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走鏢生涯,就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涯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馬智琛和餘海雲同齡,和餘海風一樣,也是私塾的同學。只不過,餘海雲和馬智琛玩不到一起,似乎從小就針鋒相對。看到他們的目光,餘海風又增加了一層心事,餘海雲是自己的親弟弟,馬智琛是自己最好的少年朋友,莫非他們兩人都喜歡劉巧巧?這可如何是好?

餘海風對於成人後的世界充滿了恐懼。

在家裡,餘海風覺得自己是多餘的,走進社會,餘海風又覺得如同走進了虎狼窩,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危機。

三月江南,官道兩旁,一畦畦的油菜地裡,明黃的花燦爛著,這一邊是明麗,那一邊卻是朦朧。青山綠水,畫兒一般籠罩在淡淡的霧靄之中。這景象恰如餘海風的心情,陰晴不定,煙雨朦朧。

鏢隊其實不長,只有十幾輛鏢車,每輛鏢車兩個腳伕,押鏢的鏢師和趟子手,卻有上百人。餘海風和朱七刀走在最後面。朱七刀是一個沉默的人,若不是必要,他可以一輩子永遠不開口說話。

餘海風的心情恰好不佳,懶得開口,這一路上,便沒有了聲音。

「合──吾──」負責喊鏢的陳鐵鋒前輩發出了兩個字。餘海風抬頭看看天,日已過午,這是要打尖了。

路邊,有一塊被商隊踏出的空場,空場中間,是一棵大樟樹,隱天蔽日。有人在樹下襬了茶水攤子,賣一些茶水和小吃。餘海風和朱七刀最後走近樟樹下的空場,發現那裡早已經停了一輛馬車,馬車的布簾顯得很陳舊,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餘海風的目光投向另一輛馬車,弟弟餘海雲正在那輛馬車前,伸手從車上扶下來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那兩個姑娘,一個叫劉巧巧,是忠義鏢局二鏢頭劉承義的女兒。另一個叫王熙美,是洪江城裡大商號王記白蠟大掌櫃王順朝的掌上明珠。

餘海風不想看到這樣的畫面,可還是忍不住看了,看了之後,心中忍不住一股滋味翻滾著。

四年前,餘海風從洪江去了雲南騰衝的和順,風雲商號在和順有分號。表面上,餘海風是去打理家族事業,可真實原因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為了逃避他無法適應的現實。直到年前,父親餘成長一再催促他回來和表妹劉巧巧定親,他才隨家族的馬幫回到了洪江。原想定完親,立即返回和順,豈知事情不順,一來,王家希望把定親的日子定在四月花朝,二來,餘海風發現自己的親弟弟竟然也愛著劉巧巧,正在瘋一般地追求她。

這種事,想一想就心煩,還偏偏讓自己一再看到海雲在劉巧巧面前獻殷勤,餘海風真恨不得做點什麼事,出一齣心中這口惡氣。

可他沒辦法出啊,畢竟,那可是自己的親弟弟。

餘海風靠著朱七刀坐下來。

朱七刀四十多歲,從二十多歲起,就跟著劉承忠走鏢,已經有整整二十年。朱七刀不僅僅是忠義鏢局的神秘人物,也是整個洪江城的神秘人物。朱七刀平常不說話,不是非常熟悉的人,還會認為他是啞巴。朱七刀也不喜歡和人接觸,總是獨往獨來,甚至不近女色。朱七刀的兵器是兩把刀,一長一短。長刀是一把有弧度的彎刀,兩尺長,刀身最寬處四寸,加上兩尺多長的刀柄。那把短刀也很特別,長僅半尺,寬僅一寸,沒有刀鞘,刀身烏黑,哪怕是對著陽光,也看不到反光。江湖傳說,他身上有七把刀,因此,人們才叫他朱七刀,可誰都不知道,他另外五把刀藏在哪裡。

朱七刀坐在那裡,並沒有先吃東西,而是拿著那把短刀,在臉上颳著,眼睛四處張望。餘海風知道,他是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走鏢生涯,差不多就是刀尖上舔血,稍有差錯,不僅自己會死無葬身之地,也會耽誤東家的營生。

周邊的環境,餘海風早已經觀察過了,除了那輛舊車和三個陌生人,再就是樟樹下襬茶攤的那個老婦人。老婦人是大家熟悉的,似乎在這裡擺茶攤已經多年。即使如此,忠義鏢局也不會吃她的小食,喝她的茶水。

那輛舊車上的三個人,倒是有些怪異,那個扎著腰帶戴著氈帽手中拿著馬鞭的中年人,顯然是馬伕,不需要過多琢磨。倒是另外兩個人,一胖一瘦,都是一襲長衫,戴著禮帽。瘦的那個,禮帽和眼鏡遮去了半張臉,再加川字鬍鬚,整張臉,就差不多看不見了。倒是胖的那個,餘海風似乎見過,卻想不起來。三月還屬於天寒地凍的天氣,又因為潮氣大,就更顯得冷,可這個胖子,卻搖著一把摺扇,似乎渾身都在冒汗。

這兩個人,年紀都在五十歲上下,這種年紀的人,自然不會引起鏢隊的高度警惕。

餘海風拿出水壺,開啟蓋子,遞給朱七刀。朱七刀沒有理睬,只是看了一眼,繼續刮鬍子。餘海風自己喝了一口。壺裡不是水,而是酒。

劉巧巧和王熙美走過來,到達餘海風身邊。劉巧巧指著不遠處的一叢杜鵑花說:「海風哥,我們去摘花吧。」

餘海風看了看那叢杜鵑。杜鵑真正的花期是在四月,這叢似乎是另類,開得有點太早了。餘海雲跟過來,主動說:「走,我帶你們去採。」餘海風沒有說話,只是心中一陣煩躁,臉色便不那麼好看。

那邊,總鏢頭劉承忠坐在樹下,他的身邊,分別是弟弟劉承義和老鏢師陳鐵鋒。他們坐下來,開始吃食物,卻見那個胖男子搖著摺扇,滿臉堆笑地走過來,老遠就打招呼:「劉總鏢頭,看架勢,這趟可是重鏢啊。」

劉承忠張眼望去,果然是熟悉的:「這不是胡不來嗎?聽說你在長沙府當師爺,今天怎麼有空回來了?」

這個胡不來,洪江城只要上點年紀的人,不認識他的,還真不多。年輕的時候,他曾在洪江混過很多年,因為讀了些書,總是高不成低不就,跟在當時洪江城裡有名的花花公子張子財後面混吃混喝,學了些雞鳴狗盜的本事。十幾年前,眼見在洪江混不出名堂,他便去了長沙府,從此也就戴上了墨鏡,搖上了摺扇,逢人就說,他在長沙府當師爺,東家是某某某大官,如今是大發達了。

「不在長沙了,回黔陽了。」胡不來說。

劉承忠略略一驚,他不是說自己在長沙混得很好嗎?怎麼突然回黔陽了?

胡不來顯然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指了指身後那個瘦個子男人,道:「他是我的新東家,去黔陽履新,我就陪他一起回來了。」

胡不來在同鄉面前故意掉書袋,不說上任,而說履新。他希望劉承忠問什麼叫履新,便可以將新縣令的身份介紹一番,也顯示自己攀了高枝。劉承忠是個實在人,管你是上任還是履新,身在江湖行走,講的是個廣結善緣,當即說道:「好哇,以後有時間,請你喝酒。」

喝酒這種事,對於目前的胡不來是小事,天大的事,是要保證主公的安全。他說:「劉總鏢頭,跟你商量件事,我和東家跟你們鏢隊一起走,好不好?」

半途中有人同行,是鏢隊和馬幫的大忌。倒不是迷信,而是半途中加入的人,很可能不知底,搞不好是某類特殊人群安排的,就可能出大事。劉承忠並沒有猶豫,立即答應了,一來,前面只在雪峰鎮歇一晚,就到洪江了。二來,胡不來算是熟人,他和他的什麼東家,都已經上了五十歲年紀,相信也不可能鬧出什麼事來,就算鬧出事來,他們也跑不了。真正害人的團伙,不會這樣幹事。

得到劉承忠的允准,胡不來便要拉劉承忠過去,向他介紹自己的新東家。劉承忠心想,你要跟著我的鏢隊走,是搭了我的鑲邊,不主動過來和我認識,倒要我過去認識你?這架子端得也太大了,便裝著沒聽見,不動。

胡不來又說:「劉總鏢頭,能不能請你移步過去,我介紹我的新東家和你認識,他是我們黔陽縣的新任縣令古大人。」

劉承忠看了遠處那個瘦子一眼,怎麼看怎麼不像個大人,心中疑惑,問道:「你不是誑我吧?縣官走到哪裡不是鳴鑼開道,錦衣裘馬?」

胡不來:「古大人不同,他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心裡卻說,這個糊塗蛋,還真不知把官當成個什麼樣子。

劉承忠再問:「真是新任縣令大人?」

胡不來說:「你看你,我和你都幾十年的交情了,難道還誑你?」

劉承忠想,既然是新縣令大人,自然就應該是自己主動去拜見,於是站起來,準備過去。不想,這個新縣令古立德古大人,倒是禮賢下士,沒有半點架子,主動走了過來。胡不來連忙迎著他,替他和劉承忠作了介紹。

劉承忠是民,古立德是官。民見官,按制度是要行跪拜禮的,劉承忠當即要下跪,古立德一把扶住他。古立德說:「民拜官,拜的是官服,如今我沒有穿官服,又是在荒郊野外,這個就免了吧。今後,我免不了會去洪江走動,也免不了去叨擾劉總鏢頭,但願能常去府上討口水酒喝。」

劉承忠心中更存疑慮,天下哪有這樣的官?莫不是遇到騙子了?可就算是騙子,也一定會把官架子擺得十足,才可以騙得了人啊。雖然如此,口中卻沒有說出來,表面上,仍然把古立德當成縣官,走必要的禮節。

劉承忠讓弟弟劉承義將鏢師集中起來,一起面見縣太爺。

這些鏢師都是走南闖北的,雖然不一定和官員有什麼過多的交往,可官老爺的架子,還是見過的。現在遇到這麼個瘦小的老頭兒,身邊僅僅只帶了個師爺,竟然說是縣令,個個心裡都不肯相信。既然劉承忠要求大家見過縣太爺,眾人也就只好下跪。

古立德手忙腳亂,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申明自己沒有穿官服,不應該接受黎民的跪拜,請大家起來。起來之後,劉承忠便一一介紹,這位是忠義鏢局的老鏢師陳鐵鋒。陳鐵鋒在忠義鏢局走鏢超過三十年,屬於忠義鏢局的鎮局之寶,威震江湖。這位是二鏢頭劉承義,自己的弟弟。還有這位,風雲商號掌櫃餘成長的內弟崔立,也是風雲商號的二掌櫃。這兩個,是餘成長的兩個兒子,崔立的外甥,餘海風和餘海雲。還有這四位,劉繼輝和劉繼煌,是劉承忠的兒子,劉繼善和劉繼宇,是劉承義的兒子。

所有人都過來和新縣令見了面,只有朱七刀坐在遠處,一動不動。劉承忠一連叫了幾句,朱七刀只當沒聽到。劉承忠說:「這個朱七刀,脾氣怪了點。」

古立德說:「江湖中人,可以理解。」

於是,大家一起坐下。劉承忠的心結仍未解開,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到位。他拿過水壺,拔出塞子,遞給古立德,道:「雖說見面禮免了,但草民理應敬大人一杯。」說過,將水壺遞上。

古立德以為是水,接過來,喝了一口,立即吐出:「怎麼是酒?」

劉承忠說:「走鏢之人,需要保持清醒和體力,所以,我們以酒當水。」

古立德說:「非常抱歉,我不勝酒力,如果是茶的話,還能喝出點感覺。」

劉承忠便讓劉承義去泡茶。湖南是黑茶產地,洪江經營的貨品中,茶又是大宗,鏢隊之中,愛茶之人不少,因此,他們隨身帶著好茶。只不過,有茶沒水,好在樹下就有一茶攤,向老婦人買了開水,泡了茶來。

古立德不忘自己的本分,向劉承忠討教:「我一直在京城為官,這次外放,對於地方事務,完全不熟。以劉總鏢頭看來,若是要做好黔陽政務,首要處理何事?」

劉承忠看了古立德一眼,又一次覺得驚訝。古書上雖然有很多問政於民的說辭,可從古至今,哪有官員真的問政於民的,都只不過是掛羊頭賣狗肉,做做樣子而已。既然面前這個人要擺出一副為民請命的模樣,自己就給他出個難題好了。

劉承忠說:「這第一要務嘛,以我的淺見,是禁菸。煙禍猛於虎啊。第二件,是剿匪。如今這世道,也不知怎麼了,匪盜四起,早已經沒有了太平。」

「匪禍四起?這從何說起?」古立德道,「本官久居京城,從未見過有匪禍四起的摺子啊。聖上一直以為四海歌舞昇平呢。」

劉承忠說:「是匪禍四起,還是歌舞昇平,相信古大人很快就知道了。」

「難道說,這地方官都在欺上瞞下?若是某一兩個地方官欺上瞞下,還好理解。匪禍這種事,只有所有的地方官員一起隱瞞,才能瞞得住啊。」古立德顯然不相信此說。

劉承忠也懶得和他說了,暗想,這人真是個呆子,不欺上瞞下,這官還能當得下去嗎?自古以來,哪有不欺上瞞下的官?像眼前這種官,只能到戲文裡才能找到。這位老先生,大概是戲文看多了吧。

休憩一回,準備起鏢上路。

陳鐵鋒正準備喊出起鏢號子,卻聽到遠處有鏢號傳來:「白馬鏢局,以武會友!白馬鏢局,以武會友!」陳鐵鋒將要喊出的號子收了回去,看著劉承忠。

劉承忠說:「我們再等一等,反正不遠了,讓他們先過吧。」

劉承義卻大聲反對:「不讓,我們為什麼要讓?」

劉承忠說:「俗話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只不過是讓一步路而已,我們又少不了什麼。」

「讓讓讓,我們都讓了他們二十年了。」劉承義顯得義憤難平,「他們白馬鏢局,自從落戶洪江,就想搶我們的風頭,時時處處和我們作對,想把我們打下去。可你倒好,總是一味地讓,難道我們怕他們不成?」

劉承忠沉穩地道:「我們走的是仁義鏢,他們走的是威武鏢,道不同!」

劉承義的牛脾氣上來了,平常對大哥言聽計從,今天似乎是想爭一爭,怒道:「道不同,什麼道不同?他們走鏢,我們也走鏢。當初,他們剛來的時候,能有多大規模?而這些年,他們都快超過我們了。大哥,再這樣忍,這洪江第一鏢局的名號,就會變成他們的了。」

劉承忠威嚴地看了弟弟一眼,沒有出聲,坐在那裡沒動。

劉承義卻不肯罷休,心中積攢了多年的氣,都想倒出來:「大哥,你怕什麼?在洪江,我們怕誰?這麼忍下去,我們忠義鏢局,說不定就斷送在我們兄弟手裡了。」

「胡說八道。」劉承忠斷然喝道,「不忍,才會斷送在我們手裡。」

在忠義鏢局,恨白馬鏢局張揚跋扈的大有人在。不僅僅是忠義鏢局,就算是洪江商戶,也因為白馬鏢局的出現,分成了兩派。一派和忠義鏢局走得近,有貨都會請忠義鏢局押鏢,另一派自然和白馬鏢局走得近。當然,兩家鏢局雖然一直較著暗勁,表面上,還是和睦相處的。

唯一的例外是餘海風。

餘海風和馬家少爺馬智琛私交甚好。就像餘海風是餘家的另類一樣,馬智琛也是馬家的另類。兩人在同一間私塾讀書,彼此很談得來。只不過,白馬鏢局同忠義鏢局以及餘家的關係不好,兩家都嚴禁自家晚輩來往,餘海風同馬智琛的友誼,也只能藏在私下裡。

官道上,白馬鏢局過來了,最前面一條大漢,手裡高舉著鏢旗,是三尺長一尺寬的杏黃旗幟,四個鑲金邊大字:白馬鏢局。漢子身穿羊皮襖子,腳踩高筒馬靴,背上揹著一個箭囊,腰上懸掛著一張大鐵弓,外加一把彎刀。環眉豹眼,滿臉絡腮鬍須。此人是白馬鏢局二鏢頭馬佔林。

忠義鏢局走的是仁義鏢,白馬鏢局走的是威武鏢。仁義鏢不宣示武力,只是派出幾名趟子手走在鏢隊的前面,一個人喊鏢,趟子手們呼應。威武鏢要宣示的就是武力,往往在前面安排兩組鏢師,既是探路,又負責喊鏢。

馬佔林看到忠義鏢局的鏢車整齊地停靠路邊,知道他們在忍讓。類似的事情,白馬鏢局也不是頭一回遇到。馬佔林冷冷地哼了一聲,勒住馬,打了一個呼哨,幾匹馬立刻勒轉,原路返回。

很快,白馬鏢局的十輛鏢車大模大樣地過來了。

「白馬鏢局,以武會友!白馬鏢局,以武會友!」喊鏢聲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白馬鏢局有一個規矩,只要在走鏢的時候遇到忠義鏢局,無論是鏢師,還是趟子手,甚至趕車的車伕,就會齊聲高喊白馬鏢局的鏢號,為的就是在氣勢上壓忠義鏢局一頭。總鏢頭馬占山,騎著一匹高大白馬,雙腿一夾,白馬加快腳步,向前跑去。馬占山有一頭捲曲的頭髮,眼如銅鈴,鬍鬚根根如鋼針,大鼻子,羊皮襖子,肩膀上揹著箭囊,腰上掛著烏黑的長弓,一口腰刀,殺氣騰騰。

沒一刻工夫,馬占山到了忠義鏢局前面。因為忠義鏢局在官道旁的空場,馬占山只是在道中停馬,雙手一抱拳,衝著劉承忠道:「劉總鏢頭,有偏!」

劉承忠自然不會計較,只是雙手抱拳,不亢不卑地回了一句:「馬總鏢頭,請!」

白馬鏢局的車隊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過去。無論是忠義鏢局還是白馬鏢局,都是大鏢局,平常押運的大多是貨物,會有幾十輛鏢車。但這次,兩家鏢局,押運的是同樣的東西:銀兩。洪江幾千商戶,有一個共同的規矩,每年三月,全部結清上一年的貨款,而且是現銀結算。洪江雖有三十幾家錢莊票號,卻只是銀票往來,現銀不多。所以,每年三月,那些大的商號,便需要去長沙運銀子。

金銀鏢也就是重鏢,通常鏢車雖然不多,鏢局出動的鏢師卻多。這樣的鏢不能有絲毫閃失,否則,整個鏢局就算傾盡所有,也不一定賠得起。

難怪馬智琛和餘海風會對味,他和餘海風一樣,走在鏢隊的最後。走在最後,通常是押鏢,安排的一般都是非常重要的人。馬家比劉家人丁興旺,馬占山有三兄弟,而這三兄弟,每人都娶了好幾房,馬智琛這一輩,更是多達二十人。走在最後的,正是老三馬佔坡和馬智琛。

鏢師最重要的本事之一,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走在最後的馬智琛,早已經看到了餘海風。礙於某些場面上的事,餘海風從雲南回來後,一直不曾和馬智琛見面。因此,兩人目光交流的時候,便是詢問。

一個說,我聽說你回來了,還好嗎?另一個說,還是那樣,好像我是這個世界不喜歡的人。一個說,我也一樣,好像大家都不太喜歡我。另一個說,你怎麼相同?你們馬家可是把你當寶貝。一個說,我覺得自己和他們不是一路人,我不喜歡這個家族。

也就在此時,馬智琛的眼睛突然一亮,注意力轉移了。餘海風看到,馬智琛的目光,被兩個女人吸引了。

餘海風的心猛地一抖,莫非智琛也喜歡她?是她還是熙美?沒有搞錯吧?他明明知道巧巧是我喜歡的女人,巧巧也喜歡我。

與此同時,餘海風看到了弟弟的目光,那是箭一樣的目光,射向馬智琛,隱隱有一股凌厲的殺氣。

馬智琛和餘海雲同齡,和餘海風一樣,也是私塾的同學。只不過,餘海雲和馬智琛玩不到一起,似乎從小就針鋒相對。看到他們的目光,餘海風又增加了一層心事,餘海雲是自己的親弟弟,馬智琛是自己最好的少年朋友,莫非他們兩人都喜歡劉巧巧?這可如何是好?

白馬鏢局的鏢隊漸漸遠去,忠義鏢局又多休息了一些時間,劉承忠才讓陳鐵鋒發出起鏢訊號。

「合!吾──」這次是合字短促,吾字拖長。鏢師們收起刀槍,站到路邊,趟子手迅速各就各位,最前面是八名趟子手,他們手握大刀,一齊喊起來:「義傳四海,信達三江。」

才走了幾步,前面的鏢車開始放慢速度,各車之間的距離開始縮短。餘海風知道,這通常是遇到前面有不明情況,擔心強人設伏,將鏢車截為兩斷,前後不能相顧,才收縮鏢隊。餘海風向前望,恰好看到劉承忠伸手入懷,從懷裡掏了一下,拿出什麼東西,交給身後的趟子手。趟子手接過,小跑著向山坡走去。山坡的一棵樹下,半躺半臥著一個人。趟子手走近那個人,彎腰,將什麼東西放在那個人面前。餘海風明白了,那一定是個乞丐,或者窮苦人。忠義鏢局有個規矩,走鏢途中,對乞丐、落魄之人,施予小錢,以示仁義。

餘海風走近時,才看清,果然是一個乞丐,頭髮蓬散,遮蓋著大半張臉,破爛的衣服緊緊地裹在身上,腳上穿一雙半新不舊的布鞋,腳邊放著一個破碗,一根木棍。

餘海風一直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也深知社會底層還有更多人,不被這個世界接納,對他們,餘海風永遠懷抱同情之心。他當即下馬,快步向山上走去,來到乞丐面前站定,然後伸手到懷裡摸。他的懷裡並沒有多少錢,只摸到一個銅板。

清朝沒有統一的鑄幣廠,只是出規格,各地自行鑄造,所以,通用的錢幣形制上大有不同。但總體來說,只有四種錢幣,一是現銀,二是銀元,三是元寶,四是銅錢。銀子有經過鑄造的,通常有官銀和私銀之分,沒有經過鑄造的,稱為散銀或者碎銀。銀元是由銀子和其他金屬合鑄而成,相當於現在的百元大鈔。元寶也叫銅板,主要以銅為原料鑄造而成,相當於現在的幾十元鈔票。民間年畫,畫的元寶都是船形,其實那不是元寶,而是官銀。此外就是銅錢,也稱制錢,因為外圓內方,也被稱為孔方兄。

餘海風蹲下去,兩人目光的距離有兩三尺遠。餘海風看到乞丐一張骯髒的臉上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這雙眼睛和他目光相碰的時候,顯得有些慌亂。乞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腳,半蹲半跪起來,一雙手抱在胸前,警惕地望著餘海風。

餘海風笑了笑,低聲說:「兄弟,別怕。」他一邊說,一邊攤開右手,右手掌心之中有一個銅板,慢慢遞到乞丐的面前。

乞丐的頭髮披散,他低頭看了看餘海風掌心之中的銅板,又抬頭看了一眼餘海風的臉,右手動了動,沒有接餘海風的銅板。

餘海風以為他是膽子小,不敢接,微笑了一下,伸出左手,握住乞丐的右手。他感覺乞丐的右手顫動了一下,乞丐的手心有些髒,但他衣袖底下的肌膚很白。

餘海風把銅板放在他的手心,微微一笑:「兄弟,春寒,去買碗酒,暖暖身子。」鬆開了乞丐的手,站起來。朱七刀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兩人,右手之中的短刀不時拋起來,在空中轉幾個圈子,又穩穩當當地接在手中。

乞丐握著銅板,一抬頭,正碰到朱七刀凌厲的目光,立刻把頭低下了,看著手心之中的銅板。

餘海風沒有看到這些,走到朱七刀身邊,翻身上馬,說:「七刀叔,我們走吧!」

朱七刀又冷冷地看了一眼乞丐,雙腿一夾,馬兒邁開了腿。

※※※※※※※※※

西天最後一抹餘暉褪盡,暮色從某個神秘之處悄然走出,在大地間遊蕩。

忠義鏢局的車隊終於走進了雪峰鎮。按照原計劃,進入雪峰鎮的時間應該更早一些,因為給白馬鏢局讓路,耽誤了一點時間,才會在傍晚時分進入此地。雪峰鎮,是黔陽縣東部雪峰山腳下的一個集鎮,向東經洞口、隆回連線寶慶(現邵陽)和長沙。

古代經濟,其實就是交通經濟,路通才能財通。在整個湘西南,洪江具有獨特的區位優勢,因為處於沅水和巫水交匯處,水運交通極其發達,最鼎盛時,碼頭上停泊的各類船隻,通常都會有五六百艘。除了水路,還有兩條陸路。一條經鎮遠到貴陽、昆明、緬甸、印度等地,屬於古老的茶馬古道的起點之一。另一條,就是忠義鏢局正在走的這條,通達長沙、漢口。故而,洪江素有七省通衢之稱。

雪峰鎮之所以成為一個山區大鎮,一個關鍵原因,就是來往於洪江和長沙的官商均要在此歇息,以便第二天翻越雪峰山最後一個山峰。

雪峰鎮的出雲樓,是忠義鏢局常住的客棧。客棧只有三間上房,忠義鏢局早已經訂下了。現在,隊伍中多了古立德,新任的縣太爺,讓他住普通房間,似有不妥。劉承忠只好將其中一間上房讓給了他。之所以要訂三間上房,一是劉承忠兄弟的房間,要放貴重物品,這些銀子,是輕易不能離身的。兄弟兩人,還要輪流值夜。陳鐵峰是鏢局的老人,在忠義鏢局走了四十多年鏢,如果不給他安排上房,實在是怠慢了。另外一間上房,自然就是給兩位女眷準備的。女眷的上房自然不能讓,劉承忠兄弟的也不能讓,只好讓出陳鐵峰的上房給古立德,陳鐵峰便和劉承忠兄弟擠在一起。

胡不來自覺當了縣太爺的師爺,身份尊崇,也想要一間上房,可客棧實在無房,只好把這口氣忍了。

十幾輛馬車進入大院,不需要吩咐,所有人開始忙碌,除了裝銀兩的箱子要拆下來抬進上房,其餘貨物,仍然留在車上。所有的車子,都要用鐵鏈鎖在一起,馬匹則牽進馬廄,餵食草料和水。

餘海風正在用鐵鏈子鎖馬車。劉巧巧和王熙美從車廂裡下來,餘海雲一手提著長槍,一手扶兩個表妹下車。

餘海雲:「慢點慢點,小心。」

兩位表妹分別下車,各向餘海雲表示感謝:「謝謝海雲表哥。」

餘海雲:「吃過晚飯後,要不要我帶你們去鎮上轉一轉?」

王熙美:「好哇。剛才一路走來,我看這裡的風景太好了,還沒看夠呢。」

劉巧巧的目光落在正在鎖車的餘海風身上:「海風表哥,吃完晚飯,我們一起去吧。」

餘海風:「再說吧,這次是重鏢,又在雪峰山中,二姑父可能會安排我看鏢。」

劉承忠站在門前,望著院子裡忙碌的人,大聲道:「大家抓緊點時間,把車馬安頓好後,分批吃飯。吃完飯後,沒有安排值夜的人,早點回房休息。不要輕易離開客棧。」

劉巧巧和王熙美同時「啊」了一聲。

餘海雲忙說:「二姑父,兩位表妹想讓我帶著在鎮上轉一轉。」

劉承忠脫口說道:「這次不行,我們押的是重鏢,不能出絲毫意外。客人進進出出的,不好管理。」

餘海雲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領著兩位表妹向房間裡走。上房在樓上,餘海雲將表妹送到房間,下樓時,恰好看到崔立站在那裡,一臉壞笑地望著他。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啊。」崔立說。

「舅舅是什麼意思?」餘海雲應道。

崔立說:「你就裝吧。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對巧巧那丫頭有意思,可人家的一顆心,好像在海風身上。」

鏢銀是貴重之鏢,容不得有絲毫閃失。劉承忠、陳鐵峰一進入房間就沒有出來,晚飯也是送入房間。劉承義查完房之後,也回到了上房,再沒有出來。

一個上百人的鏢隊,若是個個都要住進客棧,一間客棧根本住不下,得分好幾家客棧。所以,絕大多數鏢師們和趟子手,根本不可能進入客房,只能歇在鏢車上。這樣,也可以節省些盤費。餘海風是貨主,原本可以和舅舅以及弟弟一樣,住進客房。但餘海風同舅舅以及弟弟沒什麼話說,寧可和鏢師們一起守夜。

鏢師值夜,分為上半夜和下半夜,上半夜兩人,下半夜兩人。兩個鏢師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為的就是不給賊人可乘之機。餘海風是自願值夜的,也就沒有人要求他必須跟別的鏢師一樣。

值上半夜的鏢師是劉繼輝和王勇,劉繼輝在暗處,王勇在明處。餘海風只看到王勇抱著刀站在馬車邊,對他點了點頭,目光之中滿是讚許。餘海風沒有看到劉繼輝在哪裡,不過他估計,應該跟自己一樣,在某一輛馬車之中。

「去去去……這裡不是要飯的地方。」一個夥計攔住了一個人,呵斥著。

餘海風剛剛把被子鋪好,跳下車,聽到夥計的呵斥聲,也就往大門口看了看。

「我不是要飯的,我是到洪江投親戚,遭了土匪!」門口傳來有些稚氣的聲音。餘海風看清楚了,正是路上那個乞丐,他想進來,被夥計攔住了。

餘海風快步走了出去,問:「怎麼回事?」

夥計認識餘海風,忙堆著笑臉:「餘少爺,是您啊!這個……乞丐……」

「我不是乞丐!」乞丐聲音很低,似乎還沒有變聲,顯得孩子氣,脾氣卻很執拗,「我有錢,為什麼不能住店?」他的右手指著胸前,卻是一條紅色的布條,拴著一個銅板。

這個銅板是餘海風給他的。

乞丐的頭髮披散在臉上,眼神從頭髮的縫隙之中穿透出來,落在餘海風的臉上。

餘海風說:「小二哥,人家有錢呢,你怎麼有生意不做?」

夥計有些為難:「餘少爺,你們來了那麼多人,客棧已經滿了,我也沒有辦法安排他呀!」

乞丐沒有動,只用一雙怯怯的眼睛望著餘海風。

餘海風看看外面天色已經黑了,想了想:「你煮一碗熱面來,我有地方讓他睡!」

夥計不敢得罪餘海風,連聲答應。餘海風對乞丐說:「你跟我來,今天客棧沒有客房了,委屈你在車裡睡一個晚上吧!」

乞丐跟著餘海風到了車前,鏢師王勇走過來,問了句:「餘少爺,哪裡來的乞丐?」

餘海風笑了笑:「他不是乞丐,是到洪江投親戚,遭了土匪。路人有難,盡點綿薄之力!」

「餘少爺真是古道熱腸,俠義仁心。」王勇說。

餘海風一笑:「王師傅笑話了,舉手之勞而已!」

說話之間,夥計端了一碗熱面,餘海風接過,端到乞丐的面前。乞丐雙手捧著碗,蹲在馬車前,慢慢地把麵條吃完,從始到終,他都沒有抬頭看餘海風一眼。

餘海風也蹲在他的身邊,看他吃完了麵條,才問了句:「我叫餘海風,你叫什麼?」

乞丐低聲回答說:「羅小飛。」

餘海風繼續說:「我家就是洪江的,明天跟我們一起到洪江,你要投靠的親戚叫什麼?我可以幫你找一下。」

羅小飛說:「油簍巷朱記油號的朱掌櫃是我二舅。」

早年,洪江的大商家主要靠兩種生意發財,一是木材生意,一是桐油生意。到了近期,這兩種生意雖然還很賺錢,但遠不如茶葉生意和煙土生意。風雲商號,主要業務是將湖南的黑茶運往雲南,銷往緬甸和泰國,再將緬甸的玉石翡翠運回湖南,其他生意涉足不多。餘海風對其他行業的瞭解不是太多,但油簍巷的朱記油號,他還是有印象的,老闆是一個笑容可掬的人,人稱朱二掌櫃。

餘海風笑道:「你放心,明天我直接把你送到你二舅面前。」

羅小飛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謝謝。」

餘海風指了指車上,對羅小飛說:「晚上你睡車上。」

羅小飛看了看馬車上鋪著的被子,問了句:「這是你睡覺的地方?」

餘海風說:「我本來要值夜的,有時候在車裡休息一下。」

羅小飛又問:「我睡車上,你睡哪裡?」

餘海風認真地說:「你別管我,我值夜呢。如果困了,我就擠上來打個盹。」

羅小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破爛衣服,支支吾吾:「我很……髒……啊!」

餘海風不以為然,說道:「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你就別多想了,上去睡覺吧!」

羅小飛上了車,坐在車裡,看了餘海風一眼:「你是餘家少爺,少爺怎麼會這麼好呢?」

餘海風有些哭笑不得:「少爺也是人啊!你以後別喊我少爺,叫我海風哥吧!」

羅小飛低聲說:「海風……哥。」

餘海風笑了笑:「叫少爺我不習慣,叫海風哥聽了舒服。」

羅小飛躺下,扯過被子,蓋住了頭。餘海風和王勇在馬車四周值夜,不敢有絲毫大意。下半夜,朱七刀和一個叫李彪的鏢師來替換王勇和劉繼輝。朱七刀在暗中值夜,李彪在明處。

馬車四周掛著馬燈,雖然是在夜晚,也亮如白晝。餘海風和李彪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值夜,客棧院子並不很大,三個人值夜,足夠多了,只是這次護送的是鏢銀,太重要了。

餘海風在馬車四周緩緩地轉動著,一雙眼睛警惕地注意著。

「小子!」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冰冷的低低的聲音。

餘海風全身一緊,但很快,他就聽出來了,是朱七刀的聲音。

餘海風轉過身,看到朱七刀身子依靠在一輛馬車上,右手拿著短刀,神色冰冷。他神出鬼沒,什麼時候在這裡,餘海風居然不知道。

「七刀叔。」餘海風忙答道。

「馬車上睡的那個傢伙是不是白天的那個乞丐?」朱七刀不緊不慢地問了句。

餘海風愕然:「七刀叔,你怎麼知道?」

朱七刀手中的短刀跳起,又穩穩地落在手中,他看了餘海風一眼,說了句:「能有什麼事情我不知道?」

餘海風道:「他是洪江臨江路朱記油號朱掌櫃的外甥,從外地來投靠舅舅,遭遇到土匪……」

朱七刀冷冷地說:「你休息一下,明天還有幾十里路!」

餘海風確實睏乏,回到馬車邊,見羅小飛睡在一邊,給自己留了個地方。餘海風躺在他身邊,想到朱七刀平常是個不多話的人,哪怕跟自己關係極其親近,通常也只是說幾個字而已,今晚的話似乎多了些,難道他對這個羅小飛的身份有疑問?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隨後睡著了。

次日一早,餘海風早早醒來。他看了身邊一眼,羅小飛睡得正香,被子蓋著頸部,臉露在外面,如果不是太髒,倒也俊俏。餘海風輕手輕腳下車,見李彪抱著一根齊眉木棍,站在客棧門口,有兩個客棧的夥計在打掃院子。兩個表妹早已經梳洗停當,站在院子裡。劉巧巧是練家子,正在活動手腳,王熙美在一旁看著。餘海風向她們招了招手,兩人一前一後走過來。

「海風表哥,你睡在這裡?」兩人一齊和他打招呼。

「我在這裡值夜。」餘海風說,「你們不是想去鎮上逛逛嗎?這時候有點時間。二姑父是不管的。」

王熙美說:「真的?太好了,那你帶我們去?」

餘海風轉身對李彪說:「彪叔,辛苦你一下。我和她們出去轉轉,很快就回來。」

李彪應了一聲,天色已亮,一夜平安,肯定不會再有什麼意外。他們都沒注意,睡在車上的羅小飛,睜著雙眼,一直在打量著面前的兩個女人。

三人歡快地出了客棧,向前走去。雖說雪峰鎮是一個鎮,其實只有一條街道,街道兩邊,還不是全部建有房屋,主要房屋,只建在一邊,另一邊,是山坡。這是一個典型的山區城鎮,青石板路,沿著山腰鋪設。小鎮的兩邊,是高高的山峰,山上樹深林密,一片一片的竹林,夾雜其間,四處都是鳥叫聲。

「這裡好多鳥喲。」王熙美說。

餘海風問:「昨天晚上,你們沒有聽到鳥叫嗎?」

「聽到了啊。」劉巧巧說,「那樣的叫聲,會有多少鳥啊。」

餘海風:「鳥就像人一樣,天亮了,就要出門討生活,到了晚上,又都回來了。」

小鎮其實是建在半山腰的,再往下,是一條溪,溪水直通巫水。餘海風帶著兩個表妹來到溪水邊,他還沒有洗漱,恰好就著溪水洗臉。兩個表妹雖然見慣了水,但對於溪水這飛流而下、一瀉千里的壯觀,還是沒有見過。兩人非常興奮,也顯得有些放肆。

三人原本還想向上遊走一段,不想李彪飛奔而來。

「餘少爺,餘少爺,總鏢頭叫你立刻回客棧去!」李彪喊道。

餘海風心中一凜,問道:「出了什麼事?」

李彪鎮定了一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知道,總鏢頭讓我叫你馬上回去!」

餘海風看了一眼兩個表妹:「你們跟著彪叔走,我先回去,可能是要提前出發,別耽擱了。」

餘海風一陣小跑回到客棧。鏢師們早已經起床,他們將鎖在一起的鏢車開啟,做著出發前的準備。見沒什麼異樣,餘海風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但想姑父既然喊自己,肯定有事情,是不是自己收留羅小飛的事情?姑父也是仁義之人,自己解釋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餘海風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看到羅小飛,倒是看到二姑父和舅舅、弟弟幾個人站在馬廄邊。餘海風幾步跨過去:「二姑父,您找我?」

劉承忠、劉承義、崔立都轉過身來。劉承忠臉色平靜,崔立一臉怒容,眼神有些可怕。

餘海風默然,他有些奇怪:從小到大,舅舅對他就沒有什麼好臉色,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麼地方不討舅舅喜歡。

劉承忠說:「海風,你過來看。」

餘海風心中奇怪,走到姑父身邊,順著劉承忠的手看去,只見馬廄裡堆著一攤攤稀泥一般的馬糞,頓時大吃一驚:「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這得問你!昨天晚上你收留了一個乞丐,我們懷疑他潛入馬廄,給馬下了巴豆!」崔立嚴厲地瞪了一眼餘海風,吹鼻子掀眉毛。

餘海風心中大急,正常的情況,即使有馬拉稀,也只能是一兩匹馬,而現在的情況是所有的馬都拉稀,如果不是有人下毒,絕對不可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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