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生不再落座,跟沈天涯告別慧寧出來,到後山去取紫霞泉水。沈天涯想起剛才慧寧說的處級以上中層幹部都配了手機的話,問慧寧主持是什麼級別,穀雨生說:「過去是副處級,他多次到縣裡和市裡要求,說紫霞寺是七十二佛地之一,別處都升格為正處了,有些甚至享受到了副局級待遇,也得給個正處,上個月市佛教協會下文,給了個正處。」沈天涯說:「想不到佛家聖地也講究起級別來了,不知有沒有實際意義。」穀雨生說:「有什麼實際意義?還不是過過官癮,對外面子上光彩些。」
到了後山,只見一泉自山間倏然而出,遠看像是小孩撒尿,近前那水又粗又急,挺有幾分氣勢。泉邊有竹勺扣在樹權上,可供人取水。穀雨生拿過竹勺,接了水,讓沈天涯先嚐。沈天涯接住,仰脖而飲,頓覺頰齒生甘,五臟六腑都被滋潤了。卻怪竹勺小了些,一連喝了三勺仍不過癮,還要再去迎接。穀雨生不幹了,把勺子奪了過去,說:「泉水好喝,過量了,肚子也是受不了的。」
喝夠了泉水,穀雨生又裝滿水壺,兩人還沒有去意,坐到泉邊石上,任憑泉霧在身上噴灑,一邊聊些閒話,一邊觀起雲蒸霞蔚的紫霞山來。沈天涯思忖,一定找個機會,把遊長江易水寒請到這裡來,就著活泉煮茶,那肯定是別有一番韻味的。
直到日上三杆,兩人才離開紫霞泉,沿著來時路開始下山。回到武裝部,沈天涯要回自己住處,穀雨生說:「到我那裡去坐坐吧?」沈天涯知道穀雨生有話要說,進了他的房間。穀雨生關上房門,說:「今天慧寧主持送我一件東西,請你鑑賞鑑賞。」
然後把手上的提包開啟了,從裡面拿出一方硯來,竟跟沈天涯見過的易水寒收藏的那白氏歙硯款式如出一轍。只是這不是歙硯,而是一方玉硯,晶瑩剔透,流光溢彩,真是世上少見。
穀雨生見沈天涯。眼睛發綠,笑道:「你信不信,這是一方唐代出品的和田玉硯。」又說:「你的朋友易水寒不是在紫霞寺裡得到一方白氏歙硯麼?那也是慧寧主持送給他的,易水寒就是憑了那方白氏歙硯名聲鵲起,成了舉足輕重的古硯收藏鑑賞大家。慧寧主持跟我說,易水寒拿走的那方歙硯和這方玉硯都是白氏當年所琢,只不過那方歙硯白氏是給自己磨墨用的,這方玉硯就是為了送給當朝一位大員,以保自己晉升的。你應該見過易水寒手上那方歙硯吧,玉硯和歙硯除了質地不同,款式和琢法那是別無二異的。」
沈天涯對硯沒有愛好,更沒有研究,哪敢妄議?只隨便附和了幾句。穀雨生把玩了一會,把硯收好,囑咐沈天涯道:「天涯你別跟外人說這玉硯,免生事端。」
見穀雨生如此神秘,沈天涯覺得好笑,說:「你這玩意吊不起我的胃口,哪有興致去外面說?」穀雨生說:「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不過必要的時候恐怕還得託你請易水寒出出面,對這方玉硯做一下鑑別,現在他在收藏界一言九鼎,是真是假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沈天涯說:「我也聽說他現在面子越來越大,輕易不肯去看人家的東西。」穀雨生說:「到時候總有辦法請動他的。」
撇開玉硯,兩人又扯了些別的事情。沈天涯知道穀雨生一定惦記著那立項的事,不給他一個交代,總覺心裡不踏實,於是說了初步想法。沈天涯覺得,昌永縣今後應堅持以畜牧業為龍頭,帶動其他經濟共同繁榮的發展思路,具體的提法就是建設昌永生態示範縣,這樣的提法和專案全省尚屬首創,既符合當前生態環境保護的大趨勢,又繞開了昌永退耕還林還草弱勢,可另闢蹊徑到上面爭取開發資金,開創一條嶄新的走出落後困境的陽光道。
其實穀雨生早就有了這樣的想法,見沈天涯與自己不謀而合,自然十分高興。只是他覺得昌永生態示範縣這個提法還少了點什麼,說:「天涯你出的這個點子很不錯,我也在腦袋裡醞釀了幾個月了,只是一直沒有明朗化,你這麼一點,我算豁然開朗了。只是我認為僅僅是生態示範四個字,好像還不是特別完善,你再認真想想,把它弄周全些。現在上面不是提倡可持續發展嗎?我們的專案既要符合昌永實際,又要能突出可持續發展這個重大主題,到了上面準能一炮打響。」
沈天涯覺得穀雨生考慮問題比自己更加實在,非常贊同他的想法。晚上身子躺在床上,腦殼裡卻翻騰著「生態示範」四個字,轉輾反側,無法人眠。直到月上中天,月光水一般流到他酌床前,仍然不得要領。乾脆披衣下床,出了門,在招待所前的草坪上徘徊起來,一邊欣賞如銀的夜色。
不覺來到草坪邊上,見一扇木門虛掩著。許是出於好奇,沈天涯推門而人,外面竟是一個不高的水塔。原來塔外是一面高崖,崖外是寂靜的曠野。只見皎月高懸,夜空如洗,而昌江則泛著白光,在山前靜靜地流淌著,簡直風情萬種。沈天涯忽然記起小時背過的張若虛的詩句來,心裡默唸道: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眼前的昌江雖然不是長江,但昌江卻是長江支流之一,終究是要流到長江去的。沈天涯不出聲地嘆道,是啊,昌江猶如長江,今人亦似古人,雖然人事有更替,往來成古今,可人的幽思和情感卻像昌江和長江,今人和古人,都是息息相通的。沈天涯不免生出幾分傷感,幾分惆悵,眼眶似也有些潮潮的了。
沈天涯意識到好久好久沒有過這樣的傷感和惆悵了。多年來,就為了兩樣東西:名和利,不停地奔波爭鬥,也就沒有時間和心情去傷感去惆帳了。如果不是從昌都突圍出來,如果不是有月光和昌江流波的映照,哪還有緣跟難得的傷感和惆悵相遭遇?久違的傷感和惆悵真是人生的過濾器,可以把心頭積鬱已久的塵埃和雜質點點滴滴都濾了去,讓久陷紅塵的人生獲得超脫。
沈天涯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平靜了,舒緩了。回到床上後,他一下子就睡了過去。而且睡得很香很甜,他好久沒這樣高質量的睡眠了。第二天醒來後,沈天涯變得精神抖擻,思路異常清晰,一個新點子已經在他腦子裡形成。他走進穀雨生房裡,拿過紙筆,寫下一行字:昌永生態效益示範縣。
穀雨生抓過一瞧,眼睛頓時就鼓得牛眼一樣大,拍案叫絕了。他激動地說:「我也想了一個晚上,就是想不出效益兩個淺顯的字眼,這兩個字跟生態連在一起,真是太完美了。生態是呂永已有的青山綠水,森林草地,在此基礎上爭取資金投人,幫助農民養牛養羊,向生態要效益,以效益保生態,讓昌永人民儘快實現小康目標,讓昌永可持續發展,這就是我們的專案,我們的大專案。想想看,光有生態沒有效益,我們的日子怎麼過呀?而光有效益沒有生態,不僅效益不能長久,也不符合環境保護大趨勢,只有生態和效益兩相結合,相得益彰,這路子才能走得遠啊。」
見穀雨生連發感慨,沈天涯在一旁笑起來。穀雨生說:「你笑什麼?我說錯了嗎?」沈天涯說:「你沒說錯,可你說了那麼多,歸納起來,其實也就一句話。」穀雨生說:「一句什麼話?」沈天涯說:「把生態和效益四個字放在一起,才有充分的藉口到上面要得來政策,要得來票子。」穀雨生打沈天涯一拳,說:「說得這麼難聽幹什麼?」
政府下面部門多,大部分人浮於事,沒有太多非做不可的工作,現在要建立生態效益示範縣,正好可以給他們找點事情做做了。穀雨生當即讓秦主任把計劃經濟財政和農林牧等相關部門主要負責人喊來,召開了政府專題辦公會議,宣佈由秦主任牽頭,各部門具體負責,通力合作,儘快制走出《昌永生態效益示範縣遠端規劃》,再交縣委常委集體研究通過。
規劃出來了,但政策在「官」字上面,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沈天涯已經說白了的,到上面去爭取政策了。沈天涯拿來那本《昌永縣誌》,指著《大事記》裡李森林的名字,對穀雨生說:「我們就從這一條大事記來人題,做好這篇大文章。」穀雨生明白沈天涯的意思,就是要把省長李森林請到昌永來,讓他認可昌永生態效益示範縣這幾個字。只是昌永一個默默無聞的偏遠山區縣,既沒區位優勢,也沒經濟實力,別說在全省,就是在昌都市也很不起眼,要想把日理萬機的堂堂一省之長請到昌永來,除非昌永發生特大事故或重大災情,否則無異於痴人說夢。
當然誰也不願出大事故和大災情,真的出了大事故大災情,地方官員還有好果子吃?自然得另想辦法。就在兩人正為此事感到為難之際,秦主任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原來這是一中的張校長,說是一中正在籌備建校五十週年校慶,請縣委縣政府在資金上給予支援。張校長說著,遞了一紙報告給穀雨生。
昌永縣經濟落後,幹部教師基本工資都沒法保證,哪裡有多餘的錢給學校搞校慶?穀雨生搖搖頭,說:「多少支援一點吧,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張校長說:「至少得給八十萬,錢少了搞不出名堂,還不如不搞。」穀雨生不慍不火說:「不搞也行,政府可從沒強迫過你們搞什麼校慶。」一句話把張校長噎住了。
為免除尷尬,秦主任打圓場道:「校慶還是要搞,縣委縣政府也是會支援的,張校長你就先回去吧,這麼一大筆錢,谷書記也不好現在就答覆你,總得跟財政局商量商量。」張校長也就不好說什麼了,準備離去。猛瞥見桌上沈天涯剛才翻開的《昌永縣誌》,上面正好記著李森林的名字,張校長就順便說了一句:「一中的前身就是儒林中學,李省長也是我們的校友,我們還想把他也請來呢。」
穀雨生本來背對著張校長,不想理他,聽他這麼一說,忙轉過身來,說:「你別走,你說什麼?」張校長不知穀雨生此話何意,怯怯地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穀雨生說:「你們想請李省長?
怎麼請?請得動?「張校長說:」我們沒想過,但我們會給他去函的。「穀雨生說:」去個函就能請動堂堂省長?「張校長說:」硬是請不來,我們也沒辦法。「
張校長走後,穀雨生對沈天涯和秦主任說:「剛才張校長倒給了我一個啟發,我們確實可以通過舉辦校慶,把李省長請過來。」
然後給了秦主任一個任務,叫他去摸摸底,看一中還有沒有曾教過李森林課的老師。
當天夜裡秦主任就把情況摸了回來,跑到武裝部招待所來向穀雨生彙報,說是教過李森林課的老師大部分已經去世,少部分調離昌永,只有兩位退休老師還在昌永,一位是數學老師,得了老年痴呆症,話都說不清楚了,另一位語文老師,姓袁,起碼七十五六歲了。
穀雨生嫌秦主任說話繞彎子,要他快彙報袁老師的情況。秦主任說:「據說袁老師身體還可以,平時還吟詩作賦,以自如自樂,又喜愛紅學,說起《紅樓夢》來津津樂道的。還有一點,李森林當年就是袁老師的得意門生,他至今提到李森林還引以為自豪呢。」穀雨生叫起好來,想不到事情竟然這麼巧。催秦主任繼續往下說。秦主任語氣一轉,說:「只是這個袁老師生性有些孤傲,輕易不肯與外人接觸,連張校長要去拜訪他,他都不肯一見。」
好不容易冒出一個欣賞李森林的袁老師,卻是這麼一副德性,也是無奈何的。沈天涯說:「昌永有沒有懂詩詞和紅學的?不是說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麼?以向他討教詩詞和紅學的名義接近他,也許能見效。」秦主任說:「現在是個吃喝玩樂的時代,誰還肯坐在書齋裡讀古詩看《紅樓夢》?大家都是我這樣的粗俗之輩,袁老師曲高和寡,才有理由瞧不起我們這些俗不可耐之徒。」
三個人一時都沒轍了,只恨自己平時不用功讀書,書到用時方恨少,碰上有學問的人競沒法跟人家溝通。沈天涯說:「過去我確實背過一些唐詩宋詞,卻淺嘗則止,不求甚解,看來還應付不了袁老師。紅學雖然高深,平時也接觸過一些,什麼假語真言,什麼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什麼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一類,還說得上幾句,萬一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也只有我們去袁老師那裡碰碰運氣了。」
穀雨生感到有些意外,盯住沈天涯說:「我們又不是學的中文專業,你是怎麼懂得這些學問的?」沈天涯說:「我是平時沒事看雜書看的,哪裡談得上什麼學問?」穀雨生說:「那好,我們定個時間,以向袁老師討教詩詞和紅學為藉口,到他那裡去試試深淺。」沈天涯說:「給我兩天時間,我得好好想想,最好是擬幅與校慶有關的對聯作為敲門磚,取得袁老師的好感,否則把事情搞砸了,袁老師對我們有了戒心,卻沒戲了。」
沈天涯琢磨了好久,想起了個遊長江來,便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說紫霞寺有一眼紫霞泉,水質世間少有,問他願不願意上山就著活水煮茶。遊長江說:「我也在易水寒那裡聽說過紫霞泉,早就想去取水煮茶,現在你在昌永,不是更方便了麼?你什麼時候接見我們?」沈天涯說:「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有一個條件。」遊長江說:「原來你是有條件的。離開昌都幾日,你就不是從前的沈天涯了。」
沈天涯知道遊長江只要有好水煮茶,要他做什麼都是可以的,故意說道:「你不想來就不來得了,我要掛電話了。」遊長江忙說:「別掛電話,你說什麼條件?」沈天涯笑了,說:「給我寫一幅對聯,寫成後,請你來昌永。」遊長江說:「我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好說好說,寫什麼?」沈天涯就把昌永一中準備搞建校五十週年校慶的事說了說,別的要求沒有,只要與昌永一中相吻合就行了。遊長江問了一些昌永一中的基本情況,要沈天涯給他三天時間,保證有一幅他滿意的對聯給他。
遊長江能答應下來,沈天涯心上一塊石頭就落了地。他知道遊長江的時文寫得不怎麼樣,但古文功底卻相當深厚,寫幅對聯是不在話下的。果然三天後,遊長江就通過電話,把他撰的對聯告訴了沈天涯,沈天涯當場做了筆錄,然後喜孜孜拿著去給穀雨生過目。穀雨生一看,見對仗工整,平仄相合,用語講究,意思也跟一中情形十分貼切,估計袁老師那裡還過得去,很是高興。遊長江的對聯是這樣的:賡揚溪峒遺風,贏得儒林璀燦,看滔滔昌江,從來後浪推前浪;打造黌門特色,啤來桃李芳菲,數濟濟英才,總是先生啟後生。
穀雨生當即找來秦主任,要他拿著這幅對聯去找張校長,就說是專為校慶所撰,要他設法交給袁老師,請他過目斧正。
不出兩天,秦主任和張校長就屁顛屁顛跑了來,告訴穀雨生,袁老師一見這副對聯,就讚不絕口,說是這個年代還能看見如此上乘對聯,真是大幸。當聽說作這對聯的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袁老師更是驚訝了,萬萬沒想到當今之世還有功底這麼深厚的舊學後生,表示一定要跟撰對聯的年輕人一見。穀雨生這才想起他見到這幅對聯時,也沒問過為誰所作,這一下袁老師要見此人了,才對沈天涯說:「不是你寫的吧?」沈天涯如實作了回答,說:「我這就邀請遊長江到昌永來一趟。」
穀雨生也是急於求成,要沈天涯立即打電話。沈天涯撥了遊長江手機,不想他正在九寨溝參加一個會議,要半個月才回得來。穀雨生只想馬上就把事情辦成,哪裡還等得了半個月?就在地上急得團團轉,恨不得用飛機把遊長江接到昌永來。事實是這是不可能的,別說昌永縣沒有飛機,連火車都沒通。最後是秦主任生出一計,就讓沈天涯去冒名頂替一回。
沈天涯覺得這樣的玩笑開不得,說:「那怎麼行?這點誠實都沒有,怎麼對得起袁老師?何況我也不通對聯,露出破綻,不要壞了大事?」穀雨生沉默了一會,說:「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天涯你不是還懂點紅學麼?你把話題往紅學上一挪,不就沒事了?」沈天涯說:「我懂什麼紅學?記得《紅樓夢》裡幾個人名而已。」
秦主任張校長也覺得這個主意行,在一旁勸起沈天涯來。沈天涯出於無奈,說:「那我就試試吧,萬一被袁老師趕出了門,壞了大事,你們可不能怪我喲。」大家說:「憑沈處你的智慧和應變能力,壞不了事的。」
事不宜遲,第二天晚上,沈天涯就在張校長的陪同下,邁進了袁老師的家門。
袁老師雖然七十六歲高齡了,卻身板硬朗,精神矍鑠,而且反應靈敏,思路相當清晰。當張校長介紹這就是撰寫校慶對聯的沈天涯先生時,袁老師十分高興地過來跟沈天涯握握手,把他倆請進了書房。
袁老師書房裡全是書櫃,裡面大都是國學書籍,沈天涯一看就知袁老師是飽學之士,不免有些心虛,生怕露了馬腳。袁老師先是誇獎了幾句校慶對聯,為傳統文化後繼有人而感到由衷欣慰。沈天涯還有自知之明,不敢隨便吱聲,只在一旁隨聲附和,袁老師平時是很難找得到知音的,今天碰上他以為還有些國學功底的年輕人,心情格外振奮,於是侃侃而談,從春雲夏雨秋月夜,到唐詩晉字漢文章,一路暢敘下去,書房裡盈溢著難得的古風遺韻。
慢慢就說到了《紅樓夢》,袁老師說他最先讀《紅樓夢》,是當做所謂階級鬥爭史,封建沒落史來讀的,後來才意識到其實是一部通過個體身世揭示永恆的人生觀、枯榮觀和宇宙觀的人生悲劇,具體講的是名利性三樣事,落腳則是那個夢字,也就是死亡。夢與死是很接近的,賈雨村在迷津渡口時,該醒卻還在做夢,終於失落於紅塵之中。
袁老師還說書中命名無不獨具匠心,賈府四姊妹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就暗含了一種讖語:原(元)應(迎)嘆(探)息(惜)。嘆息什麼?四姊妹和女性命運。也是女性四條出路:權(元春)
錢(迎春)邊塞(探春)佛(惜春),但不幸的命運把四條路都堵住了,無路可走,真是原應嘆息。
袁老師說到此處,張校長便把沈天涯抬出來,說他也喜歡《紅樓夢》,對紅學有些研究。這一下袁老師更覺得今天與沈天涯相識,很是值得了,反覆問他有何心得。沈天涯沒法推脫,只得硬著頭皮說了說自己從預算處長位置上下來後,閒在家裡看《紅樓夢》和與紅學有關的雜書時得到的一些感受。沈天涯覺得寶玉之名是由寶釵黛玉妙玉三人的名字構成的,但寶玉不是女姓,所以叫做賈(假)寶玉。賈寶玉的命運也跟這三位女姓密不可分。寶釵代表儒,沒有走通。黛玉代表道,也沒有走通。妙玉代表佛,但她心如枯井,走火人魔,依然沒有走通,因此叫妙(謬)玉。寶玉看見妙玉與惜春下棋,笑伺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看寶玉一眼,低下頭去,臉上漸漸紅暈起來。晚上回到庵內,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語,不覺一陣心跳耳熱,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騰,覺得禪床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庵中。最後妙玉被強人所搶,落得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的結局。倒是賈寶玉享盡榮華富貴,經歷七情六慾,遭受種種磨難,終於大悟大徹,飄然而去,假寶玉成了真寶玉。
沈天涯的識見並不高明,是現買現賣的,但袁老師聽來,如沈天涯在政府機關裡工作,天天與俗務打交道,還能在《紅樓夢》裡讀出這些體會,也算是難能可貴了。兩人的感覺越發貼近了,彷彿已經忘了一旁還有一個張校長了。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三個小時。沈天涯知道自己的目的當然不是來說《紅樓夢》的,於是趁袁老師說話的間隙,故意提出讓袁老師來書寫那幅對聯,好請人刻了,校慶時掛到學校大門口。沈天涯已經摸透袁老師的修養,像他這樣的飽學之士,自然懂得書寫這樣的對聯兩種人最好,一是書法名流,可為學校增色不少;二是政界顯要,可給學校帶來實惠。果不其然,袁老師當即拒絕了這個請求。
沈天涯正好就湯下麵,請袁老師舉薦幾個人選,當然最好是他教過的弟子。袁老師想想,提出幾個名字來,沈天涯掏出紙筆做了記錄。其中就有李森林的名字,沈天涯不禁喜出望外,要袁老師介紹這些人的情況。老師說到自己教過的弟子,自然如數家珍,袁老師興致很高地一一作了介紹。袁老師說完後,沈天涯說道:「李森林已是省裡高官,如果能請他書寫這幅對聯,那是最理想不過的。」
袁老師這一下已經明白了沈天涯的真正意圖。不過他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年輕人,而且這也是一件大好事,便痛痛快快答應出面找找李森林,還說:「估計森林還會認我這個多年以前的老朽吧?」
沈天涯說:「您這麼德高望重的恩師,他能不認嗎?我聽說李省長是個德才兼備的好官,他一定還銘記著您老當年的諄諄教誨的,不然他就不會取得如此成就,登上這麼顯要的高位子。」袁老師說:「這都是他自己的努力和造化,我們做老師的僅僅有幸遇到這樣有出息的學生而已,豈敢貪天之功為己功?」
事情能有這樣的結果,已經大超過沈天涯的期望。他抱拳向袁老師深深一拱,說:「袁老師,我代表一中廣大教師學生感謝你了?」袁老師忙搖手道:「話不能這麼說,學校的事也是我袁某人的事嘛,你們用得著我老夫;是我的福分。」
見時間不早了,沈天涯和張校長站起身,對袁老師說道:「今晚打擾您老這麼久,真是抱歉,您老也該休息了,我們得走了。」
袁老師有些不捨。為表示自己身子骨的硬朗,還堅持得住,有意挺了挺胸脯。也許是動作力度大了點,加上年歲確也不饒人,這一挺,竟把胸腔裡一股氣給堵住了,一時動彈不得。沈天涯和張老師吃一驚,忙把袁老師身子扶正,一個捶背,一個撫胸,才慢慢將他胸腔裡的氣理順了。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