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2 先丟擲一個明知對方不會接受的條件,藉此預留談判空間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莊智奇接著說:「況且,今天上千工人聚集,絕不是為一個喝醉酒的保安打抱不平。這件事,頂多算是根導火索。真正的原因,是緯通集團收購河州冶金廠後,屢屢做出侵犯工人權益、傷害工人感情的事情。大家忍無可忍,最終無須再忍!」

莊智奇話音剛落,旁邊的薛科長就附和說:「老莊說的沒錯!句句講出了工人的心聲。」面對杜林祥的責問,薛科長與幾位老工人除了提高嗓門,一時真找不出什麼駁斥之詞。多虧身邊有個莊智奇,說話有理有據,硬生生地把杜林祥頂了回去。

杜林祥用驚訝的眼光打量著莊智奇。沒想到一個車間副主任,講起話來竟這般滴水不漏。他又仔細端詳了莊智奇一遍——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左手上的佛珠,令他與一般工人師傅的形象大相徑庭。

此時的杜林祥還沒有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將對他日後的事業產生何其重要的影響!

杜林祥乾咳了一聲,說:「言歸正傳吧,工人們有哪些具體的訴求?」

薛科長顯然是有備而來,他說:「第一,陶雪峰那個王八蛋,必須滾出冶金廠。第二,緯通集團收購冶金廠不到半年,就裁掉了一百多人,必須停止裁員行動,保證現有工人的工作機會。第三,這次搬遷不僅涉及生產車間,連工人們原本的宿舍也要拆掉。緯通給出的拆遷補償太低了,必須提高。」

「還有嗎?」杜林祥問。

薛科長搖了搖頭:「暫時就這些。」

「那好,我現在就逐條給你們答覆。」杜林祥說,「先說陶雪峰的問題。他在冶金廠捅出這麼大的婁子,不用你們說,我也會叫他挪窩。而且,今後的管理體制,也要變一變。收購完成後,一名總經理、三名副總經理,都由集團公司派出。我看以後領導班子就設一正四副,總經理與兩名副總經理仍由集團派出,剩下兩位副總就在廠裡選拔。比如老薛你,年富力強,在工人中有威信,就很有競爭力嘛。」

杜林祥從老家趕回河州的路上,就已經在心裡醞釀冶金廠的人事調整。半年前因為摩天大樓的事心力交瘁,做決策時的確有些草率。陶雪峰脾氣急,管理作風粗暴,根本就不是將帥之才。即便不出這檔子事,杜林祥也琢磨著要把他換下來。

領導班子成員全由緯通集團派出,斷了廠裡許多老人的晉升之路,自然也會引發矛盾。更關鍵的是,杜林祥此時扔出兩個副總經理職位,也能分化瓦解鬧事的工人。總之,當務之急就是縮小對立面,一定得讓一部分人感覺有盼頭,才會對自身行為有所收斂。

杜林祥接著說:「至於第二點,我得先解釋一下。當初收購冶金廠時,我在政府那裡是立了軍令狀的,保證不會減少大家的工作機會。前段時間的人員變動,並不是裁員,而是崗位調整。現在實行現代化管理,許多後勤工作可以外包,廠子裡的確不需要這麼多人。那些離開工廠的員工,也被安排進集團公司旗下各樓盤的物業公司,他們只是換了個地方工作。」

「這些情況我們也清楚。只是大家擔心,裁員風一直刮下去,終究有一天會波及一線的生產工人。」聽說自己有望競爭未來的副總經理,薛科長的態度比剛進門時好了一點。

旁邊的兩位老工人也附和說:「是啊,大家都有這個擔心。尤其是陶雪峰多次在會議上說,中國現在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老子看誰不順眼,分分鐘叫他滾蛋。」

安幼琪在一旁插話:「這一方面是雙方缺乏溝通,造成了誤解;另一方面,也怪陶雪峰胡說八道。」

「前兩個問題就算解決了,現在我來談最後一個。」杜林祥續上一支菸,「廠區宿舍的拆遷補償,比起市場價的確要低一些。但這裡面有個特殊情況,緯通集團承諾過要保證大家的工作機會,這條承諾也是真金白銀啊!既然是一家人,企業內部的搬遷改造,自然不能比照市場價格。」

薛科長說:「一碼事歸一碼事,親兄弟之間還要明算賬呢!工人們這些年來工資本來就低,還經常被拖欠,就指望著拆遷老房子能弄點錢回來。現在這個價格,我們無法接受。」

比起前兩個條件,最後這條才是棘手問題。杜林祥當然不願讓步,但又唯恐事件僵持下去收不了場。他抖了抖菸灰,說:「這個條件我們先記下來,回頭集團公司就召開會議討論。」

「不行!」兩位老工人幾乎跳了起來,「甭指望靠拖延來解決問題。誰都不是好糊弄的!」

杜林祥無奈地說:「一旦提高補償金額,可不是個小數目。企業總得有個討論決策的基本程式。」

好一陣沒有說話的莊智奇開口了:「記得收購之後,杜總來廠裡訓話,裡面專門提到,像河州冶金廠這種老國企,決策拖沓,辦事效率低下。緯通是在市場經濟環境中拼殺出來的現代企業,想必決策效率比我們高出一大截。另外我也很清楚,杜總你是緯通集團的大股東,而且處於絕對控股地位。你發了話,董事會都無權否決。」

莊智奇表情平靜,語調和緩,但一番話嚴絲合縫,比起老工人們歇斯底里的咆哮,更讓杜林祥難以招架。

拖延戰術看來是行不通了。杜林祥狠狠心說:「必要的決策程式還是需要的。這樣吧,我下去馬上開會研究,四個小時之內給你們回話,怎麼樣?」

四人異口同聲地說:「好!」

杜林祥又說:「就咱們對話這會兒,進去為陶雪峰治傷的醫生打來電話,說他傷勢很重,必須到醫院接受治療。我已經展現出我的誠意,你們是不是也從人道主義的角度考慮一下,先把陶雪峰放出來?」

杜林祥又盯著薛科長說:「老薛,陶雪峰縱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都已經過去了,這個人以後也不會在冶金廠工作,你們何苦再為難他!」自打杜林祥丟擲副總經理的職位後,薛科長的態度軟化了許多。杜林祥現在就將他作為突破口,希望他回去說服工人。

薛科長同身邊的老工人耳語幾句後,說:「我們回去儘量做大家的工作。但陶雪峰平時太囂張,民憤極大。工人們能不能同意,我也沒把握。」

杜林祥點頭微笑:「拜託了。我們這邊也馬上開會,研究工人們提出的條件。」

眾人正要起身離開時,莊智奇忽然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得提出來。廠裡技術科的幾位工程師,因為待遇太低正謀劃集體跳槽。緯通一定要想辦法留住他們。拆遷補償的大錢杜總如果都肯出,應該不會在乎給工程師加點薪水。」

莊智奇提出這一要求,不僅杜林祥感到奇怪,連薛科長等人也用狐疑的眼光盯著他。這都火燒眉毛了,誰還在乎幾個要跳槽的工程師?

安幼琪說:「這些都是小事,以後再從長計議吧。」

「這不是小事!」莊智奇糾正道,「大家心知肚明,谷偉民收購河州冶金廠,看中的是上市公司這個殼;杜總收購,看中的是廠裡的土地。誰也沒把心思用在生產經營上。如果工程師集體跳槽,廠子多年來積累的一點技術全都付諸東流。這樣企業即便完成搬遷,也不會有多大起色。說到底,廠子扭虧為盈,能為杜總你創造利潤,工人們的飯碗才會真正有保證。」

杜林祥此刻來不及多想,便答道:「事件平息後,我親自去慰留工程師。我可以承諾,他們的薪資不會低於同類企業,大可不必為了待遇問題跳槽。」

莊智奇剛才說的沒錯,在緯通集團,杜林祥做出任何決策,都不需要徵得誰的同意。所謂開會研究,自然是搪塞之詞。送走薛科長一行後,杜林祥便一個人鑽進房間,給市長呂有順打去電話。

杜林祥向呂有順彙報了對話過程之後,便開始不停叫苦,說緯通因為摩天大樓專案揹負鉅額債務,資金鍊十分緊張。對於工人們提出的條件,自己實在是有心無力。鑑於目前事態嚴重,只能向政府求援,「資金方面,政府能不能幫企業一把?」

杜林祥希望用讓步來換取事件的儘快收場,不過讓步的成本,卻想扔給政府承擔。他認為領導們出於維穩的目的,比自己更擔心事情鬧大。況且,緯通集團債臺高築的財務狀況,呂有順心裡也有數。

一小時後,市政府辦公廳就回話了:「現金補貼絕不可能。但有關這個專案的所有稅費,都將進行最大限度的減免,以此作為對緯通集團的扶持。」

杜林祥滿心歡喜地計算著,這些政策如果全部落實,那也是一千多萬元的真金白銀啊。用這筆錢來填補提高拆遷補償的虧空,綽綽有餘了。

杜林祥喚過秘書:「快去把工人代表找來,就說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全部答應了。」

秘書正欲轉身,卻聽見窗外傳出幾聲悶響,繼而四面八方的警笛聲、呼叫聲此起彼伏。杜林祥衝到視窗一看,那些已在樓下嚴陣以待了整整一天的防暴警察,此刻正分作幾路,衝進廠區。十多部探照燈同時開啟,將夜幕下的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要強行清場?」杜林祥驚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