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亮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好吧。」
放下電話,杜林祥還是不放心。他顧不上此刻是凌晨,直接打電話把公安局局長唐劍吵醒。杜林祥通報了陶雪峰死亡的訊息,為了防止意外發生,他懇請唐局長在冶金廠附近加派警力。
杜林祥注意到,這幾通電話打完,陶雪峰妻子看他的眼神,已從期待變成冷漠、埋怨。他的心中也有一股隱隱的痛。唉,忍字頭上一把刀,為了大局,我只能忍。身邊人怎麼看我這個三哥,怕是顧及不到了!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在醫院守候了一夜的杜林祥,帶著安幼琪、高明勇等人趕回了公司。一天之內發生了太多事情,杜林祥決定上午召開緊急會議,商討一下應對之策。只有林正亮請了假,他說自己要親自送瘋子去殯儀館。
杜林祥知道,林正亮平時與陶雪峰的感情最深。對於昨晚杜林祥強令人馬從冶金廠撤回,林正亮心裡也有怨氣。杜林祥不去計較這些,只是囑咐林正亮代表公司,妥善安排陶雪峰的後事。
企業高管很早就被叫到會議室。杜林祥掃視了一圈,然後略顯疲憊地說:「昨天出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談談你們的想法,怎麼善後?」
「杜總,我認為當務之急還不是考慮善後,而是如何確保不再生出新的事端。」高明勇說。
「還能出什麼事?」杜林祥問。工人已經被驅散,陶雪峰也撒手而去,該來的禍事似乎都來了。
高明勇說:「昨晚上,公司裡許多和陶哥交情不錯的弟兄,情緒都很激動,聲言要報仇雪恨,最後還是您把這股火給壓下去了。可我們有沒有想過冶金廠裡的情況?他們聽說陶雪峰死了會是什麼反應?昨晚工人們已被驅散,如果陶哥只是小傷,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恰恰因為陶哥死了,工人們會感到恐懼,甚至因為擔心遭到報復,再次擰成一股繩。」
高明勇說的對啊,工人們得知陶雪峰已死,一定會人人自危。今天凌晨,林正亮帶人去尋仇的事雖然被制止,想必風聲已傳出去。工人們會怎麼想,會不會因為自保再次與緯通爆發激烈衝突?
杜林祥焦急地問:「那我們怎麼辦?」
高明勇說:「應該馬上派人去廠裡,和工人們溝通,表明緯通決不秋後算賬的態度,安撫工人們的情緒。」
杜林祥點頭道:「有道理!派誰去?」
杜林祥這麼一問,下面竟沒人搭話了,就連剛才還侃侃而談的高明勇,此刻也悶頭盯著筆記本。大家心裡是真怕啊!昨天才打死一個陶雪峰,天曉得今天又會出什麼事。況且按高明勇的說法,現在的冶金廠簡直是個柴火堆,指不定什麼時候又被點燃。
「都是一幫飯桶!」杜林祥有些惱怒,「平時吹牛聊天,一個比一個厲害。真到了緊要關頭,全是沒用的東西。算了,原本也不指望你們。我親自去!」
儘管被罵得狗血淋頭,許多高管的心中卻長長地舒了口氣。不管誰去,反正老子不用去了!
杜林祥正欲起身,安幼琪卻一把攔住了他:「你去不合適,還是我去吧!」
眾人一齊用驚奇的目光盯著安幼琪。冶金廠那個龍潭虎穴,男人們都避之唯恐不及,你一個女人卻要單刀赴會?
安幼琪笑了笑說:「杜總是一把手,他去如果談崩了,就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再說我一個女人反而安全,總不至於一千多號工人,來圍毆一個女流之輩吧?」
杜林祥感激地看著安幼琪。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當真是梁紅玉一般的巾幗英雄。他關切地說:「我派十個保安跟著你一塊過去。」
安幼琪搖搖頭:「那幫人的厲害,昨天我們都領教了。真要出了什麼事,哪怕一百個保安也不頂用。」
杜林祥認為安幼琪說的有道理,便也不再堅持。他抿了一口茶,又想起另一件事,說道:「和公安局聯絡一下,請他們儘快把那個喝醉酒後毆打陶雪峰的保安抓起來。」
底下有人不解,不是說要穩定工人情緒,緩和矛盾嗎?怎麼還要急著抓人?
杜林祥緊皺眉頭:「陶雪峰這條人命,於理於法都要有人來負責。昨天動手打了陶雪峰的,起碼有百十來個。嚴格說起來,他們都是兇手,內心也都擔心遭到清算。那個保安是第一個動手的,把他抓起來,等於是告訴所有人,你們不用擔心,責任由這個保安來負。」
安幼琪也點頭附和:「這樣處理很好。如果沒一個人出來承擔責任,反倒會有更多人擔驚受怕。」
安幼琪動身前往冶金廠後,杜林祥接到了呂有順的電話。呂有順接獲陶雪峰的死訊,十分擔心事態會再次惡化。呂有順在電話中交代了兩點:趕緊派人去冶金廠穩定工人情緒;另外把第一個動手的保安抓起來,並向工人們表示,處理到此為止,不會殃及他人。
杜林祥通通應承了下來,內心也不免得意,呂市長你能想到的,我其實都已經想到,而且還吩咐人去做了。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我老杜總算有點進步了。
中午時分,安幼琪打來電話,說由於溝通及時,廠裡的情況已基本穩定下來。杜林祥十分欣慰,並一再叮囑安幼琪注意安全。
下午,杜林祥又趕去殯儀館。陶雪峰是追隨自己多年的部下,且不論功勞,起碼苦勞少不了,杜林祥一定要去陪陶雪峰走這最後一程。短短幾天,杜林祥便參加了兩場喪禮,聽著靈堂裡的哀樂,他的心情十分晦暗。
就在殯儀館裡,杜林祥接到一個從北京打來的電話,對方自稱是某週刊的記者,看見網上有一條帖子,說是緯通集團派駐到下屬企業的總經理,被工人打死了,想了解一下情況。
這該死的網帖!身處網路社會,任何事都難以遁形啊。杜林祥立刻在電話中解釋說:「事件已經妥善解決了,都是個別人一時情緒激動,出手不知輕重。我現在就在殯儀館參加死者的喪禮,公司會做好死者家屬的安撫工作。冶金廠那邊,我們也派出了專門人員,工人的情緒很穩定。」
短短一個下午,杜林祥就接了近十通電話,都是各路記者在瞭解情況。每一次,他都會客客氣氣地回應對方,並稱事件已妥善處理。到了晚上,杜林祥實在不堪其擾,乾脆關機了事。同時,他還讓高明勇與北京的刪帖公司聯絡,一定要把網上關於此事的帖子刪掉。通過以前幾次合作,杜林祥對刪帖公司的業務能力頗有信心,他相信這一次,刪帖公司那幫小夥子依舊會把活幹漂亮。
第二天一早醒來,開啟網頁時,杜林祥才發現一切竟大大出乎意料!
幾大入口網站的首頁,全是有關陶雪峰之死的新聞,下面還有大量網友的跟帖、評論。有家網站的新聞標題竟是「緯通集團董事長稱,陶雪峰之死系誤傷」。河州市公安局局長唐劍看到新聞後,打來電話質問:「公安局的調查還在進行中,你怎麼能對外說陶雪峰之死是誤傷?」
杜林祥十分委屈:「我壓根就沒說那樣的話。」
後來杜林祥仔細閱讀了新聞,記者是根據他說的那句「都是個別人一時情緒激動,出手不知輕重」,發展解讀出了誤傷一說。而且還把「誤傷」兩字,醒目地放在標題中。「媽的,這不是坑人嗎?」杜林祥狠狠地罵。
後續的跟進報道也不斷推出。有記者跑去殯儀館,採訪了陶雪峰的妻子。陶妻悲憤交加,當著記者的面喊出了「要所有兇手血債血償,一個都不會放過」。冶金廠的工人看到報道又緊張起來,他們質問安幼琪:「不是說就處理那個醉酒鬧事的保安嗎?‘要所有兇手血債血償’是什麼意思?」
還有記者在稿件中說河州冶金廠的改制是賤賣國有資產,甚至暗指杜林祥通過官商勾結,踐踏了工人的權益。杜林祥看到這些報道更是怒火中燒:「就算賤賣國有資產,那也是五年前谷偉民乾的好事,與我杜某人何干?老子可是從谷偉民手上買來的廠子。」
創業這麼多年來,有幾篇關於緯通的負面新聞見諸報端,對杜林祥來說已見怪不怪。可如此大篇幅、高密度,甚至連續數日的追蹤報道,卻是杜林祥從沒經歷過的。對於打來電話採訪的記者,他總是耐心解釋,可不管他說什麼,最後出來的報道都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