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登科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去。
拉著女孩轉了半個圈,楊登科最後將她交還給了那位年輕女人。這才感覺到背上粘糊糊的,原來是冷汗將衣服浸了個透溼。
看夠康局長的大作後,又在廳裡隨便轉了一圈,幾個人準備離去。姚老師一邊送大家走出展廳,一邊小聲告訴楊登科,頒獎儀式打算放在展覽結束那天舉行,他爭取給康局長評個頭獎,到時再請康局長前來領獎。
出了圖書館,康局長跟姚老師握握手,低頭鑽進胡國乾的紅旗,去了市委。楊登科沒再上他的車,向老郭的奧迪走去。不想吳衛東和蔡科長已在車上,說是還要去辦些事,楊登科只好上了刁大義的車,直接回了局裡。
在司機班呆了一陣,老郭也趕了回來。不一會刁大義被人叫走了,司機班裡便只剩下楊登科和老郭兩個。楊登科想起那陣大家正在欣賞康局長那幅字,小女孩脫口而出的「同意」兩個字,還心有餘悸,說:「那個小女孩將我的魂都差點嚇掉了。」老郭說:「你沒想到會出這麼一個小插曲吧?」楊登科說:「想不到,真的想不到,我背上的冷汗現在還沒幹呢。」老郭說:「你兒子真的借了她十元錢?」楊登科說:「哪裡,那是情急之中瞎編出來的。我兒子已讀初中,比她可大多了。」
老郭意味深長地笑了,說:「也是童言無忌啊,大人們是不會這麼口無遮攔的。」楊登科說:「從圖書館出來之後,我就一直在琢磨,難道除了那小女孩,就沒有一個人看出那是同意已閱四個字?」老郭說:「也許人家早就看出來了,只不過誰也不想說出皇帝光著個屁股而已。」
一個星期後,姚老師給楊登科打來電話,說康局長的字評了個一等獎,過兩天在圖書館展廳舉行隆重的頒獎大會,要康局長去領獎。楊登科把這個訊息告訴康局長,康局長雖然一點都不驚訝,卻還是有幾分欣喜,當即給姚老師打了個電話,表示感謝。姚老師說應該是他感謝康局長,康局長為貴都市的書法事業出了大力。
頒獎那天,楊登科又隨康局長坐上胡國乾的紅旗車,去了一趟圖書館。頒獎儀式很有規模,不過跟這儀式那儀式並沒有太大區別,無非是領導講話,宣佈獲獎名單,領導和出錢人頒獎,獲獎人發言,媒體採訪那一套,無需贅言。需要交代的是康局長獲了一等獎,除了一個大紅本子,還得了五千元獎金。
儀式結束後,康局長拍拍夾了五千元現金的獲獎證書,對楊登科說:「登科,這可是你的功勞,沒有你的大力促成,我也不可能獲此殊榮。」楊登科說:「老闆這是表揚我了。是金子就會閃光的,我可不敢貪天之功為己功。」
回到局裡,康局長和楊登科下車後,胡國幹要去加油,將紅旗車開出了大門。楊登科站在地上,躬身讓過康局長,正要往司機班走,康局長忽然剎住前傾的身子,轉過頭來,叫住楊登科,說:「登科,你那部麵包車也開了幾個月了吧?」
楊登科心頭一顫,意識到這一陣沒白跑了電大和圖書館,說:「開了有三四個月了。」康局長說:「這部麵包車還是我做辦公室主任那陣買的,跑了十多年了,已是超期服役,也該讓它退居二線休息休息了。」楊登科當然知道麵包車的歷史,笑道:「老闆真幽默,車子又不是快到齡的老幹部。」康局長說:「人如車,車如人啊。」
楊登科知道康局長這是用的詩經上的比興手法,言在此而意在彼。果然康局長瞧瞧周圍,見沒人影,說道:「比如老郭,不也該退二線了麼?」楊登科知道老郭的底細,卻故意說:「老郭看上去還沒到五十的樣子,就要退二線了?」康局長說:「老郭的工齡比你的年齡我看少不了多少。我的意思是,老郭退下去後,給奧迪噴一次漆,由你來開吧。」
說到這裡,康局長便頓住了,沒有直接說下去。楊登科的心頭就懸了起來,連呼吸都屏住了。他知道當領導的都有這樣的習慣,話說到關鍵處,就要停頓停頓,引而不發,以顯示即將說出來的話的分量和重要性。
果然康局長又開了口,壓低聲音道:「全省十多個地市農業局,就我這臺紅旗車的檔次最低,每次去省裡開會,我都要胡國幹把它停到偏僻點的地方去,偏偏胡國幹不懂我的意思,硬要跟外地市的高階小車停在一起,常常搞得我無地自容。奧迪究竟是進口貨,效能比紅旗還是要強一些。你是局裡技術最過硬的司機,到時我也許會考慮坐坐奧迪。有人說陳局長是坐著奧迪車下臺的,我才不肯坐奧迪,我偏要坐給他們看看。」
康局長說完,扔下楊登科,噔噔噔走開了。楊登科在後面嗯嗯著,連連點了好幾下腦袋。望著康局長的背影晃進樓道,倏地消失了,楊登科還在坪裡痴了半天。他原先只是想通過努力,老郭退下去時能開上奧迪車就是造化了,豈料康局長不僅要他接替老郭開奧迪,還準備到時自己改坐奧迪,這可是楊登科萬萬沒有想到的。
楊登科身上的血液沸騰起來,高一腳低一腳進了司機班。
這一陣老郭和刁大義兩個正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平時難得有興趣上桌摸牌的楊登科也是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勁,抓了桌上的牌洗起來,一邊對兩位說:「來來來,玩幾把,今天我把袋子裡的錢都輸給你們。」
老郭望望楊登科那張漲得彤紅的臉,心下明白他陪康局長領獎回來,一定得了康局長的什麼話。刁大義只知道楊登科玩牌水平臭,跟他打牌十回有九回能贏錢,自然樂意得很,立即拉了老郭坐過來,三人噼裡啪啦幹上了。
這天上午楊登科幾個痛痛快快大幹了一場,直到過了十二點,楊登科袋裡三百多元現鈔全部堆到了老郭和刁大義前面,這才作罷。
以往如果輸了這麼多錢,楊登科多少有些心疼,今天他輸了錢卻比贏了錢還痛快,收牌攤時一臉的燦爛。刁大義說:「楊科,今天到底是你贏了錢還是我和老郭贏了錢?」楊登科說:「都是兄弟嘛,肥水沒落別人田,你們贏了錢,還不是跟我贏了錢一個樣?」刁大義樂道:「那下午又跟你來。」
出了司機班,刁大義先走了,老郭拍拍楊登科的肩膀,說:「人家是贏錢高興,你是輸錢高興,今天一定撿了什麼大便宜吧?」
楊登科知道老郭看出了什麼,也不隱瞞他,把康局長的話說了出來。老郭說:「那是胡國乾的技術太高明瞭。」楊登科沒聽懂老郭的話,說:「這與胡國乾的技術有何相干?」見老郭笑而不語,楊登科又說:「他技術有什麼高明的,能跟你老郭比嗎?」老郭說:「前不久胡國幹把紅旗車都開到了路邊的田裡,卻人車無損,這樣的技術還不高明?」
說得楊登科也笑起來,說:「這事我也聽人說過,我還以為是開他玩笑的,不見得實有其事。」老郭說:「沒有其事,康局長怎麼會跟你說,他也許會考慮坐坐你的奧迪?」
楊登科細細思量,覺得老郭說得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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