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的閒話,隻字不提改制的事。卓小梅有意把話題往小許身上扯,問他:「個人問題解決得怎麼樣了?」小許沒作直接回答,說:「個人問題是什麼問題?是個別人的問題,還是個別人有問題?」卓小梅說:「許科長您就別跟我繞圈子了,個人問題還用得著解釋麼?自然是指個人的婚姻問題了。」
小許顧左右而言他,說:「中國人說話就是有意思,望文生義往往會搞錯。我剛進機關那陣,領導在會上批評某些幹部有什麼生活作風問題,我想生活無非就是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領導說的生活作風問題,大概就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講排場耍闊氣,嚴重脫離人民群眾。可會後問馬科長他們,他們卻諱莫如深,半天才支支吾吾說是男女之事。」
說得兩位女人都笑。蘇雪儀說:「許科長只怪您太年輕,這種說法聽得少,這可是約定俗成的,雖沒下過紅標頭檔案,卻誰都這麼理解。」卓小梅卻忘不了剛才的話題,說:「今天我們暫時不去關心別人的生活作風問題,還是關心關心許科長的個人問題吧。機關裡常說人生三件大事:入黨提幹娶老婆,婚姻大事跟入黨提幹一樣是很重要的,許科長您不能只顧著革命工作,也得考慮考慮個人問題。舊話都說,花無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您現在雖然年輕,可時間屬於不可再生資源,走掉就走掉了。大姐今天給您定個目標,下次請您吃飯時再搞目標考核,您帶上另一半就算合格,否則屬於不合格,年底扣您的目標獎。」
在機關裡待久了的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說的話總是僵硬得跟河裡的石頭一樣,臉上永遠擺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雖然誰都知道現在機關裡時興的是私事公辦或公事私辦。如果也有生動活潑的時候,一般也得離開了機關那種特殊的場合。今天小許大概就是因為暫時離開了機關事務局,說的話便多了幾分調皮:「卓園長你這可是為難小弟了,我那另一半還不知道岳母娘給我生下來沒有呢。」
卓小梅樂了,笑道:「如果還沒生下來,那您就夠等的了。您若看得上幼教這個職業,我做大媒,給您在幼兒園找一個年輕漂亮的。」小許說:「行啊,做幼師的都是能歌善舞的人才,只怕人家看不上我這樣的角色呢。」卓小梅道:「您這可不是一般角色,要內才有內才,要外材有外材,前途無量,打著燈籠都沒處找。又是幼兒園的領導機關裡的,只怕園裡的老師還巴結不上呢。」蘇雪儀也在一旁鼓動說:「許科長有意,歡迎您到幼兒園來選美。」
兩位女人也是說說而已,熱鬧一下氣氛,因為最近幾年幼兒園沒進新人,前幾年進來的年輕老師都已各自成家,哪有美可供小許選?不想小許還真起了意,說:「那兩位園長就成人之美,給我安排一下,我一定請你們的客。」卓小梅說:「這還不好說?我們安排就是。」
不喝酒,一頓飯也就要不了多長時間,很快接近了尾聲。小許是個明白人,知道兩位請他吃飯的真正意圖,又趁著高興,主動提到了幼兒園改制出賣的事。他說:「本來這事我是不好多嘴的,可誰叫我跟兩位園長這麼談得來呢,所以我要給你們提個醒。」
說到這裡,小許停了停,才放低聲音道:「據我所知,截至目前為止,改制單位還沒最後確定下來,你們如果找一找費局長,他願意幫忙的話,也許還能將幼兒園的名單抽出來。」
這話讓卓小梅看到了一線希望,於是忙問小許,怎麼去找費局長才能見效。小許沉吟片刻,說:「費局長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釣釣魚。」卓小梅說:「我聽機關裡的人說過,領導最怕群眾沒追求,群眾最怕領導沒愛好,費局長有這樣的愛好,真是群眾的福氣。我們一定請他釣魚。」小許說:「費局長的身體不太好,他釣魚不僅是陶冶性情,還是強身健體的手段,用他的話說叫做保健釣魚。所以他釣魚比較講究環境,山要清,水要秀,因為山清水秀的地方,氧氣純淨,還富含負離子,可將人身上的濁氣過濾掉。」
卓小梅非常感激小許提供了這麼可貴的情報。只是擔心請不動費局長,還得小許幫忙才行。便藉口上衛生間,到店門的小攤上弄了個紅包,裝了五張大額鈔票,回頭塞進小許的袋子。小許將手伸進袋子裡,要將紅包拿出來,卓小梅一把按住,說:「許科長為我們指點迷津,也沒什麼謝您的,一點小意思!」
小許也就不再堅持,鬆了手,說:「你們找到合適的地方之後,我們再一起想辦法吧。」
卓小梅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有了小許提供的這條彌足珍貴的內部情報,接下來的幾天裡,卓小梅和蘇雪儀便將園裡的工作扔給曾副園長,四處去找可以保健釣魚的場所。
都是熟人和朋友提供的可靠線索。可城外的山塘水庫幾乎走了個遍,竟沒有一座山是清的,一汪水是秀的。引頸而望,滿眼不是什麼什麼基地,就是什麼什麼開發區,原來是一些自作聰明的傢伙與地球過不去,開著轟隆隆的大機器,正在對地球開腸破肚,還美其名曰為現代化建設。卓小梅有朋友去過歐洲,回來後大發感慨,說人家現代化的理念是尋找綠色家園,迴歸大自然,所以那裡的城市和房屋建設不去攀比誰的樓房高,誰的水泥馬路寬,而是看誰的綠化程度高,適合人與自然的共存,用我們祖先的經典說法叫做天人合一。我們倒好,開發商削尖腦袋,從政府和職能部門那裡租來開發權,用野蠻手段將老百姓趕走,劃根紅線把地一圈,蓋上樓房,鋪上水泥路,豎上某某園區某某基地的大牌子,便以為這就是現代化了,也不管那樓房能不能入住使用,水泥路有沒有人行走,更不管周圍是黃塵蔽天,還是萬物蕭肅。
可供費局長釣魚的地方沒找著,卻生出這麼一通感想來,卓小梅暗覺好笑,不出聲地罵自己杞人憂天。憂天又憂不出什麼名堂,還是先憂憂你這個園長,到底還能做幾天吧。
這天與蘇雪儀翻越了好幾個山頭,西邊的太陽已快落山,依然找不到理想之處,兩人只得往回走。蘇雪儀有氣無力道:「那費局長也是的,人家釣魚便釣魚,只要有魚釣就行,到了他那裡,釣魚竟然跟什麼保健扯到了一起。這些當官的真是官當膩了,生出花樣來整人。」卓小梅說:「雪儀這你就是冤枉咱們的費局長了,又不是他要你安排釣魚,是你們沒事找事,自討煩惱,怪他幹什麼呢?」
說得蘇雪儀吱聲不得,覺得卓小梅說的還確是那麼回事。
兩個人跑了一個星期,還是一無所獲。想隨便定個地方請費局長一回,又覺得這事開不得玩笑,幼兒園的命根子還捏在人家手裡呢。卓小梅忽然想起市老幹部局裡好像有一個老幹部釣魚協會,去問問他們,也許能打聽到好地方。
不想跑到老幹部局,那裡正熱鬧著,百多號農民圍著辦公樓,呼喊著老幹部局長的大名,要他出來答話。兩人問問旁邊看熱鬧的人,原來那些農民是來找老幹部釣魚協會討要釣魚費的。按照雙方事先協議,釣魚協會兩個月交一次釣魚費,可他們在人家魚塘裡釣了一年的魚,將魚釣得精光不說,還踩死魚塘旁邊田裡不少莊稼,卻只給過一次釣魚費,農民連魚苗錢都沒收回,只得一齊跑到老幹部局來找領導。
這事還真有些滑稽。卓小梅她們若天天待在幼兒園裡,哪裡碰得到這種有趣的事?這時給她倆通報情況的中年人忍不住說道:「這個世道也太不公平了,那些老幹部一輩子吃國家的,喝國家的,拿國家的,退了休退休工資照領,單位福利照要,還不滿足,嫌在家裡閒著發慌,要政府出錢供他們釣魚取樂,也不想想我們這些下崗工人,最低保障費都不能按時領取,生活沒有著落,孩子上不起學,得了病不敢上醫院,只能在家等死。」
中年人話音才落,站在旁邊的一位婦女也開了腔:「我是從來都不指望他們發什麼最低保障費的,只要不斷了我家生路就行了。我家十幾代人了,一直住在城裡,用祖上留下的舊門面做點小生意,還不至於餓死。可他們偏偏要搞什麼舊城改造,也不跟你商量,拿張紙寫個拆字,往你牆上一貼,就喊上一夥流氓地痞來掀瓦揭梁。我們的屋子還是明朝末年修的,清朝不拆,民國不拆,文化大革命也不拆,現在一聲吆喝要拆了。還不因為這是城市中心地帶,地價房價看漲,他們有暴利可圖?可你還不能說他們,他們聽著不舒服,就叫上公安,敲你個頭破血流。這個世道簡直是黑了天,沒處講理了。」
兩個正說著,又有人插了進來,說:「還是農民兄弟有團結精神,做什麼事齊心,怪不得當年毛主席要依靠農民階級,搞農村包圍城市。幾時我們這些做工人的也團結起來,大家齊心協力,跟那些砸了我們飯碗的人鬥一鬥,把自己的那份損失也要回來。」
都是一些牢騷話,卓小梅兩個在別處也經常能聽到,覺得並不新鮮。只是老幹部局都成了是非之地,估計老幹部釣魚協會的人也不知逃到哪裡躲起來了,想找他們打聽保健釣魚的地方,看來一時也打聽不上,卓小梅和蘇雪儀只得悻然離去。
這樣的小事都落實不好,卓小梅又急又惱。時間不等人,如果過段時間改制辦將幼兒園正式定為事業單位改制試點之後,再請費局長搞保健釣魚也沒用了。
正在無計可施之際,小許打來電話,說按照卓小梅的指示精神,已跟費局長說好,有空就陪他去搞保健釣魚,費局長也基本答應下來,只等她這邊的通知了。卓小梅真是喜憂摻半。喜者小許已說通費局長,憂者保健釣魚的地方還沒選妥。卻還不好如實相告,只得說:「許科長真幽默,我敢指示您上級領導麼?是我按照您的指示精神,跑了幾天,看了幾處地方,有兩處還比較理想,我們正在跟魚塘主人商量,商量好就給上級領導打電話。」小許說:「那你快點商量,改制辦可沒耐心等你們喲。」卓小梅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好像小許就在跟前,正盯著她似的。
放下電話,卓小梅發現自己額角已是熱汗淋漓。
這天卓小梅又帶上蘇雪儀,跑了十多個小時,跑得腰痠腿軟,還是沒找到一處理想的地方。傍晚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愣怔了一陣,不知怎樣跟小許交代才好。屋裡光線漸漸暗下來,卓小梅這才開了燈,開始做晚飯。
飯菜端上桌後,看著兵兵吃得津津有味,卓小梅卻連動筷子的興趣都提不起來。
這時門開了,秦博文進了屋。他好像有些興奮,平時晦暗的額頭泛著光。坐到桌旁,扒了兩口飯,還和兵兵說起話來,問他菜好不好吃。兵兵鼓著腮幫,含混地嗯嗯兩聲,算是回答。卓小梅以為秦博文今天拉到了長途,賺得足,不然他是難得放個響屁的。
也許是多了一個吃飯的,卓小梅慢慢有了些食慾,這才抓起了筷子。
秦博文的飯碗沒兩下就空了,轉身添上第二碗。他主動跟卓小梅搭起話來,說:「你知道今天我碰上誰上了嗎?」卓小梅低著頭,一邊吃飯,一邊不冷不熱道:「肯定是碰上了年輕漂亮的女顧客,而且還把錢包忘在了你車上。」秦博文並不在乎卓小梅的嘲諷,說:「我碰上我原來的頂頭上司技術處肖處長了,中午他還請我下了館子呢。」
秦博文下崗前,卓小梅有事找他,去過兩回汽車製造廠,對他們處裡的肖處長好像有些印象,記得是個戴著眼鏡的瘦瘦的中年男人。
吃了頓不花錢的便宜中飯,秦博文就感動成這個樣子,卓小梅都快要小瞧他了。是不是下崗後窮怕了,才這麼看重那幾塊省下來的盒飯錢?不過卓小梅明白秦博文還不至於如此下賤,也就沒說什麼。
果然秦博文道出了讓他興奮的真正原因。他說:「肖處長在館子裡跟我說了他的一個動作,還邀請我參與。」卓小梅說:「什麼動作?不是要買下廠子,讓你去做他的廠長吧?」秦博文說:「你開什麼玩笑?廠子早就被廣東一個姓禹的老闆出三個億買斷了,還輪得到他姓肖的?就是輪得到他,他出得起這個價嗎?」
說到此處,秦博文扒光碗裡的飯粒,一抹嘴巴,繼續道:「那禹老闆也真有意思,將廠子買下後,卻讓偌大的廠房和昂貴的裝置閒置在那裡,從不過問,也不知他怎麼收回成本。肖處長通過朋友跟禹老闆聯絡上了,好說歹說,他終於答應肖處長低價購置過去技術處的部分裝置,並租用臨街兩間廠房,開辦一箇中型汽車修理廠。肖處長已經將該辦的手續都辦妥當,還聯絡了兩位要好的機械師做修理師。因為和我是多年的老搭檔了,如果我原意加盟,他也可考慮。他還說,別看市裡汽車維修門店不少,但都是粗放型經營,技術要求稍偏高些的專案都對付不了,而我們技術處出身的人恰好有這個優勢,加上裝置優良,還有汽車製造廠的老品牌,我們的修理廠一定會搞得紅紅火火。」
秦博文說到這裡,卓小梅已經聽出了他的意思,說:「你別拐彎了,肖處長是不是要你拿錢入股?」秦博文說:「你怎麼知道的?肖處長給你打了電話?」卓小梅說:「要他打什麼電話?一個汽車修理廠,又不是汽車製造,這個層次的技術人才,你們廠裡不是多的是?肖處長用得著來動員你嗎?目的還不是為了要你出錢?」秦博文說:「出錢也不錯啊,不出錢,不佔股份,給他打工拿點小工資,又有什麼意思呢?何況入股多少可自己決定,多的五六十萬不拒絕,少的二十來萬也不嫌少。」
卓小梅斜秦博文一眼,說:「二十萬還是少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白手起家,婚後開頭那幾年,兩人每月工資相加不上千元,後幾年高了些,也沒超過兩千,大頭都日常開支了,十多年下來,家裡存款還沒到五萬,你去哪裡拿二十萬?」
這個賬卓小梅不算,秦博文也很清楚。他的興致也就低落下去,說:「我這不是跟你商量嗎?」停了停,又說:「不過話說回來,不投入,又哪來的產出?二十萬元數字也不大,我們多少還有些親戚朋友,要湊還是湊得攏來的。」
卓小梅眼睛瞪圓了,提高嗓門道:「秦博文你別異想天開!你要找人借錢我不反對,我們先把離婚手續給辦了,免得以後把我和兵兵拖進去。這樣的事我見得多了,十一年前蔣老園長經不住機關事務局領導的慫恿,在園裡集資二十多萬,交給他們拿到廣東去炒地皮,至今血本無歸。蔣老園長沒面目見職工,天天躲在家裡,連領工資的時候都不敢上園裡來,都是由他老伴來代領。我們也壓了六千元在裡面,看來再也別想收回來了。跟你明說了吧,我這人窮慣了,從沒想過發大財,你要做發財夢,自個兒做去,沒什麼可商量的。」
碰了一鼻子灰,秦博文很是喪氣,說:「不肯入股就不入嘛,又不是到你手上搶錢,起高腔幹什麼?」起身縮到沙發上,捏著遙控器頻頻調起電影片道來。
卓小梅也不再理睬秦博文,收拾完碗筷,熬了藥讓兵兵服下,又守著他上了床,然後搓衣服,拖地板,手腳沒停沒歇過。腦袋裡卻始終裝著請費局長保健釣魚的事,以至客廳裡的電話響了好一陣,她也沒聽見。一直縮在沙發上的秦博文任電話響得震天動地,竟聾子一樣無動於衷。過去有單位,單位的人會因工作上的事偶爾給他打個電話,下崗之後,已被社會徹底遺忘,再沒有電話找過他,所以他絲毫提不起去接電話的興趣。
可那電話機也倔強,鍥而不捨地響著,好像故意跟主人賭氣似的。最後連秦博文都受不了了,才伸手拿起了話筒。果然是找卓小梅的,聲音有些嫩。秦博文回頭望一眼剛拖完地板的卓小梅,說:「找你的,好像是個年輕女孩。」
卓小梅這才懶懶地扔下拖把,過去拿起了話筒。
原來是那天跟母親來找過卓小梅的鄭玉蓉。鄭玉蓉怯怯地喊了一聲卓園長,便沒了下文。卓小梅自然明白她打電話的意圖,可這一段被改制和請費局長保健釣魚的事攪得六神無主,早把給她聯絡工作的事扔到爪哇國裡去了。可人家那天送了兩條魚,還留下一個紅包,你總得有個什麼說法吧。卓小梅於是編造道:「我已給我那老同學打過兩次電話,不巧的是第一次她在省城採購玩具,第二次又碰上家長找她有事,所以沒法深談,不過我還是把你的情況簡單跟她說了說,她的意思還是可以考慮的。」
鄭玉蓉自然感激得不得了,說:「卓園長您一園之長,園裡好多事情都夠您忙的人,還要為心,真不知道怎麼感謝您才好。」用假話騙取人家的感激,是不是有些拙劣?卓小梅都有些難為情了,說:「也是我們雙方都忙,不然我已經找她面談了。你還等幾天好嗎?一旦她有些空閒,我就到她園裡去正式找她一次。」
這回鄭玉蓉不是感激,而是感動了:「卓園長您真是這個世上少有的好人吶。」卓小梅有些擔當不起,說:「你快別這麼說,我哪有你說的好?」停停又說:「你難得出電話費,今天我們暫時說到這裡吧,有什麼情況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鄭玉蓉嗯一聲,卻不肯先放電話。卓小梅覺得這個孩子真懂事,摘下耳邊的話筒,準備掛掉。突然想起那天她們母女倆送的兩條魚,卓小梅不禁心頭一動,忙把快落到叉簧上的話筒提回來,重新捂到了耳朵上。
幸好那邊還沒掛掉,卓小梅忙說:「玉蓉,你看老是你在感謝我,我還沒感謝你哩,你們母女送的魚真好吃,又嫩又甜,我們好多年都沒吃到這麼味道純正的魚了。」卓小梅這話不再是虛詞,鄭玉蓉母女送魚來的當天晚上,卓小梅就趁著新鮮,做了份酸醞子辣椒煮魚,口味確實不錯,連平時對魚沒興趣的兵兵都吃得有滋有味。
卓小梅的誇獎讓鄭玉蓉很是興奮,說:「真的?那我下次再給你送幾條。」卓小梅說:「我怎麼好老要你送魚呢?我倒是想問問你,那魚那麼好吃,是塘裡養的,還是河裡捕的?」鄭玉蓉說:「既不是塘裡養的,也不是河裡捕的。」卓小梅甚覺奇怪,說:「莫非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鄭玉蓉說:「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我爸在水庫裡用網箱養的。」
卓小梅偶爾在電視裡聽過網箱養魚這個詞,說:「原來如此。那是什麼水庫?」鄭玉蓉說:「我家門前有一條清澈的小河,我們就是吃那條河裡的魚長大的。兩前年水利部門在我們這裡修建小型水電站,在上游築起攔河壩,蓄了一箇中型水庫。我爸在水裡泡了大半輩子,見水庫裡的水清悠得可愛,就動了心思,搞起網箱養魚。因為水庫裡是活水,餵魚的草料是我爸在山上打的,養出來的魚自然格外好吃。」
說到這裡,鄭玉蓉也許意識到卓小梅對養魚和水庫感興趣,可能有什麼原因,便換了口氣,試探道:「卓園長如果有興致,星期天或假期到我們這裡來玩玩,我陪您到水庫裡劃竹筏,看我爸養魚。」卓小梅說:「是嗎?我都快被你說動了。」鄭玉蓉繼續鼓動道:「水庫裡景色可好哩,水是藍藍的,天上的雲彩倒映在水裡,跟鏡子照出來似的,根本分不出哪是天上哪是水裡。還有兩岸的山也是青的,不是青色的樹木竹林,就是青色的懸崖峭壁。像卓園長您這樣有氣質的知識女性,到這裡來照幾張相,完全可以上畫報。」
鄭玉蓉的描述讓卓小梅的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當然不是她有要到那裡去遊玩開心的雅興,而是一個多星期以來擱在心上的石頭可以拿開了。卓小梅琢磨著,鄭玉蓉的話就是有些誇張,也至少有八成的可信度。於是說道:「我不僅要到水庫裡去劃竹筏,看你爸養魚和照相,還要去那裡釣魚。」鄭玉蓉說:「那不是方便得很嗎?水庫裡有的是魚,您愛怎麼釣就怎麼釣。卓園長您別是說著玩兒的,真的要來喲,我和爸媽在家等著您。」卓小梅說:「那你告訴我,到你那裡去有多遠?怎麼走?」
鄭玉蓉想了想,說:「也就十五公里的樣子吧。出了城南門,沿著國道往西走十公里左右,右邊有一條砂石路,再走五公里,進入紅木村地界,有一條碧綠的河水,就到了我家裡。」卓小梅說:「你的地理學得挺好嘛。」鄭玉蓉說:「我是在城裡上的中學,在那條路上走了六年,閉著眼睛都能走上幾個來回。」卓小梅說:「那就說定了,過幾天我把手頭幾件急事處理完畢,就到你那裡釣魚去。」
鄭玉蓉的聲音升了上去:「ok!我這就去通知爸爸,讓他先做些準備。」
卓小梅當然不可能就這麼跑到鄭玉蓉那裡去,她得到那位老同學的幼兒園去跑一趟,落實一下鄭玉蓉的工作。第二天上午,卓小梅先給老同學打了一個電話,把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好,又跟蘇雪儀和曾副園長交代幾句,便出了幼兒園。
卓小梅那位老同學有一個好聽而童真的名字:寧蓓蓓,她的幼兒園也就不再取名,乾脆叫做蓓蓓幼兒園。蓓蓓幼兒園設在城南,坐公共汽車得轉兩三趟車,這天卓小梅心情不錯,同時也為了節省時間,就破一回例,大大方方上了計程車。
十幾分鐘的樣子,就到了蓓蓓幼兒園。
有電話在先,卓小梅邁進蓓蓓幼兒園時,寧蓓蓓已候在教學樓前的坪裡了。雖然同處一城,又都從事幼教工作,可平時各忙各的,也難得見回面,今天兩位老同學走到一起,自然親如同志。同志一詞如今有了新義,有時也當做同性戀解。不用說,同性戀比傳統意義上的同志更親切。
快入中年的女人相見,興奮點不是化妝品減肥藥衣裙款式,就是孩子丈夫之類,卓小梅和寧蓓蓓也不能免俗。不過她們畢竟是事業型知識女性,扯了幾句環肥燕瘦和家長裡短之後,話題很自然便轉到了相同的工作上。卓小梅瞧瞧寧蓓蓓那光鮮的臉色,說:「看你春風得意的樣子,就知道你這個孩子王幹得不錯。」寧蓓蓓說:「再不錯,我們也是雜牌軍,哪能跟你正規部隊相比?」卓小梅說:「你少來這一套!你不也在正規部隊幹過麼?」寧蓓蓓說:「我可是被人家趕出來的。」卓小梅說:「你不走,誰趕得跑你?」
說了會兒話,寧蓓蓓才意識到兩人還站在坪裡,忙將卓小梅往自己辦公室請。邁上臺階,進得打了封頂鐵欄杆的教學樓,卓小梅卻說:「可以到班上去轉轉麼?」寧蓓蓓說:「行啊,還請你多多指導。」卓小梅說:「我幾時敢指導你了?」寧蓓蓓說:「你忘了?讀幼專時你是班長,我是副班長,你紮紮實實指導了我三年時間。」卓小梅說:「你記性真好。」
跟機關幼兒園比較,這裡的格局還不算大,總共才六個班,大中小三個年級各兩個班。不過這在私立幼兒園裡面已經是挺有規模的了,硬體軟體都可以。教學樓雖是舊房,卻整修得有模有樣,地上嵌著嶄新的木板,教學設施齊全,生活用品充足。尤其是班上的老師,一個個既年輕又漂亮,這可是機關幼兒園根本沒法比的。卓小梅就在心裡暗歎,機關幼兒園要是也多些這麼年輕漂亮的老師,那就不是現在這麼個死氣沉沉的樣子了。
很快將六個班都看完了,這才去了寧蓓蓓的辦公室。在椅子上坐定,寧蓓蓓說:「我知道在你這大園長的眼裡,我這個小幼兒園也太不起眼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誰叫我們是無根無基的私生子呢。」卓小梅笑道:「私生子有什麼不好?私生子智商高,往往最有出息。」寧蓓蓓說:「你沒做過私生子,不知道做私生子的苦衷,私生子沒有政府這棵大樹可依靠,只能靠自己苦撐。」卓小梅說:「我們背後那棵大樹也靠不了幾天了。」
寧蓓蓓不太跟機關裡的人打交道,還沒聽到改制的風聲,說:「此話怎講?」卓小梅說:「機關幼兒園可能會改制。」寧蓓蓓說:「改什麼制?」卓小梅說:「改成私有制,跟你這裡一樣。」寧蓓蓓笑道:「你就別拿我開心了,幼兒教育是公益事業,怎麼會改成私有制呢?」
卓小梅不想過多解釋,因為她不是到這裡來研究改制的。市裡不僅有改制辦,還有社科聯和政策研究室、經濟研究室,被你卓小梅研究了,他們還研究什麼?卓小梅及時轉移話題,道出了鄭玉蓉的名字。寧蓓蓓說:「原來你是來做伯樂的。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才,你不自己留著,讓賢給我?」卓小梅說:「你別狗坐轎子,不識抬舉。如果不是那些進來等著拿退休金的官太太官親戚把位置佔滿,機關幼兒園超編超得厲害,我怎麼會將送到門上的人才拱手相讓?要知道這樣的人才是能給幼兒園創造財富的。」寧蓓蓓說:「照這麼說,你還是為我著想嘍?如今這世上還哪裡去找你這樣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好人?」
卓小梅不想跟寧蓓蓓饒舌,說:「維都市上檔次的私立幼兒園也不止你這一所,像鄭玉蓉那樣的天生的幼師料子,還愁找不到理想的地方?」寧蓓蓓也就不再嬉皮笑臉,看著卓小梅,說:「那你說說,到底是個什麼寶貝。」卓小梅說:「剛才我跟你在班上轉悠的時候留意了一下,你那些老師都挺不錯。不過鄭玉蓉若到你這裡來,我看她的綜合素質也不會比誰差,數一數二我不敢說,數三數四應該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
寧蓓蓓非常清楚,卓小梅搞了半輩子幼教工作,從幼師一步步幹到園長,她看一個女孩適不適合做幼師,自然不會走眼。寧蓓蓓暗暗動了心,說:「本來我這裡也就六個班級,老師已經滿員。不過卓大園長將鄭玉蓉說得這麼優秀,看來我不考慮還不行了。」
話裡雖說是考慮,卓小梅知道寧蓓蓓實際上已經答應下來。她不免又生了感慨,還是寧蓓蓓這個園長做得痛快,想要誰也就自己一句話的事,哪像機關幼兒園,你想要的人要不進來,不想要的人,哪怕你用鋼條將大門焊死都擋不住。這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體制問題吧,公和私的不同就在這裡了。
卓小梅正走神兒,寧蓓蓓又開了口:「那你儘快把人帶來給我瞧瞧,我好有我的打算。」卓小梅說:「你還瞧什麼?怕我視力有問題?我跟鄭玉蓉說一聲,她直接到你這裡來報到就是。」寧蓓蓓說:「行行行,老班長髮了話,我敢不堅決照辦?」
目的已經達到,卓小梅也該走了。
寧蓓蓓於是送她下樓。剛來到坪裡,大門外進來一部2000型桑塔納。卓小梅也不在意,正要和寧蓓蓓分手,桑塔納停到兩人面前,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
竟然是羅家豪。寧蓓蓓不知道羅家豪是卓小梅的中學同學,要將他介紹給卓小梅,羅家豪笑道:「這是堂堂機關幼兒園的卓園長,誰人不曉?」寧蓓蓓眼睛睜大了,說:「原來你們早認識?是不是羅老闆的孩子上過機關幼兒園?」羅家豪說:「我孩子哪有上機關幼兒園的福氣?他六歲之前一直跟他媽媽待在鄉下。」寧蓓蓓說:「那你們是怎麼認得的?」羅家豪說:「你還是問這位卓大園長吧。」
卓小梅只得如實相告。
寧蓓蓓眼裡閃過一絲妒意。可很快她就在臉上堆滿了笑容,說:「原來你們是中學同學,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卓小梅在寧蓓蓓身上打了一掌,說:「你瞎說什麼?」羅家豪也說:「寧園長你這話傳出去,多不利於團結?」寧蓓蓓說:「不利於誰的團結?是不利於卓園長和秦工程師的團結,還是不利於羅老闆和老闆太太的團結?」
卓小梅見寧蓓蓓越發不像話,忙把話題往她身上引,說:「你只顧審問我,卻不交代你是怎麼認識羅老闆的。」寧蓓蓓說:「我跟羅老闆可沒那麼深的歷史淵源。當時我出來辦幼兒園,資金不足,需尋求合作伙伴,朋友替我找到羅老闆,羅老闆很痛快地投了資,成了蓓蓓幼兒園的控股股東。」卓小梅說:「怪不得蓓蓓幼兒園辦得這麼紅火,原來前有寧園長能人主事,後有羅老闆財神爺做靠山。你們這可是一對黃金搭檔了。」寧蓓蓓笑道:「當然是黃金搭檔,這個年代,沒有黃金誰肯搭檔?」
羅家豪既然是蓓蓓幼兒園的股東,那他肯定不是到這裡來兜風的,卓小梅也就不好老佔著時間,準備跟他們分手。羅家豪說:「我送送你吧。」卓小梅說:「你和蓓蓓談事吧,我打的回去。」寧蓓蓓說:「羅老闆常到園裡來的,沒什麼要緊事。你們老同學好不容易碰上了,羅老闆做做護花使者,也是應該的嘛。」
本來羅家豪有意要送卓小梅的,寧蓓蓓這麼一說,他相反改變了主意。羅家豪三十六七的男人了,閱歷已經不淺,懂得如何跟女人們打交道。而且他了解卓小梅,知道她是個還算大氣的女人,你送與不送,她都不會太計較。而寧蓓蓓卻是個要強的女人,得順著她點,這有利於兩人的合作。
羅家豪錯不了,他不去送卓小梅,她確實不會太計較。可不太計較並不等於不太在乎,卓小梅走出蓓蓓幼兒園後,心裡竟有些酸酸的。女人都是敏感的,卓小梅感覺得出,羅家豪和寧蓓蓓也許並不純粹是事業上的合作伙伴。至少寧蓓蓓不會那麼純粹。卓小梅對他們的關係還不甚了了,可剛才介紹自己和羅家豪的同學關係時,她就從寧蓓蓓眼裡很快閃過的那絲妒意裡意識到了什麼,雖然寧蓓蓓表面上顯得那麼大大咧咧的。
這麼胡思亂想著,卓小梅連打的都沒了興趣,信步朝前走去。原來羅家豪在自己心目中還真有些分量,不然也不會產生這些怪怪的念頭來。不過卓小梅很快就自哂了,你除了跟羅家豪是中學同學,當年收到過他的情書外,再沒有別的瓜葛,犯得著這麼心事重重麼?卓小梅搖搖頭,暗責自己三十多歲的女人了,還這麼神經不正常。
卓小梅也就釋然了。這才意識到這麼走著回去,也不知要走到哪個時候。也就站到路邊,朝過往的計程車招起手來。豈料過去了幾部計程車,裡面都有客人。卓小梅只得抬腿往前面不遠的公共汽車停靠點走去,有計程車再攔計程車,沒計程車坐公共汽車。機關幼兒園是個窮單位,節省兩個錢也好。
剛走到站牌下,後面開過來一部公共汽車,卓小梅跟著翹首以待的人群往車門方向靠過去。此時一輛桑塔納悄然橫過來,吱一聲停到她面前。車門隨即開了,有人伸出腦袋說:「梅花鹿,別去跟人家湊熱鬧了。」
卓小梅聽話地上了桑塔納。她望望兩眼盯著前方,嫻熟地把著方向盤的羅家豪,知道他是特意追過來的,說:「這麼快你們的事就談完了?」羅家豪說:「本來就沒什麼事,只是隨便過來看看。想不到碰上了你。」卓小梅說:「這叫做不約而同。」
羅家豪感慨起來,說:「人生說到底都是一個緣字,緣起而聚,緣盡而散,無緣再怎麼強求,終是無用。怪不得人們常說,可遇不可求,可求不可留啊。」
此話後面的深意,卓小梅還能聽不出?她有意將話題岔開了,說:「你是怎麼想起要投資辦幼兒園的?這可不是一個嫌錢的行當。」羅家豪只好說:「我也知道,在維都這麼個經濟並不發達的地方,收費高了是招不到孩子的。我也沒有太高期望,只要收支基本持平就行了。」卓小梅說:「你這話好像難以讓人置信。商人永遠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利潤。」羅家豪說:「好多人都懷疑我的動機,不過我無所謂。儘管人在商場,也並不見得每做一件事情都要賺錢,錢並不能代表一切。」卓小梅說:「那你是回報社會,還是要撈取政治資本?」羅家豪說:「其實並不這麼簡單。」
卓小梅覺得羅家豪身上多了些別的商人所沒具備的東西,至於這東西究竟是什麼,她又不太說得清楚。卓小梅也不去深究,把話頭扯回去,說:「讓寧蓓蓓來管理幼兒園,你沒找錯物件。」羅家豪說:「是呀,寧蓓蓓挺能幹的,是個很理想的合作伙伴。」卓小梅笑道:「就這麼簡單?」
卓小梅話中之話,羅家豪一聽便懂。其實他扔下寧蓓蓓來追卓小梅,就是想來跟她作解釋的,卻又不便說白了,只說:「其實我自始至終都是把寧蓓蓓當成工作合作伙伴來對待的。」卓小梅說:「那寧蓓蓓呢,她大概不僅僅把你當成合作伙伴吧?」羅家豪笑起來,說:「你怎麼跟寧蓓蓓一個口氣?剛才她也說,你跟卓小梅不僅僅是老同學吧?」卓小梅也笑了,說:「讀幼專時,我們是相同的老師教出來的嘛。」羅家豪說:「實話實說吧,寧蓓蓓對我確實很信賴,什麼話都願意跟我說,包括她和丈夫之間的不愉快。」
這可是一個已婚女人最深層的心事了。卓小梅自己是女人,知道女人願意跟丈夫之外的男人說這種話的時候,意味著什麼。不知怎麼的,卓小梅忽覺得心裡頭有些酸澀。她後悔不該跟羅家豪去討論寧蓓蓓。
女人聽男人談論另一個女人如何如何,總不是滋味。
羅家豪見卓小梅好一陣不吱聲,說:「怎麼不說話了?我說錯什麼了嗎?」卓小梅像是沒聽見羅家豪在說話,眼睛一直望著窗外。她猛然發現已到了市中心,覺得自己也該下去了。於是叫羅家豪停車,說要去買一樣東西。羅家豪將桑塔納靠到街邊,說:「你去吧,我等你。」卓小梅說:「別等了,這裡去機關幼兒園有一條偏街,要不了兩分鐘。」
然後邁出車外,進了一家婦女兒童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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