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腹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董志良對郭建光的唱詞也是很熟悉的,一下子就進入了角色,朗聲唱道:「穿過了山和水沉睡的村莊,支隊撒下包圍網,要消滅日寇漢奸匪幫。組成了突擊排兼程前往,飛兵奇襲沙家浜。將尖刀直插進敵人心臟,打他一個冷不防。管叫他全線潰亂迷方向,好一似湯澆蟻穴火燎蜂房!說什麼封鎖線安哨佈崗,我看他只不過紙壁蒿牆。眼見得沙家浜遙遙在望,此一去搗敵巢擒賊擒王!」

袁芬芳學著阿慶嫂口氣,上前對董志良說道:「翻過了這道牆,就是刁德一的後院!」然後唱起來:「敵兵部署無更變,送去的情報圖一目瞭然。主力都在東西面,前門只有一個班。民兵割斷電話線,兩翼不能來支援。院裡正在擺喜宴,他們猜拳行令鬧翻天。你們越牆直插到當院,定能夠將群醜一鼓聚殲!」

樓前唱得正投入的時候,何場長免不了要舉了相機,又咔嚓咔嚓一番拍攝,用何場長自己的話說,又留下了永恆的瞬間。

兩位唱畢,大家自然又是熱烈鼓掌,稱讚二位金聲玉調,唱得的確不錯。

又熱鬧了一會,侯村長結了賬,大家盡興離座,跟阿慶嫂告別下樓,上了竹筏。順水漂了一段,又看了兩處自然景觀,就近進了一戶水邊人家,吃了頓農家飯菜。楊登科先吃完飯,租了路邊的出租摩托,飆到芬芳山莊,開了藍鳥來接人。

回到山莊,幾位準備分手。柴老闆仍坐袁芬芳的車回城,董志良重新上了藍鳥。跟何場長握手道別時,董志良說:「何場長把今天拍的膠捲拿出來吧,我帶回城裡去沖洗。」何場長說:「也行,我好省一筆沖洗費。」從包裡掏出那兩筒膠捲,要往董志良手上遞。楊登科接過來,說:「這事就交給我吧。」

說了再見,楊登科就發動藍鳥,朝已經上路的袁芬芳的小車追去。進了城,又一齊趕到柴老闆下榻的賓館。董志良和袁芬芳要陪柴老闆商量芬芳山莊的事,楊登科準備去找洗相的地方。臨走董志良吩咐他,賓館離市委只幾步路,不用來接了。

出得賓館,跑了幾百米,楊登科習慣性地望望後視鏡,見一部沒掛牌照的凌志轎車跟了上來。楊登科也沒怎麼在意,想起市政府隔壁有一家照相館,不久前還陪聶小菊去那裡洗過照片,效果不錯,於是一打方向盤,往市政府方向開去。

過了幾道街口,轉了兩道彎,快到市政府了,楊登科又下意識朝後視鏡瞧了兩眼,發現那部凌志車還跟在後面。貴都城裡的主要街道也就那麼幾條,後面的車多跟一段距離,也沒什麼奇怪的。只是那部凌志車沒有牌照,顯得有些神秘,才讓楊登科產生了警覺。不過青天白日的,擔心一部沒牌照的小車,完全沒這個必要,楊登科心裡才坦然了一些。

可到了照相館門口,楊登科見凌志車依然跟著,便改變了主意,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凌志是衝著自己來的,還是防著點為好。

想不到過了兩處街口,凌志還在後面緊緊貼著。

楊登科故意放慢了車速。別的車超了過去,偏偏凌志仍跟屁蟲一樣咬著自己的車尾。楊登科心裡就收了一下。

來到另一處街口,楊登科看看前方的綠燈顯示屏上的綠格快完了,突然加速,同時方向盤往左一打,上了橫在前面的街道。再看看後視鏡,見那部沒牌照的凌志剛越過斑馬線想跟上來,便被橫過去的車流堵住了。

楊登科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彷彿取得了一個多麼偉大的勝利。

只是楊登科百思不得其解,車上沒啥值錢的東西,自己一個遵紀守法的良民,處處與人為善,從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每天又呆在單位裡,跟外界幾乎沒什麼交往,不可能跟誰結下冤仇,那部凌志車跟著自己幹什麼呢。

楊登科也沒心思再回市政府那邊去了,見前面有一家照相館,就將藍鳥靠了邊,拿著那兩筒膠捲下了車。

就在楊登科登上照相館前的臺階,掀開簾子正要進門時,猛然瞥見那部沒牌照的凌志又出現在了不遠處的巷口。楊登科心裡一沉,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冥冥中楊登科預感到這恐怕跟自己手上兩筒膠捲有些什麼聯絡。為了證明自己的預感,楊登科不再進照相館的門,特意把兩隻膠捲從紙筒裡取出來,塞進內衣口袋,轉身走下臺階,順手將空紙筒扔進了街旁的垃圾箱,然後回到了車上。

開出一段,伸出頭往後一瞧,那部凌志已停到剛才自己停車的地方,只見兩位彪形大漢下了車,一個奔入照相館,另一個跑到街邊,在垃圾箱裡翻起來。

他們的意圖再也明白不過。

楊登科提心吊膽地將藍鳥開進一條小巷,七拐八拐,開回了農業局。他不敢開著車回九中,覺得還是多一個心眼好。

將藍鳥入了庫,扯下卷閘門,落了鎖,楊登科這才出了農業局。正是夕陽西下之際,抬頭望望流光溢彩的城市的上空,楊登科眼前不覺花了花。

長年累月坐在小車上,只要時間充裕,楊登科一般是不會放棄走路的機會的,平時小車入庫後,總是步行回家。以安全為重,這天楊登科不敢走路回去了,打算邀部計程車。偏偏局門口是條冷巷,計程車一般不進來,楊登科只得繞到大街上去打的。

走上二十米,轉出一個牆角,前面不遠就是大街了。

不想一部小車從街口晃進來,橫在了楊登科前面。又是那部無牌凌志。車上很快走下一位黃臉大漢,順手操起地上一塊紅磚,一步步向楊登科移過來。楊登科心下一驚,瞧瞧左右,一邊是樓房後牆,一邊是高高的單位的鐵柵欄,看來只有後撤了。誰知掉過頭去,後面也已站著一位滿臉絡腮鬍子的黑臉大漢,而且手上握著一把匕首,虎視眈眈盯住楊登科。

楊登科就這樣被兩位大漢夾在了中間。

他努力鎮定了一下自己,說:「你們是什麼人?到底要幹什麼?」

這時拿紅磚的黃臉大漢猙獰地笑了一聲,說:「你又不是查戶口的,我們是什麼人,用不著你操心,你把身上的膠捲交給我們就沒你的事了。」

他們果然是衝著這兩筒膠捲來的,也就是說是衝著董志良來的。這兩筒膠捲裡起碼有二十多張董志良和袁芬芳的合影。楊登科模模糊糊感覺到,可能有人要拿董志良和袁芬芳的合影做什麼文章,所以買通兩位大漢來搶奪這兩筒膠捲。都是何場長惹的禍。

這兩筒膠捲現在還在楊登科身上。將藍鳥鎖進車庫那一會,楊登科曾想過處理掉這兩筒膠捲,又怕董志良和何場長那裡不好交代,稍稍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放棄了這個念頭。楊登科有些後悔,猛然想起董志良批評自己政治敏感性不強的話,覺得關鍵時刻自己腦袋裡確實少了一根什麼弦。

楊登科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使命是什麼了。他必須保住董志良的榮譽,或者說必須保住董志良的位置,這樣自己才能保住自己的前程,才能使自己多年的努力不至於毀在這兩筒膠捲上面。這個道理是誰都明白的。那麼怎樣保住董志良呢?現在只有一種選擇,將膠捲曝光,不讓董志良的對手抓住董志良的把柄,從而大做文章。

楊登科腦袋裡飛快地閃著這麼一些意念時,那兩位大漢已經貓腰向他靠了過來。楊登科別無選擇,只有跟他們一拼了。好在楊登科在部隊時學過一陣格鬥,還有些功底,又到了沒有退路的地步,也沒功夫發怵了。於是慢悠悠道:「你們不是要膠捲嗎?我拿著也沒用,你們想要就給你們。」說著將手伸進了衣服口袋。

握著匕首的漢子的黑臉上鬆弛了一下。但提著磚頭的黃臉漢子警覺一些,以為楊登科要操什麼傢伙,往旁邊閃了閃,厲聲喝道:「給我別動!」

楊登科這時手上已經有了一筒膠捲。他將膠捲舉起來,對著如血的殘陽晃了晃,說:「這可是進口名牌膠捲,洗出來的照片一定非常精彩。」黃臉漢子說:「扔過來,快扔過來!」楊登科說:「要是我不扔過來呢?」黃臉漢子說:「那我們就動手了。」

楊登科瞥一眼步步緊逼的兩位大漢,嘿嘿一笑,嘩啦一聲將膠捲撕開,往空中拋去。剛好掛到前面的鐵柵欄上,那發開的長長的膠捲迎風抖動起來,彷彿舞臺上飄逸的黑綢。

兩位大漢想不到楊登科會來這一手,愣怔片刻,立即呼地一下撲了過來。黑臉漢先近身,手中的匕首已經頂住楊登科的後腰。接著黃臉漢的磚頭也揚到了楊登科的頭上。但黃臉漢沒將磚頭砸下來,說:「想不到你還會來這一手,你可要付出代價的。」後面的黑臉漢則吼道:「把另外一筒交出來,如果再這樣,那就結果了你。」

楊登科站著沒動,說:「行行行。」低了頭,做出要去身上拿膠捲的樣子。他眼角的餘光已經到了自己腳後黑臉漢的腳尖,於是突然發力,猛地一抖,在那隻腳尖上重重地蹬了一下。黑臉漢痛得一聲厲叫,身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楊登科趁機彈到一邊,以極迅的速度掏出身上另一筒膠捲,撕開,拋向空中。

楊登科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身上不覺鬆弛下來。

兩位大漢氣急敗壞,抓過地上散開的膠捲瞧了瞧,見已曝光,成了廢品,便狠狠扔到地上,然後再次撲向楊登科。

楊登科既然做了該自己做的事,又知道他們的目的無非是那兩筒膠捲,不會把自己怎麼著,也就不想硬拼,抱著頭等著他們進攻。兩人踢了楊登科幾腳,在他肩膀上砍了兩磚頭,又趁他躲閃不及,對著他的鼻樑砸了兩拳,才算出夠了惡氣。加上楊登科不怎麼反抗,兩人漸漸失去了攻擊的激情,便拋下楊登科,罵罵咧咧爬上凌志走了。

望著凌志出了街口,楊登科掏出餐紙擦了擦臉上的鼻血,這才拾起地上木匠師傅刨出來的刨花一樣的膠捲,團好,塞進衣兜,跳上路過的出租摩托,回了九中。

開啟家門,正在做晚飯的聶小菊見楊登科鼻斜臉歪的,猛吃一驚,心疼地捧起他的臉瞧著,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楊登科說:「沒什麼,路上摔了一跤。」聶小菊轉身拿出家裡備用的棉籤碘酒,說:「別把我當小孩了,摔跤摔到臉上來了?是誰幹的?」楊登科說:「我也不知道那是誰。」簡單說了說剛才的經過。

聶小菊在楊登科臉上簡單地做了點處理,又去掀他的衣服,想看看他背上的傷,竟痛得楊登科吸了一口冷氣,原來被磚頭砍裂的地方的血和衣服粘在了一起。聶小菊又在上面塗了一些碘酒,說:「傷得這麼重,光塗點碘酒不管事,感染了就麻煩了。我陪你到學校醫務室去打針消炎針。」楊登科說:「別大驚小怪的,出點血算什麼?」

聶小菊不容楊登科分說,拽了他就往門外拖。

兩人下了樓,天邊還淌著最後一縷霞光。聶小菊說:「為了董局長,你捨生忘死,被打得遍體鱗傷,總該打個電話告訴他一聲吧。」楊登科說:「我打算明天上班時再向他彙報。」聶小菊有些生氣,說:「你都成了這個鬼樣子了,還明天彙報。如果你被人家打死了呢,明天看你怎麼彙報?」楊登科笑起來,說:「你別危言聳聽嘛。」

笑過,楊登科便動起了心思,暗忖自己拼了老命才將兩筒膠捲曝了光,不給對手留下董志良的把柄,其真實意圖不就是要讓董志良明白自己對他的一片忠心,最終被他提拔和重用麼?那麼何不趁著自己血跡未乾,傷痕猶在,叫董志良過來看看?他如果還是一個有心有肺的情感動物,定然會有所觸動,再也忘不了自己的。

這麼一想,楊登科就拿出手機,給董志良打了一個電話。不過他沒有說自己受了傷,而是以淡淡的口氣說:「老闆對不起你了,我沒有完成你託付的事情。」

董志良一時也沒明白過來,說:「什麼事情?」楊登科說:「就是下午沖洗膠捲的事。」董志良說:「街上不是到處都有照相館麼?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也完成不了?」楊登科這才兜了底,說:「有人要搶走那兩筒膠捲。」

董志良一下子警覺了,說:「你說什麼?誰要搶那兩筒膠捲?」楊登科說:「電話裡說不清楚,我一時也沒法趕到你那裡去,因為我正在沖洗傷口。」

董志良吃驚不小,急切道:「你受了傷?是怎麼受傷的?」楊登科帶著哭腔道:「我如果不是死裡逃生,差一點老闆你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了。」董志良急了,說:「你現在在哪裡?我這就去看你?」楊登科歙歙鼻孔,說:「沒事沒事,你要跟柴老闆談工作,別過來了,反正暫時我還活著。」董志良說:「別嗦,快告訴我,你在哪裡?

這話讓楊登科好生感動。他很感動地顫聲告訴董志良,自己就在九中醫務室裡。

放下電話後,楊登科還感動了一陣,以至眉飛色舞了。聶小菊卻見不得他這個鳥樣,說:「董志良要來看你,你就激動得撿了大便宜似的,你以為他是來看你的?」

楊登科覺得聶小菊的話也太沒道理了,說:「他不是來看我的,又是來幹什麼的?」聶小菊說:「你以為你是誰?你是董志良腳邊的一條狗,一條狗值得他如此重視麼?董志良擔心的還不是那兩筒與他有關的膠捲?」

楊登科一琢磨,還真是這麼回事。

已經望得見醫務室了。學校因為有寄宿生上晚自習,校醫也得值班到晚自習結束,此時醫務室裡已亮了燈光。楊登科的腳步放慢了,落在了聶小菊身後。他想自己身上這點小傷小痛,也許還不足以震動董志良。楊登科就恨那一陣兩位大漢下手輕了一點,如果還在自己身上多來幾拳,多留些痕跡就好了。當然最好是在明處,比如臉上脖子上,那才容易打動董志良。楊登科就後悔當時不該一雙手死死護住頭臉,多留出些空當給那兩位大漢下手就好了。

楊登科覺得還要想想別的辦法補救補救才行。

由於分心,加上腳下的路有些不太平坦,楊登科一腳踏空,一個趔趄往前栽去。腰上的鑰匙串甩了甩,甩出一串金屬碰撞的細碎聲。楊登科下意識摸了摸腰上,鑰匙還在。正要鬆手,手指觸著了鑰匙串上的彈簧小刀。楊登科心頭動了一下,立住不動了。

聶小菊已走到醫務室門口,並沒察覺楊登科還沒跟上來。

這時楊登科已取下彈簧小刀,啪一聲彈開了。並沒怎麼猶豫,就咬咬牙,讓刀尖抵住臉頰,用力往下劃去。一陣慘痛直往心尖鑽去。楊登科不明白,臉皮竟然也跟心是連著的。不過楊登科就是楊登科,他馬上鎮定住了自己。他用想象緩解著心頭的慘痛,覺得這有點像是劃拉樹上的皮。好像還聽得見那吱的一聲鈍響。這聲鈍響彷彿是從劃開的皮膚下面慢慢淌出來的,餘音繚繞。楊登科知道樹皮下面是白色的樹肉,自己臉皮下面也該是白色的脂肪。所不同的是樹肉不會流血,而脂肪是會有紅色的血液要滲出來的。

這一刻聶小菊才意識到後面沒了腳步聲,回過頭來找楊登科。卻見楊登科正拿了把小刀在臉上比劃著。聶小菊幾分不解,又幾分驚訝,走回來要探個究竟,這才發現楊登科臉上已是血糊糊的一片,手上的彈簧小刀也沾著血滴。

聶小菊大睜了眼,說:「你這是怎麼了?」伸了手去捧他的臉,要看個究竟。楊登科躲過她,嘿嘿一笑,說:「沒什麼,好玩。」

就在聶小菊還沒完全明白過來時,楊登科又在地上撿了半截磚頭,像功夫高深的氣功師一樣,狠狠心,砰一聲在自己額頭上敲了一下。半截磚頭便去了一個大角。這一磚比下午的黃臉漢敲得有水平,不僅分量很夠,還敲在了理想的地方。楊登科頓時眼冒金星,忽覺天旋地轉起來,彷彿這一磚不是敲在自己的額頭上,而是不小心敲著了地球的要害之處,這顆四平八穩的地球竟然失去平衡,一下子乾坤顛倒了。

楊登科喝醉酒般在地上晃盪著。已被嚇呆的聶小菊傻了片刻,上前扶住了他。楊登科手中還拿著那半塊沾滿血汙的磚頭,有些捨不得扔掉似的,是聶小菊一把奪過去,憤然摔到了地上。知夫莫如妻,望著楊登科臉上仍在下淌的血液和額上突起的腫包,聶小菊還是明白了他的用意,心疼得流下了淚水,說:「再怎麼的,登科你也用不著對自己如此殘忍啊!」

殘忍!這兩個字讓楊登科猛然回過神來。他覺得聶小菊不愧是當老師的,對中國語言的理解還算透徹,只殘忍二字就把什麼都說穿了。

世道如此,你不對自己殘忍,生活就會用加倍的殘忍來對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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