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仕途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開門進屋,喬不群又吃一驚,原來屋裡的擺設和佈置,竟跟自己住在這裡時一模一樣,毫無二致。喬不群想起那次史宇寒沒在家,李雨潺到這屋裡跟他度了一個週末,她就說過做這屋裡的家庭主婦,現在她正好搬進這個屋子,竟然把自己的家佈置得跟原來的家一樣,這應該不僅僅是巧合吧?

李雨潺正在廚房裡忙碌,聽到開門聲,知道喬不群已到,說:「想聽音樂還是看電視,自己動手吧。」喬不群這才注意到,音響和電視也在原來的位置,連牌子都跟過去自己的一樣。他沒開音響,也沒開電視,走進廚房,從背後摟住李雨潺,用下巴在她肩上摩挲著,喃喃道:「雨潺你真好,讓我一進屋,就感覺進了自己家一樣。」

正在炒菜的李雨潺停下手上動作,回頭在喬不群額上吻吻,說:「你去客廳待著吧,一會兒就可以了。」喬不群鬆了手,說:「我也幫忙做點什麼吧?」

李雨潺說:「兩個人的飯簡簡單單,哪用得著勞駕你大領導?」喬不群說:「行行行,男主外,女主內,我正好回來享享清福。」李雨潺說:「你臭美吧你。」吃飯的時候,喬不群說:「感覺怎麼樣?」李雨潺說:「什麼感覺怎麼樣?」喬不群說:「住在這個屋子裡的感覺唄。」李雨潺說:「還用說嗎?這是革命搖籃,是出大領導的地方。」喬不群說:「是柴副主任跟你說的吧。」李雨潺說:「不是他還是誰?我本來不想住這個房子的,他左動員右遊說,說是好多人都夢想著這座革命搖籃,不是看我面子,還不安排給我呢。」喬不群說:「這傢伙還挺會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不過這也正好滿足了你的夙願。」

知道喬不群愛吃黃燜魚,李雨潺夾一塊擱他碗裡,明知故問道:「我有什麼夙願?」喬不群說:「還有什麼夙願?那一年你到這裡住了兩天,就唸著做我的家庭主婦。如今你終於搬了進來,不是如願以償了麼?」李雨潺嘆道:「這個家庭主婦有什麼意思?連家庭主男都沒有。」喬不群說:「我不是家庭主男麼?」李雨潺說:「你是史宇寒的家庭主男,我怎麼好橫刀奪愛?」

喬不群扒口飯,說:「什麼奪愛不奪愛的?人都是飲食男女,我跟她既沒飲食,也就沒男女了。」李雨潺說:「還不至於吧?」喬不群說:「怎麼不至於?我現在不是跟你吃著飯,做著令人羨慕的‘飲食男女’啊。」李雨潺笑道:「你說得也太誇張了點。」

吃過飯,李雨潺又端出電熱鍋,煲上米粥,這才走進客廳,靠在喬不群肩上,看起電視來。喬不群說:「看你連防盜門都不換,不怕我進來偷你屋裡的東西?」李雨潺說:「我整個人都被你偷了去,還怕你偷東西?」喬不群笑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看來什麼都是偷來的好。我這輩子沒做成什麼大事,卻偷到一件寶貝,挺有成就感的。」李雨潺說:「你真視我如寶貝,就勇敢點,拿回家去好好保管起來。」喬不群說:「這難道不是我的家嗎?」李雨潺說:「這就是你們男人的德性,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要知道做領導的,副職想著提正職,我們做女人的,難道就不想轉正,甘心老給人做副職和配角?」

也是不想觸及這個過於嚴肅的話題,喬不群說:「甫迪聲同志不是提倡文化立市嗎?我給你說個有點文化品位的小故事。」李雨潺沒吱聲,任他瞎說。喬不群說:「街上有兩家相連一起的藥鋪,一家是個女老闆,姓陳;一家是個男老闆,姓龍。都說同行生嫉妒,這陳龍兩家老闆也許是各為男女,倒也談得來,生意上還能彼此照顧,可謂男女搭配,工作不累。一搭一配,兩位老闆越搭越攏,越配越緊,最後難分彼此,再也扯不開了。也是為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兩人將兩家藥鋪合二為一,進行資產重組,強強聯合。重組後的大藥鋪面臨開張,兩人商量在藥鋪門口貼副對聯,一來增加些彩氣,二來也好吸引顧客眼球。懂中藥的人都有點文化,乾脆根據藥鋪特點,自己來出對聯。由陳姓女老闆出上聯:陳皮兩片,去痰消腫還解渴。龍姓男老闆對下聯:龍骨一根,退燒止癢又生津。」

李雨潺哧地笑出聲來,罵喬不群道:「我就知道你會轉著彎子說痞話。」喬不群說:「這哪是痞話,這是文化。」李雨潺說:「要說是文化,也是痞文化。我也給你說個文化痞話。唐朝有個叫李冶的道姑,多才美貌,經常跟茶聖陸羽、詩僧皎然以及劉長卿、劉禹錫等名家往來唱和。劉長卿身患疝氣,李冶便用陶淵明的詩句奚落他,說是山氣日夕佳。劉長卿不甘示弱,也拿陶淵明的詩來回應:眾鳥欣有託。」

「這個文化痞話還真有意思。只是劉長卿太狠毒了點,把人家冰清玉潔的李冶道姑說成人皆可夫的妓女了。」喬不群笑道,將李雨潺抱進大臥室,寬衣解帶,撲到她身上,「還是我喬某人福氣好,一鳥欣有託。」

一番撥雲弄雨,兩人揮發完身上洶湧的激情,又靜靜地貼在一起,彼此享受著對方的溫柔。一時不忍睡去,又你一言我一語閒聊了好久。喬不群說:「我在這屋裡住了幾年,早已習慣,還真有些不想搬出去。」李雨潺說:「你都是市領導了,就得有個市領導的樣子,不搬到市級樓去,成何體統?」喬不群說:「市領導的樣子是個什麼樣子?」李雨潺說:「你可以攬鏡自照呀。」喬不群說:「就這麼攬鏡自照?一絲不掛的,還不是個流氓樣子?」

李雨潺笑道:「你不是流氓又是什麼?」又說:「記得小時候父親老教我,做人要識得好歹,懂得進退。當時不是很理解,現在想來,這兩句話聽上去平常,包含的人生道理卻不平常。尤其是進退二字,就把整個人生全部概括在裡面了。比如你幾年前住進這個屋子,幾年後你從這個屋裡搬出去,這就是進退。再看每人的求學階段,先進小學讀書,畢業出來進入中學,中學畢業進入大學,大學畢業進入機關或別的地方,直到某天下崗或退休,這些都沒離開過進退二字。」喬不群說:「說得是呀,有進必有退,誰也逃不脫這個鐵律。進入學校,最後會從學校退出。進入某個領域,最後也會從那個領域退出。進入官場,最後同樣會從官場引身而退。就是你有能耐,能進入白宮,四年或最多八年後,還是會從裡面退出來,不可能永做白宮主人。黨政部門為什麼叫局?什麼財政局稅務局建設局國土局教育局公安局之類,也許裡面就暗含著這麼一層意思,人生進而入局,也會退而出局。不是嗎?今天你進入某局,做上科長處長局長,謀了位,掌了權,可你位再高,權再重,終有一天會從局裡乖乖退出去,不管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李雨潺說:「推而廣之,人出生來到世上,在天地間忽忽悠悠轉上一圈,幾十年後又將不聲不響從這世上退出去。就像徐志摩說的,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就是我們腳下的地球,不知生成有多少億萬年了,有一天還是會悄然從宇宙間退出去的。」

兩人討論著,喬不群猛然想起,李雨潺拿進退兩字說事,是不是有什麼用意?莫非她是在暗示你,你貿然進入她的生活,可總有一天會退出去,不可能永遠跟她廝守在一起?其實這是不言而喻的,你是有婦之夫,人家是未婚女子,你不可能老佔著人家,總得讓人家另找歸宿。也就是說自從你進入李雨潺的生活開始,就註定你總有一天會退出去。

喬不群悲從中來,傷感至極。可他又不願讓李雨潺感覺到自己的脆弱,開玩笑道:「還有一個地方也是有進必有退。」李雨潺問:「什麼地方?」喬不群伸手往她下面探去,歪笑道:「你這個地方。每次我進去後,總想賴在裡面不走,但最後還是不得不退了出來。」李雨潺咯咯咯笑起來,拿開喬不群的手,說:「就你想象力豐富。」

可笑著笑著,李雨潺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滲了出來。她也怕喬不群發現自己的憂傷,趕緊頭一低,深深埋進他懷裡。

在馮子愚的提議下,甫迪聲召集常委會議,專門聽取了政府關於參博工作的彙報。會後喬不群便帶著陶世傑及招商處包處長等工作人員,提前趕往省城國際會展中心,佈置桃林展區,落實桃林代表和客商食宿參觀諸事項。陶世傑已將包處長的副調報告送交組織部門,包處長心裡樂呵,工作熱情高漲。喬不群也比較關心這事,在楊國泰那裡說過話,包處長感恩戴德,對喬不群的起居飲食照顧得又細緻又周到。

各項籌備工作基本就緒,博覽會開幕之日也悄然來臨,桃林代表團成員三百餘人在團長甫迪聲和副團長馮子愚的帶領下,於這天上午八時八分八秒自市委出發,浩浩蕩蕩趕往省城,入住在預先訂好的賓館裡。與此同時,各處準備上展區簽約的客商們也帶著產品和專案,從容趕到。

看過賓館住房,拿好代表證,甫迪聲和馮子愚顧不得休息,立即趕往會展中心,視察桃林展區情況。喬不群和陶世傑都在,正與工作人員一道忙碌著。展區佈置得既合理,又大方氣派,有精美的文字和圖片,有漂亮的實物和樣品,將桃林的特色和優勢體現得淋漓盡致,讓整個展區充滿了勃勃生機和向上的力量。最顯眼的還是那幅寬大的綠色展牆,以隱隱的藍天白雲和山岡河流為底案,上面是桃林狀如桃花瓣的行政區劃圖輪廓,兩邊標著電腦製作出來的兩句話:打造兩立工程,建設和諧桃林。

還有立於展區中心位置的四位高鼻藍眼洋人,不用說正是陶世傑通過楊國泰,花高價從高校請來的外籍老師,當做歐美外商裝點門面的。就像演出之前的彩排,陶世傑提前將他們請到現場,教他們模模擬正的外商,擺出各種架勢。還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稿子,讓他們背誦臺詞,到時好應對領導和媒體。好在這些老外漢語底子不錯,理解起工作人員的意圖來沒什麼困難,加上又拿了豐厚的佣金,還算賣力,彩排效果挺理想的。

對桃林展區的佈置,甫迪聲還比較滿意,說了幾句肯定的話,鼓勵大家繼續努力,將參展工作搞得更出色,為桃林人民的建設事業爭做貢獻。馮子愚也配合甫迪聲講了話,並說桃林展區的外商隊伍一定會成為此次博覽會的亮點,受到領導和媒體的青睞。

視察完畢,兩位領導說幾句各位辛苦的客氣話,便離開了展區。可沒兩分鐘,馮子愚又踱回來,瞧瞧四位老外,將喬不群拉到一邊,說:「請的外商都在這裡了?」喬不群說:「都在這裡了。莫非還有什麼破綻?」馮子愚說:「破綻倒沒破綻。」喬不群說:「是不是四個太少,出不了效果?」馮子愚沉吟片刻,說:「照理有四個已經足夠,其他地市的展區還不會有這個數呢。問題是四這個數字不好,不吉利。」

喬不群覺得好笑,又不便笑出來,說:「四有什麼不好?四季發財,四海昇平,四方之志,都是好詞。」陶世傑也說:「另有四通八達,四平八穩,四時八節,都沒離開一個四字。」

馮子愚說:「那還有四腳朝天,四面楚歌,四大皆空哩。好啦好啦,我不是跟你們來背成語的,是另有考慮。剛才我又跟龍書記通過電話,他答應明天一定到咱們展區來看看。你不知道,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四字。你想你展區裡立著這麼四個人高馬大的洋人,那麼搶眼,誰上來第一眼不是去瞧他們?若因為這四個洋人,讓龍書記想起那個他最不喜歡的四字,豈不敗了他老人家的興致?」喬不群本想問龍書記幹嘛不喜歡四字,卻不好多嘴,只說:「那乾脆把四個洋人拿掉算了?」馮子愚搖著頭說:「那怎麼行?這是咱們展區的亮點,怎麼能拿掉呢?是不是再加一個,一共湊成五個?龍書記他老人家特別喜歡五這個數字。」喬不群說:「明天上午就要開展了,現在都快下午六點,到哪裡去找這個洋人呢?怕是來不及了。」馮子愚說:「我知道你喬不群麻子數星星,點子多,有的是辦法。」

馮子愚有要求,喬不群不好一口拒絕,只得答應試試。跟陶世傑商量,他說:「這不是屎到了屁眼尖才挖茅坑麼?那四個洋人都是咱們費了好多周折才弄到手的,這個時候再到哪裡去變一個出來?」喬不群說:「平時街頭巷尾偶爾碰得著老外,去攔一個來?」陶世傑說:「要攔得著,又何樂而不為?」喬不群說:「咱們還是給大學的老師和同學打打電話,看能不能逮住一個。」

兩人於是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打了不知多少人,打得手機都沒了電,依然沒什麼結果。兩人都沒轍了,晚飯都沒吃好,回到房裡便一頭栽倒在床上,發起呆來。

偏偏馮子愚又來催促,說他剛才見過龍書記的面了,明天主持完開幕式,他老人家最先去的就是桃林展區。兩人更加著急,完不成任務,惹得龍書記不快,豈不前功盡棄?

這人也是被逼出來的,喬不群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說:「有了有了。」陶世傑說:「有什麼了?」喬不群說:「有老外了。」給手機換塊新電池,按了李雨潺的名字。

見是喬不群的號碼,李雨潺說:「你不是到省裡參加博覽會去了嗎?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喬不群說:「特意打個電話,想請你過來指導指導工作。」李雨潺說:「能指導你市長大人的工作,我還待在桃林賣苦力幹什麼?」喬不群說:「說起賣苦力,今晚恐怕還真得勞駕你一下,給我賣回苦力。」李雨潺說:「有什麼事就說吧,別拐彎抹角的。」喬不群說:「你馬上把韋達理給我叫到省城來。」

李雨潺有些發懵,說:「什麼韋達理韋小理?你到底要找誰?」喬不群說:「一個叫韋達理的洋人。」李雨潺說:「叫韋達理的洋人?我哪認識什麼洋人?一輩子都在跟黃種人打交道。」喬不群說:「怎麼不認識?你天天都碰得到的。」李雨潺說:「桃林市政府裡的幹部職工都是炎黃子孫,黑眼睛,黃皮膚,你幾時見過洋人來著?」喬不群說:「你怎麼就忘了呢,黎振球黎老市長的寶貝兒子黎大偉,不是洋人是什麼人?」

前面交代過,黎振球的兒子黎大偉長得像洋人,膚紅髮赤,一臉橫肉,加上父母遺傳的高鼻樑,跟洋人幾乎沒有區別。李雨潺咯咯笑起來,說:「虧你想得出來。你找他幹什麼?」喬不群說:「為給咱們桃林展區撐門面。我們已請了四位洋人外教充當歐美外商,有關領導覺得四個洋人少了點,建議我們再加請一位。明天上午就要開展了,在省城找洋人,沒有線索,上歐洲美國或加拿大去,先別提簽證,光飛機來回都得幾十個小時,也來不及了。只好就地取材,讓黎大偉做回洋商人。」

李雨潺笑道:「於是你就將黎大偉三個字倒過來,叫成韋達理?」喬不群說:「你不覺得韋達理更像洋鬼子的名字?」李雨潺說:「還真有點洋名的味道。」喬不群說:「我思來想去,要請動黎大偉,必須徵得黎振球的同意。黎振球這個人,誰都不會買賬,他會聽你這個老幹部的貼心人的。」李雨潺嘆道:「有什麼辦法呢?領導命令如山倒,你大市長髮了話,我只得找黎老市長商量商量,把洋人韋達理給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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