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登科在屋角愣了片刻,想不透董志良話裡的意思。他不止一次根據領導的意圖,陪人打過工作麻將,都是求人的人輸錢。今天明明是你有求於祁局長,祁局長出了基金,還要他放血,輸錢給你,這個禮豈不完全顛倒過來了?
想不透,乾脆不想了,楊登科回了麻將室,重新投入戰鬥。命令如山倒,領導的意思是不能違背的,楊登科把自己轉幹的事拋到腦後,能和的牌毫不手軟地和,好手氣又跟著來了。董志良的手氣也挺不錯,一會兒和大牌,一會兒和小牌,牛氣得很。自此再沒臭過牌了,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慢慢楊登科又盆盈缽滿了。
照理贏了錢,應該高興才是,但楊登科卻覺得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心裡一直忐忐忑忑的,感到很不踏實。
打完麻將,楊登科原先那並不怎麼飽滿的皮包變得圓圓的了。董志良也大獲全勝,上了車,臉上的興奮勁還沒過去,說:「這個祁局長還真夠哥們!」
楊登科附和了兩句,想問問董志良今天這是什麼性質的麻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楊登科知道,有些話領導不說,你最好不要吱聲。當領導專車司機的最重要的是要記住四個字:手勤嘴緊。隨便哪個領導,恐怕都喜歡自己的司機多動手而少動嘴,如果弄反了,那你的小車司機肯定做不長久,該交鑰匙了。
楊登科肚子裡那點想法還能瞞得過董志良那雙慧眼?董志良也就點破他道:「登科,我知道今天你贏了錢還要不高興。」楊登科有些不好意思了,掩飾道:「沒有沒有,哪有發了小財不高興的?」董志良說:「其實你應該高興才是,今天祁局長又請客又輸錢,是要我給他辦事,你說我們不吃他的請,不贏他的錢,對得起他麼?」
這話讓楊登科更加洩氣。原來是替祁局長忙乎了半天,自己的事還沒擺上董志良的議事日程。不想董志良又說道:「至於你的事情,現在難度越來越大了,因為政策已經一刀切了下來,機關工人一律不再辦理轉幹手續。不過不管怎麼樣,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你,就會盡力給你去辦的。有句話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祁局長只要下了決心,我敢肯定他還是會有辦法的。只是要他下這個決心,自然先要替他辦件事,讓他覺得值得。」
楊登科大為感動。原來董局長是搞的迂迴戰術。為自己的事,他真是費盡了心機。楊登科暗想,有了董局長這份好意,轉幹的事就是沒辦成,也無怨無悔了。
一晃過去了一個星期,這天祁局長和崔主任忽然坐著小車進了農業局。
剛好楊登科在坪裡清洗藍鳥,見了兩位,估計是來找董局長的,就放下手中活計,陪他倆到樓上去見董志良。董志良肯定先得了他們的信,正坐在局長室裡候著。雙方見面坐定後,楊登科也不用董志良吩咐,殷勤地倒起茶敬起煙來。忙完自己的,楊登科不好乾擾領導們的談話,退了出去,回到坪裡去陪祁局長司機聊天。
沒多久,董局長就送祁局長和崔主任下樓到了坪裡。祁局長跟董志良握過手,上了自己的車,卻把崔主任關在了外面。望著祁局長的車子出了傳達室,董志良才轉過身,對楊登科說道:「你這就陪崔主任到農校去打一轉,祁局長有事托馬校長辦理,我已經給他打了電話的,他現在正在學校裡。」
楊登科二話不說,和崔主任上了藍鳥,直奔農校。
崔主任不認識馬校長,問楊登科:「馬校長那人好不好打交道?」楊登科想起找馬校長給楊前進找工作的事,心裡至今還耿著,卻不好在崔主任前面說三道四,只是說:「那要看是什麼人,像崔主任你這樣權威部門的領導,又有董局長的電話在先,肯定好打交道。如果是我這樣的小人物,那就另當別論了。」崔主任只笑笑,不再說什麼。
趕到農校校長辦,馬校長一見楊登科,很是激動的樣子,老遠就伸著雙手奔了過來,全然不是上次找他給楊前進解決臨時工作時那不冷不熱的作派了。楊登科知道是自己給董志良開上了專車,他愛屋及烏的緣故,心裡就有幾分不屑,不出聲地罵了句:勢利眼!卻因是陪崔主任來找他給祁局長辦事的,臉上不好有絲毫表露,只得虛情假意地把沒被馬局長握著的左手也搭上去,重重地搖了搖,朗聲道:「好久不見了,真是想念你呀,馬大校長!」看上去像是在貓兒洞裡共同戰鬥過的生死之交一樣。
楊登科當然不只顧自己和馬校長親熱,及時將崔主任作了介紹。馬校長又來握崔主任的手,說:「董局長剛才打了電話的,楊科不介紹我也知道是崔大主任了。」崔主任說:「馬校長校務工作繁忙,真不好意思驚擾。」馬主任說:「崔主任你這是客氣了,你這樣的人事要員能到學校指導工作,可是我們的莫大光榮。」
客套了一陣,崔主任才言歸正傳,說:「今天受祁董兩位大局長的委託,跑到貴校來,有一事請求馬校長幫忙。」一邊從包裡拿出一份報告,雙手遞到馬校長手上。還補充道:「董局長已在上面簽了字的,請馬校長親自過目。」
馬校長盯著報告,說:「柳碧如,現為市氮肥廠宣教科幹部。這柳碧如是個女的吧?」崔主任笑道:「當然是個女的,而且是年輕貌美的知識女性,如果馬校長這次不接收,今後見了本人,肯定會後悔的。」馬校長說:「是嗎?既是這麼難得的人才,又是祁局長和董局長特別委託的,還勞崔主任和楊科親自跑了來,那我不接受就是有毛病了。」
原來是祁局長要安排人到農校來,楊登科心想董局長用這麼大的籌碼來跟自己的轉幹進行交換,是不是有些不太對等?楊登科知道市氮肥廠已經處於半停產狀態,工人大部分下崗在家,而市農校儘管不是什麼熱門單位,卻是正兒八經的事業性質,國家財政供養著,只要進了這道門坎,就等於端上了鐵飯碗,摔都摔不爛的。何況現在就業形勢那麼嚴峻,安排軍轉幹部和大學畢業生進事業單位,比六十歲的女人生崽還難,從快破產的企業裡安排人進來,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工人轉幹已經一刀切掉,要鑽政策空子把這事辦成,也是要下些功夫,費些力氣的。兩相比較,這種交換似乎又相當了。楊登科對董志良感恩戴德起來,覺得為自己的事,他真是捨得付出代價。
楊登科動著心思的時候,只聽馬校長又說道:「崔主任是人事工作專家了,知道進人的事,隨便在哪裡都是非常敏感的,縱使上級部門有安排,學校裡光我一個人同意了還不行,一些該走的程式還得走一走,比如先得開個校務會,集體討論通過後,再交由校人事科到對方單位進行考察,然後才好上報主管局同意,再由貴局辦理正式調入手續。過程是麻煩了一點,但程式都到了,免得有人借題發揮,說長道短。」崔主任附和道:「馬校長說的很有道理,我當然能夠理解。其實祁局長也不是今天送報告,明天柳碧如就要到學校裡來,馬校長儘管按自己的慣例操辦就是。」馬校長說:「有崔主任這句話,我心中就有數了。」
說得差不多了,崔主任和楊登科就起身準備走人。馬校長說:「既然來了,兩位就留下吃頓工作餐再走,學校窮是窮了點,粗茶淡飯還是招待得起的嘛。」崔主任打拱道:「謝謝啦,謝謝啦!我們兩個都還有事,下次我做東,代表祁局長好好請馬校長搓一頓。」說著話,人已到了門外。馬校長又假意客氣了一回,送兩位來到樓下。
坐車出了農校大門,崔主任說:「我看這個馬校長挺熱情的嘛。」因跟崔主任多打了幾回交道,彼此隨便起來,楊登科也就說:「那當然,在崔主任你老人家的前面,誰敢不熱情?」崔主任說:「楊科你這可是批評我了,我算什麼?」
為了安排一個人進農校,炙手可熱的祁局長親自陪客吃飯打麻將,親自跑農業局,還特派崔主任到農校來遞報告,也不知這個柳碧如是何方神聖,值得堂堂人事局長這麼處心積慮。楊登科起了好奇心,試探性地問崔主任道:「柳碧如不是祁局長的近親就是至友吧?」崔主任口氣曖昧地說:「比近親還近親,比至友還至友。」楊登科說:「真的?那柳碧如到底是祁局長什麼人?」崔主任說:「是姨妹子。」楊登科說:「那就是他老婆的妹妹?」
崔主任頓了一下,忙糾正道:「我瞎說的,是祁局長一位遠親。」
剛才崔主任還說柳碧如是祁局長的姨妹,怎麼一下子又變成了遠親了?楊登科就生了疑心,估計柳碧如跟祁局長的關係非同一般,至於怎麼個非同一般法,楊登科想問個究竟,又打住了,心想這是人家的私事,你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管那麼寬幹嗎?
不一會進了城,崔主任說:「剛才馬校長也說了,單位進人是很敏感的,必要的手續不可少,農校有了初步意見後,我們恐怕少不了要配合他們做做工作,到時還得勞楊科你的大駕喲。」楊登科說:「崔主任你客氣了,農業人事是一家嘛,人事的事就是農業的事,我一切聽從黨召喚。」崔主任笑道:「我怎敢召喚你?」
藍鳥在政府大院裡停了下來。崔主任下車前,特意吩咐楊登科道:「祁局長安排人進農校的事,楊科你可不要對外面任何人說。因為祁局長處在那樣的位置,惹人耳目,這種事知道的人多了,容易給他帶來不必要的負面影響。」楊登科說:「崔主任你就放心好了,我們做司機的,沒別的本事,就是嘴巴閉得緊,用鋼釺都撬不開的。」
崔主任這才踏實了,笑道:「估計也不會有人拿鋼釺來撬你嘴巴的!」說完便下了車。
見崔主任這麼慎重,楊登科疑心更重了。回農業局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問號:這個柳碧如到底是祁局長的什麼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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