不是越辯越明,我不知道,但新聞一定是越炒越熱。新聞是指新近發生的事。陶雪峰捱打的事經過連篇累牘的報道,已經成為舊聞。可河州的媒體一反擊,新的話題就出現了。正愁沒稿子可寫的記者,終於又找到噱頭了。」
杜林祥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你幾天前怎麼不和我聯絡?早聽了你的話,我也不會如此狼狽。」
袁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時我想著三哥神通廣大,用不著我瞎操心。」
杜林祥接著問:「那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快給我支支著。如今還有些媒體盯著這事不放。」
「唯今之計,就只能什麼話都不再說,死扛著!」袁凱語氣堅定地說。
「死扛?」杜林祥一臉疑惑。
袁凱笑著說:「死扛有時也是一種策略。我以前看過一本白宮新聞官的傳記,像美國總統要是因為什麼醜聞被媒體扭住,實在無力招架時,就會選擇死扛。死扛其實就是等待。」
杜林祥又問:「等待什麼?」
袁凱說:「等待下一個新聞啊!現在我們生活在一個資訊爆炸的年代,每天都有新聞事件發生。現在媒體都在炒河州冶金廠的事,再過一兩週,指不定哪裡又冒出什麼事,到時關注度就全部轉移了。你要知道,讀者是很健忘的。」
杜林祥掐滅了菸頭:「對,就死扛!老子不信報紙天天寫我的新聞。我不煩,看報紙的人還會煩呢!」
後來事件的發展,正如袁凱所料。一週後,南方某城市因為一個化工專案發生群體性事件。半個月後,北方某省又突發山洪泥石流。媒體的關注焦點迅速轉移,等到二十多天後,河州冶金廠的事,已經無人提及,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當晚,杜林祥與袁凱就在辦公室吃的工作餐。兩人談話的主題,依舊是企業與媒體的關係。杜林祥好奇地問:「我經常聽人講,某某大企業的媒體公關能力很強,有關它們的負面新聞,絕對報道不出來。人家是怎麼做到的?」
「簡單,就靠兩樣東西,權和錢!」袁凱說,「有些背景深厚的公司,連政府都不敢惹,甭說媒體了。當然,這類企業畢竟是少數。剩下那些民營企業,進行媒體公關就只能撒錢了。」
「花錢也得有個花法啊。全國的新聞單位,少說好幾千家,每家都給錢?」杜林祥追問道。
「那倒不必!」袁凱說,「通常說來,本地媒體報道本地的負面新聞時十分謹慎,真出了什麼狀況,公關也相對容易。而那些外地媒體,看似數目龐大,其實真正能做出有影響力的跨省輿論監督稿件的,也就北京、廣州的那一二十家。把他們搞定了,其他的蝦兵蟹將,根本不在話下。」
杜林祥搖搖頭:「不對吧,那些小媒體也不能輕視啊。就說老弟你吧,在北京鼓搗一個什麼不知名的報紙,不也到處去寫負面新聞嗎?那些被報道的物件,還不是怕得要死。」
「三哥說話真是不給我留面子。」袁凱哈哈笑道,「我之所以能屢屢得手,主要是很多小地方的人,對媒體圈的事渾然不知,才被我牽著鼻子走。」
袁凱解釋說:「就說我那張報紙吧,一天的銷量還不到兩千份,根本談不上什麼話語權、影響力。放在以前,就算我寫出十個版的新聞,人家也不用擔心。但現在不同了,得益於網路的發展,那些小媒體採寫的新聞掛到網上之後,一樣到處瘋傳。」
「可是,成也網路,敗也網路。」袁凱嘆了一口氣,「企業只要同幾大網站搞好關係,網站不轉載這些小媒體的報道,那它們就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換句話說,只要下力氣搞定幾大網站,那些不知名的小媒體,大可以不理它。」
杜林祥沉吟一會兒道:「按你的說法,搞定幾家大的網站,以及那一二十家確有影響力的媒體,就夠了。」
袁凱說:「基本差不多吧。」
「當然了,要搞定這些機構,也不容易。」袁凱接著說,「於公,要向這些媒體投放鉅額廣告;於私,還要跟具體的負責人建立聯絡。我知道國內有家著名的電商企業,一年的媒體公關費就好幾億。它隨便搞一個新品釋出會,就要把全國各地數百家媒體的記者召集過來,不僅來回機票、酒店住宿全包,每個記者還要發一千塊的紅包。你算算,就這麼一個普通釋出會,它的成本是多少!投入就有產出,像這家企業,幾乎看不到有關它的任何負面新聞。」
杜林祥嘆了一口氣:「人家家大業大,花得起這個錢。」
袁凱說:「它的那一套打法,咱們不必學,也學不來。但通過這次事件可以看出,緯通不妨花點兒錢在媒體公關上面。現在行走江湖,指不定哪天又遇到什麼事。平時鋪好路,總勝過臨時抱佛腳。」
杜林祥點點頭:「毛主席說,革命勝利靠槍桿子和筆桿子。以前我還納悶,筆桿子怎麼能和槍桿子相提並論?這回算認識了輿論的威力。你說說,就我這種不大不小的企業,怎麼去做媒體公關?」
袁凱想了想說:「以緯通目前的實力,當然還不到可以四處燒錢的地步。主要的精力還得放在前端預防上,比如籤一個長期合同,讓刪帖公司的人搞個網路預警軟體,由他們二十四小時監控任何與緯通有關的負面訊息。一旦有帖子冒出來,就能立即刪除。」
「網路預警軟體,還有這種玩意?」杜林祥睜大眼睛。
「當然!」袁凱說,「這種軟體,技術上毫無困難,我回北京就幫你聯絡一家。比起出了事再去救急,這樣可謂事半功倍。」
杜林祥笑得樂開了花:「好,好,好!這東西好啊!」
袁凱繼續說:「三哥還可以招聘一個負責媒體公關的高管。這人得熟悉媒體圈,有一定的人脈關係。平時施些小恩小惠,和那些編輯、記者套上交情,真到了有事時,抱著錢起碼知道往哪兒送!」
「你有合適人選嗎?」杜林祥問。
袁凱搖搖頭說:「一時還想不到,回頭留意幫你物色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