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大義開著奧迪陪董局長和吳衛東到縣裡出差回來後,董局長雖然仍沒指定誰做自己的專車司機,還是逮住誰就坐誰的車,但刁大義開的奧迪究竟是局裡最好的車,又有吳衛東在後面照應著,跟董局長在一起的機會自然多得多。尤其是參加一些比較重要的活動,董局長還會主動提出要刁大義給自己出車。慢慢的,局裡人就形成了刁大義已是董局長專車司機的印象,刁大義也常常以董局長專車司機自居,在楊登科他們前面趾高氣揚起來。久而久之,刁大義就成了董局長事實上的專車司機,只不過董局長口頭上不承認而已。
這天晚上,楊登科坐在客廳裡看電視,看了老半天,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乾脆關掉電視,上了床。想起電大畢業後這一年多時間,處處受挫,一事無成,楊登科心情就更加低落,怎麼也沒法入睡。
偏偏這時床頭電話不識時務地響了。
反正電話裡也不可能傳來什麼好訊息,楊登科連線電話的興趣都提不起來,任憑鈴聲響了好一陣也不予理睬。已進入夢鄉的聶小菊被吵了醒來,嘀咕兩句,伸手拿起了話筒。原來是好一陣沒見的鐘鼎文要找楊登科。
楊登科只好把話筒捂到了耳邊。鐘鼎文開玩笑道:「是不是驚了你們的好事?」楊登科說:「我有這個情緒嗎?」鐘鼎文說:「有情緒要上,沒有情緒,創造情緒也要上嘛。」楊登科卻幽默不起來,硬邦邦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要不我掛電話了。」鐘鼎文說:「你這是什麼態度嘛?是我借了你的米,還了你的糠怎麼的?」
楊登科意識到自己也過分了一點。自己的遭遇又不是鐘鼎文給你造成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在他前面耍脾氣?也就緩和了語氣,說:「對不起了,鼎文,是我自己不中用,不該這麼對你說話。」鐘鼎文說:「你這還是說話?你這可是訓話,上級對下級訓話。」楊登科正要解釋兩句,鐘鼎文說:「不過你的情況我略有所知,我還是理解你的。」
又嘮叨了一會兒,鐘鼎文說:「你也不問問我在哪裡給你打的電話?」楊登科說:「在哪裡?在美國還是在加拿大?」鐘鼎文說:「就在九中門口。」楊登科疑惑道:「九中門口?你到底要幹什麼?」鐘鼎文說:「你不是火氣正旺嗎?我準備找個地方給你消消氣。」楊登科說:「免了免了,我都上了床了。」鐘鼎文說:「上了床有什麼了不起的?天底下的女人就你家聶小菊有兩隻xx子?」楊登科忙捂住聽筒,說:「你嚷嚷什麼?」瞥了一眼聶小菊,幸好她已睡死過去,估計沒聽到鐘鼎文的混賬話。
人家都到了身邊,楊登科只好披衣下床,出了九中。
果然鐘鼎文的三菱就停在門口。鑽進車裡,楊登科說:「你們當警察的就是精力旺盛,這個時候還在外面遊蕩。」鐘鼎文說:「我這不是為領導保駕護航嗎?」楊登科說:「算了吧你,我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要你保什麼駕,護什麼航?」
鐘鼎文一踩油門,將三菱駛入街心,說:「是不是還到海天娛樂城去?據我所知,那個性感女郎還在那裡。」楊登科差點又打起乾嘔來,說:「你少來這一套!我最見不得那種粗俗得要命的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鐘鼎文說:「說得這麼難聽幹什麼?人家那也是養家餬口的本錢,是一種職業,跟我做警察和你做司機,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
這話確有幾分道理。只是楊登科又覺得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說:「做警察和司機是賣自己的體力,那人妖卻把自己做人的根都賣掉了。」鐘鼎文笑笑,說:「你說得也太嚴重了一點,什麼是做人的根?難道只有男女身上的生殖器才算是做人的根?」
此根並非彼根,鐘鼎文把根的概念給偷換了。楊登科也懶得反駁他,閉嘴不聲了。鐘鼎文卻有些意猶未盡,繼續道:「登科實話跟你說吧,別看我這個派出所所長平時八面威風的,其實重壓之下,也難免昧著良心做些傷天害理的事,這個時候我就覺得我還不如那個人妖,他賣掉的只是你所謂的做人的根,而我們賣掉的,卻是自己的靈魂。」
楊登科不由得一震,彷彿身上某一根脆弱的神經被觸著了。此前楊登科還從沒聽鐘鼎文說過一句正經點的話,今天他竟然語出驚人,確屬稀罕。楊登科看一眼鐘鼎文,說:「幾時成了哲學家了?」鐘鼎文說:「什麼哲學家,我是覺得這二十多年的警察做下來,不容易啊。」楊登科說:「看來是條條蛇咬人了。」
鐘鼎文沉默片刻,說:「好吧,今天另找一個地方,免得你看了人妖傷心。」說著加大
油門,嗚嗚嗚鳴響警笛,向市中心風馳電掣般駛去,唬得左右的車輛和行人往兩旁直躲。出了繁華地段,鐘鼎文才停了警笛,放慢車速,優哉遊哉兜起風來。
楊登科知道這些鳴著警笛,招搖過市的特權車,不知內情的路人以為他們有什麼緊急公務,其實多數時候都是抖威風,嚇唬老百姓的。便說:「沒卵急事,鳴警笛做什麼呢?」鐘鼎文倒也坦白,說:「無聊嘛。幹我們這個行當的,沒事就沒事,有事就像鬼敲門一樣,弄得你心驚肉跳,疲憊不堪。坐在車上,沒事時拉響警笛,也刺激刺激自己。」楊登科說:「狼沒來,你們將警笛拉得嗚嗚亂叫,行人車輛都給你們讓路,狼真的來了,大家已經變得麻木,再拉警笛還管用麼?」鐘鼎文說:「管那麼遠幹什麼?該瀟灑就瀟灑一把嘛。」
在街上兜了兩圈,鐘鼎文忽然方向盤一打,將三菱開進了一條偏街。下了車,前面是一個小茶樓,招牌上標著白領茶莊四字。楊登科說:「請我喝茶?」鐘鼎文說:「你覺得人妖粗俗,就到這裡來高雅高雅。」楊登科說:「可惜我不是白領,而且連藍領也做得窩窩囊囊的。」鐘鼎文說:「人總要有一點追求嘛,現在不是白領,要爭取以後做上白領。將相本無種,誰生來就是白領了?朱元璋當年還要過飯,當過和尚呢。」
說著兩人邁入茶樓。茶樓老闆顯然跟鐘鼎文熟悉,忙躬著身子迎上來,左一個鐘所長右一個鐘所長的,親熱得很。又回頭吩咐身後的服務生,接待客人。服務生應聲上前,將兩人帶到二樓,轉個彎,敲開了靠裡的一個名曰天池的包廂。
使楊登科感到十分驚訝的是,包廂裡已經先到了一個人。
這人不是別人,竟然是農業局辦公室副主任曾德平。楊登科就意識到鐘鼎文和曾德平是事先安排好,才叫他到這裡來的,也不知他倆要搞什麼名堂。
楊登科跟曾德平打了招呼,問鐘鼎文道:「你是怎麼認識曾主任的?」鐘鼎文說:「我是你的同學,曾主任去派出所辦事時,跟我說他是你的同事,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楊登科回頭問曾德平說:「就這麼簡單?」曾德平說:「說簡單也簡單,說不簡單也不簡單。你想鍾所長掌管城西大片治安,誰不想攀上他這棵大樹?別的不說,至少在他的轄區內犯點小錯誤,他給你擔當著,不會出問題。」鐘鼎文笑道:「曾主任是個直爽人,有什麼話說什麼話。」楊登科附和道:「曾主任這個算盤打得精,城西派出所要修治安大樓,天天晚上在外面創收,曾主任做了鍾大所長的朋友,要少交好多罰款。看來今晚的客你請定了。」
三個人坐定,服務生就給曾德平遞上一個不厚的本子,說茶葉品種都在裡面,可任意選用。曾德平問鐘鼎文:「鍾大所長喜歡什麼?」鐘鼎文說:「沒什麼特殊愛好,曾主任你就隨意吧。」曾德平對服務生說:「那就上一壺鐵觀音吧,另外來幾小包檳榔和一碟葵花籽。」服務生說聲稍等片刻,退出了包廂。
服務生的動作還算迅速,很快就端著托盤上來了,把東西擺在三人中間的矮几上。三人一邊喝著茶水,一邊有一句沒一句聊起來。楊登科隱約意識到鐘鼎文和曾德平喊他到這個地方來,好像不僅僅是來喝茶的,欲問個究竟,終於還是忍住了。
本來鐵觀音味釅,是醒腦的,可坐久了,楊登科還是犯起困來,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抬腕看看手錶,已是十一點多。鐘鼎文遞過一顆檳榔,笑道:「真不中用。我們做警察的也像你這個熊樣,那不要辦案子了。」曾德平說:「你們不辦案,那牛鬼蛇神豈不紛紛出了籠,那就真是親者痛而仇者快了。」
楊登科沒有吃檳榔的愛好,朝鐘鼎文擺擺手,說:「誰跟你們做警察的比得了?你們都是晝伏夜出的綠眼貓。」鐘鼎文說:「看你這無精打采的樣子,剛才我打電話時,你是在跟聶老師加班吧?」曾德平說:「那還用說?他家聶老師可是個美人兒,換了你我,也是抵不住誘惑的。」鐘鼎文說:「怪不得我做了好久的工作,才勉強把登科喊出來。」楊登科說:「你們別老往歪處想了,我們老夫老妻了,還哪來那麼大的幹勁?」
又過去了半個小時,楊登科實在困得不行,歪倒在桌邊睡著了。鐘鼎文開啟桌上茶莊老闆準備好的意見簿,撕下半頁紙,捲了一個小喇叭,插進楊登科耳朵眼裡。曾德平也不肯閒著,拿過桌上茶杯,往喇叭口裡倒起喝剩的殘茶來。
那茶水是剛加過熱水的,楊登科當即被燙醒了,去捂耳朵,才發現裡面全是茶水,罵道:「是誰惡作劇?」鐘鼎文樂得直拍大腿,說:「人家喝茶用嘴,你卻用耳朵,真是奇招,可以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了。」曾德平說:「原來楊科還有特異功能。」
鬧了一會,曾德平起身過去拉開了一直緊閉的窗簾。鐘鼎文也跟過去,跟曾德平看起外面的夜景來。看了一陣,鐘鼎文回頭對楊登科說:「你這個鄉巴佬,只知道打瞌睡,現在改革開放的大好時候,也不看看人家的夜生活多麼熱鬧?」
楊登科為了清醒頭腦,只得來到窗邊,去望外面。原來窗外是一條大街,雖然已是夜深,車輛行人依然往來如織。街對面是個賓館,大門上方用霓虹燈裝點出紅杏山莊四個大字。這莫不是鐘鼎文給楊前進介紹工作的那個紅杏山莊?那次鐘鼎文可是頗費了點力氣的,要不楊前進到哪裡去找七百元一個月的工作?
曾德平見楊登科望著紅杏山莊出神,說:「楊科是不是也想到紅杏去快活快活?」楊登科說:「你想去就去,不要把我扯到一起。」曾德平說:「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嘛,剛才不是說過麼?有鍾大所長保駕護航,你完全可以毫無顧忌地瀟灑走一回。」鐘鼎文一旁說:「絕對沒問題,我可以給你們打保票。如果還不放心,我甚至可以安排兩個兄弟給你們站崗放哨。」
楊登科忽想起一個機關裡盛傳的說法,笑道:「廳級領導嫖娼,警察站崗;處級領導嫖娼,大大方方;科級領導嫖娼,慌慌張張;普通幹部嫖娼,罰個精光;一般職工嫖娼,開除回鄉。今晚鐘大所長想讓我們享受廳級幹部待遇了。」曾德平說:「有道理有道理,我們幹了快二十年了還是個鳥副科級,這一輩子大概也就一個正科到底了,今晚鐘大所長能讓我們過一回廳級癮,也算是心滿意足,不枉來人世走這一遭了。」鐘鼎文說:「那行,今晚我保證讓你倆了卻這樁心願。」
正說得開心,楊登科一雙眼睛忽然就睜大了,盯緊了紅杏山莊的大門。
原來是一輛黑色奧迪悄然進了山莊。車號看得不是太清楚,但楊登科憑直感也覺得是局裡的那臺奧迪,他對它太熟悉了。楊登科抬腕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十二點多。那麼是誰坐在裡面呢?這個時候到紅杏山莊去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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