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心腹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在街上轉悠了半天,楊登科還是無計可施。他甚至想出點錢,隨便找一個人寫兩幅,署上康局長的大名,拿去讓姚老師展覽一番算了。又生怕弄巧成拙,被書法家們和機關裡的人知道了底細,反使康局長難堪。

白忙乎了半天,毫無結果,楊登科不免氣餒。就在楊登科別無他計,快要放棄努力時,他腦袋裡突然冒出那次康局長寫的「同意已閱」四個字來。楊登科怦然心動了。是呀,何不就讓康局長來寫這四個字呢?這四個字是楊登科見過的康局長寫得最好也最為得意的字,儘管那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書法。

只是楊登科還有些猶豫,自己儘管不是書法家,但憑直感,也覺得並不是什麼字都是可以入書法的,畢竟「同意已閱」四個字也太實用太世俗了點。轉而又想,字又不像機關裡的人可分三六九等,有什麼幹部工人之異,局長科長科員之別,漢字與漢字應該是生而平等的。何況什麼字入書法,也沒誰作過批示,打過招呼,下過紅標頭檔案,或作過什麼硬性規定,只要寫得好,哪個字不是現成的書法?

楊登科豁然開朗,馬上又去了康局長家。

果然,當楊登科說出「同意已閱」四個字時,康局長眼睛便放電一樣閃了一下。說實話,康局長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學畢業生,算是正兒八經的知識分子。有道是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就是做文章,參加革命工作特別是做上領導之後,難免天天跟漢字打交道,文學水平更是日見長進。可最能讓康局長心動和念念難忘的,恐怕還是「同意已閱」這四個平平常常的漢字,說他對這四個字心嚮往之,情有獨鍾,也是一點不帶誇張的。事實是當領導的可以什麼字都不會寫,只要能寫這四個字,同時也善用這四個字,便基本具備了當領導的能力。

不過儘管如此,康局長還是不敢相信這四個字也可當做書法來寫,擔心道:「書法作品跟批報告籤檔案大概不是一回事吧?」楊登科知道康局長已經動了這個念頭,說:「同意已閱是批報告籤檔案的常用字,這確實不假,可這四個字也是漢字,是漢字便都是我們的老祖宗倉頡同志親手所造,為什麼不可以寫成書法作品呢?」

康局長將楊登科的高見認真一琢磨,還不無道理。陡然間便茅塞頓開,心明眼亮了,更加堅定了寫好這四個字的堅強信心和旺盛鬥志。

楊登科見康局長有了這個姿態,甚喜,不待康局長髮話,就攤開徽紙,磨好徽墨,並捧過桌上的徽筆往他手上遞去。康局長沒再推辭,接筆於手,先是靜思片刻,將大腦裡的異念點點濾去,然後想像著桌上的徽紙就是科長主任們雙手呈送上來的檔案和報告,正等著他簽字畫押,行文生效。待到氣定神凝,漸入佳境,康局長才將徽筆伸到硯臺上,輕輕探了探墨,再懸筆於紙上。彷彿是眨眼之間,康局長就唰唰唰唰,筆走龍蛇,左右相銜,上下貫通,只幾下,「同意已閱」四字便躍然於紙上。

楊登科頓時就呆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別的字寫出來與所謂書法藝術相去十萬八千里的康局長,寫這四個字時竟是這般得心應手,如魚在水。而且比上次寫得更加嫻熟,看來這段時間康局長沒少練這四個字。楊登科腦海裡猛然跳出出神入化這個詞彙來,心想這四個字,恐怕就是讓真正的書法家來寫,也不見得比康局長寫得這麼驚心動魄。想想也是的,一般書法家手上的功夫再深,但於這四個看去很平常的字眼,絕不可能像康局長這樣有如此深切的心得和覺悟,而書法的最高境界不就是一種心境悟境甚至化境麼?既然要上升到化境的層面,那純粹的形而下的技術也就無濟於事,必須心到意到,才可能功到,爾後功到自然成,這裡的功可是超乎普通意義上的書法的。

康局長對這四個字非常滿意。想不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寫出來的字並不怎麼樣,這麼隨意寫出來的「同意已閱」四個字卻風骨凜然,不同凡響。只是寫這四個字時,康局長因心力過於集中,壓根就沒想起自己是在寫書法,沒有自右至左豎寫,而是習慣成自然,像平時籤檔案和批報告一樣,自左至右橫寫,信手而成,這似乎有違書法作品的慣例。好在沒有寫成一行,而是「同意」在上,「已閱」在下,看上去還不至於過分呆板。

感到為難的是落款了。寫到右下角,不像書法作品的署名,得寫在左下角,可那「同意已閱」四個字卻是橫著的。

此時楊登科已在分成兩行寫成的「同意已閱」上面看出了一點名堂,說:「老闆你還是將署名寫在左下角吧。」康局長一臉茫然,說:「這不跟同意已閱四個字的寫法不相一致了麼?」楊登科說:「這麼署名沒錯,到時你就知道了。」康局長依然不知何故,但還是依楊登科所說,將自己的大名豎著寫在了左下角。

事不宜遲,等紙上的字墨跡已幹,楊登科就小心將這幅所謂的書法作品卷好,外面用報紙裹了,如獲至寶似的,捧著出了康府,然後爬上面包車,朝電大飛馳而去。

敲開姚老師家門,楊登科開啟手上的字幅,姚老師的眼睛便鼓大了,覺得紙上的四個大字不是寫上去的,而是雙手把緊了大紅印章,砰砰砰一下一下戳上去的,每個字彷彿都蘊含了權力的威嚴和肅穆,可謂入木三分。姚老師感嘆道:「僅從書法角度來說,這幾個字顯得確實粗糙了些,卻粗糙得毫無匠氣和斧斫之痕,完全是胸有真意,再發乎其外,倒也天然渾成,絕非一般閉門造車的書法家想寫就寫得出來的。」

得到姚老師的首肯,康局長的字參展便不在話下。楊登科說:「這可是康局長寫得最好的一幅字,是他特意為老師的書法展寫的。」姚老師手拈唇下短鬚,智慧的目光在「同意已閱」四個字上停留了許久,然後沉吟道:「意閱,已同。只覺得這四個字似曾相識,卻一時忘了出自哪裡了?登科,康局長可否跟你說過?」

楊登科好不容易才強忍住沒笑出來。他知道姚老師看多了書法作品,習慣於先右後左豎讀,才把「同意」「已閱」拆成了「意閱」「已同」的。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句不成句,詞不是詞的東西,恐怕是誰也找不到出處的。這正是楊登科需要的效果。他於是順著杆子往上爬,說:「康局長沒說什麼,我也不好多問,怕他笑話我書讀到牛屁眼裡去了。不過姚老師您放心,康局長是正牌大學畢業生,學的雖然是經濟方面的專業,但古文根底高深,讀大學時還動過轉中文系的念頭。估計他是從哪部舊典籍上摘下來的,我總覺得頗有《論語》和《道德經》的味道,說不定就是這些老古董上的大言。管他呢,中華文明源遠流長,各類典章舊籍簡直是浩如煙海,任何人皓首窮經,也不可能遍覽累積了數千年的皇皇卷帙。而康局長拿這兩句話作字,不更顯得有書卷氣和文化味麼?」

姚老師收回落在徽紙上的目光,望望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說:「我也有這種感覺。你回去告訴康局長,下週開展時,我將這幅作品掛在最當眼的地方,說不定還能評個獎呢!」

姚老師這句話讓楊登科心裡有了底。回去跟康局長一說,康局長也很高興,表示開展那天,他一定到圖書館去瞧瞧。也是一時興起,康局長還要楊登科轉告姚老師,有什麼困難儘管提出來,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楊登科明白康局長是想一鳴驚人,拿個獎過過癮,心想這是兩頭討好的事,又何樂而不為呢?當晚打電話把康局長的話遞給了姚老師。姚老師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說:「也沒什麼困難,我們已經找了兩家贊助單位,場租和獎金都有了著落,略嫌不足的是獎金稍稍低了點。」楊登科說:「那我跟康局長說說,局裡出點錢,把獎金標準提高一點吧。」

第二天找到康局長,把姚老師的意思一提,康局長二話不說,立即將財務科長叫到局長室,要他給姚老師所在的書法家協會的戶頭上匯兩萬元過去。楊登科又將此事轉告給姚老師,下午姚老師就回了信,說兩萬元已到了協會的戶頭上。

姚老師還告訴楊登科,他已給楊登科和康局長準備了兩張特邀嘉賓的請帖,要送到農業局來。楊登科不好勞駕老師,開車到電大拿了請帖。那是姚老師親自填寫的,楊登科將康局長那本送到他本人手上時,康局長一見姚老師那功底深厚的筆跡,很是激動,小心收進了抽屜,表示要當珍品收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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