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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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幾個都笑起來。穀雨生說:「姓楊的人還是好人,只是沒什麼能耐,倒是這個邢書記挺不錯的,場裡從幹部到牧民都反映得很好,所以我前次回市裡時,特意跟程副書記建了一議,讓楊場長退下去算了,由邢書記場長書記一起挑,我估計市委組織部已經跟他們通了氣。」沈天涯說:「雨生,我算服了你了,你一句話,就讓人家下了臺。」穀雨生說:「我這不是為了做事嗎?

我是把牧場利益跟縣裡聯絡起來考慮的,要把這個牧場的優勢發揮出來,為我所用。「

沈天涯也就領會了穀雨生帶他到昌原牧場來的真正意圖。

因剛吃過午飯,車上人漸漸困倦起來,一個個哈欠頻頻了。穀雨生對尹司機說道:「小尹你把車開好,我們要午睡了。」尹司機說:「那我也要午睡。」穀雨生說:「那你把車停到路邊。」司機說:「沒必要,我兩隻眼睛輪流午睡,左眼睡覺右眼值班,右眼睡覺左眼值班。」沈天涯說:「這辦法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是貓頭鷹的功夫。」秦主任說:「但絕不能兩隻眼都閉上啦。」

說得滿車皆笑。笑過,倦意襲至,三個人開始雲裡霧裡起來。

一個小時後,大家還在迷濛中,車子忽然停下了,沈天涯眼一睜,才發現進了一個院子。抬頭一瞧,樓前豎著好幾塊木牌,原來是到了上午經過的昌明鎮。

才下車,好幾個人從屋裡衝出來,點頭躬腰,把他們迎往樓上會議室。大家坐穩,點上剛發的煙,喝一口剛上的茶水,穀雨生把沈天涯介紹給在座諸位,然後指著正對面的光頭說:「那是賴書記。」賴書記點點頭,說:「大家叫我癩子,至於有沒有癩子,我把頭髮剃光了,大家一看就知道了。」眾皆莞爾。穀雨生又指著賴書記旁邊的粉面男子,說:「那是麻鎮長。」麻鎮長也笑道:「大家‘叫我麻子,我有沒有麻子,明眼人也是看得出來的。」

沈天涯覺得這個昌明鎮真有意思,掌權的不是癩子就是麻子,也開玩笑道:「小時候我就聽說有句這樣的話,叫做十個麻子九個怪,九個怪麻不如一個癩,昌明鎮能人執政,還愁事業無成?」

大家又開心地咧開了嘴巴。穀雨生說:「賴書記麻鎮長的知名度已經很高了,其他幾位也介紹一下,都管些什麼,也讓我們見識見識嘛。」賴書記說:「現在鎮上七站八所的,業務分工越來越細,人員調進調出,連我這個書記有時也不太弄得清楚,還是各位自報家門吧,也是給你們一個在上級領導面前露露臉的機會。」

沈天涯見這個賴書記說話隨便,估計跟穀雨生的關係還算可以,不然還不是官腔_套一套的?沈天涯就多瞧了這個賴書記兩眼。賴書記正抬了手敲敲身邊的年輕人的腦袋,說:「你是管什麼的,快跟領導彙報。」

年輕人就坐直了腰身,撓撓腦殼,說:「我不管路不管橋,只管徵購打白條。」賴書記說:「看來你是糧油收購員。」

又指指年輕人旁邊一位瘦子,瘦子說:「我不管土不管田,只管撕票拿現錢。」賴書記說:「你大概是稅收專管員。」

接下來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她說:「我不管爹不管娘,只管長髮大rx房。」賴書記說:「知道了,你是婦女主任。」

再下來是一位五大三粗的漢子,他說:「我不管b不管卵,只管抓人要罰款。」賴書記說:「你是派出所長了,派出所的人一齣口,反正不是b就是卵的。」

最後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她說:「我剛好跟所長相反,不管天不管地,專管男女生殖器。」說得大家都笑。賴書記說:「你是什麼工作,那就更不用說了。」

沈天涯覺得這種自我介紹方式挺獨特的,他還是頭一回碰到。他知道這是大家找樂子的辦法。如今的鄉鎮工作越來越難做了,上面今天一項硬任務明天一個新指標,不是找老百姓要錢的就是要糧的。地方窮,老百姓出不了,幹部完不成任務要撤職降職,叫做什麼一票否決。要完成任務只有來硬的惡的,一旦情緒對立起來,傷人死人的事在所難免。農民自然就會上訪告狀,大罵鄉鎮幹部是土匪強盜,鄉鎮幹部的形象也越來越惡劣,人見人恨。特別是鄉鎮政府人滿為患,大的鄉鎮動輒兩三百多人,小的也是數十上百,開支巨大,而上級財政撥款又極有限,惟一的辦法還不是在農民身上打主意?鄉鎮幹部不想做惡人都難,簡直成了人見人躲的土匪。鄉鎮幹部在下面待著,家不成家,業不成業,惟一的盼頭就是進城。可一個縣的鄉鎮幹部少的一兩千人,多的三四千人,沒有過硬關係,或手頭沒有幾個錢去燒香進貢,進城又談何容易?大家只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鄉鎮裡混著,混得生活沒一點生氣和滋味,卻還得繼續混下去,只能用這種方式自我取樂,聊以度日。

沈天涯對這些鄉鎮幹部生出同情來,覺得做人實在太難。想想自己呆在市財政局,不用到農民手中去要錢拿糧,沒有人罵你是土匪強盜,手中掌握著老百姓上邀的稅款,給單位撥點錢,人家喊你爹叫你爺,給縣裡鄉里解決點小資金,人家把你當成救世主,你被檢察院抓了,老百姓成群結隊跑到檢察院去靜坐,把你保出來。如果是這些鄉鎮幹部被人抓了,他們不往關著你的屋子裡扔磚頭才怪呢。這麼想著,沈天涯不禁感慨萬千了。

自我介紹完畢,賴書記開始彙報鎮上工作。賴書記的彙報不像沈天涯過去聽過的基層幹部的彙報,只說政績,好像天底下就只自己功勞最大。賴書記彙報得最多的是鄉鎮的困難和農業生產的低效益,說山上有的是樹木,但林業部門搞限額砍伐,砍伐證不容易弄,弄了證木材也不起價,辦證砍樹運樹的成本太高。守著滿山滿嶺的樹木變不出錢,沒日沒夜守著那幾畝冷水田搗鼓,出產的穀子賣的錢還不夠補貼化肥農藥和交農業稅,這樣下去遲早要搗鼓得褲子都沒得穿的。

說到沒褲子穿,大家又開心起來,插話道:「沒穿褲子好哇,不是說要想富,快脫褲麼,沒穿褲子就可以進一步放開搞活,吸引外商來投資了。」賴書記在桌上拍了兩下,止住大家的玩笑,繼續說道,他們也看到了鎮上的潛力,昌明沒別的,有的是青山秀水,密林茂草,發展畜牧業是很有優勢的,但畜牧業需要前期投入,拿錢買羊買牛,生產的產品要有加工的地方和銷路,這是要縣裡出大決策的。

穀雨生聽到這裡,點頭頻頻,問賴書記對縣裡有什麼意見。賴書記說:「我敢對縣裡有意見麼?每年縣裡主要領導都要到下面來跑好幾趟,我們意見提了一大籮,等於放屁。」穀雨生說:「今天你再放一個屁試試。」

賴書記也就不再客氣,說出了爭取上級投資,為農民養牛養羊創造有利條件,同時發揮昌原牧場裝置技術優勢,農民生產出來的牛奶羊皮什麼的,就近配送給牧場加工增值的想法。穀雨生一拍大腿,說:「姓賴的你這個屁放得好,我們今天到昌明鎮來就是等你放這個屁的,到時我先在你昌明鎮試點,爭取闖出一條血路來。」

說得在坐諸位都鼓起掌來。

正說得興起,外面起了鬨鬧聲,吵得會議室沒法說話了。穀雨生問賴書記是怎麼回事,賴書記說:「肯定又是收稅的事,這段時間縣裡給鎮上追加了農業稅增收任務,我們把任務分解到各位幹部頭上,大家正著到村裡去落實新增指標,跟農民時有衝突,.已經有好幾起農民鬧上鎮裡來了。」

穀雨生就站了起來,說:「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我們出去看看。」

下面坪裡站著五六十號人,地上擺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位衣衫襤褸奄奄一息的老人。原來是上午鎮幹部到下面村裡分攤新增農業稅指標時,村民不但不肯接受任務,還說今年遭了蝗災,年初定的老稅都沒法完成,再加任務,這日子沒法過了。鎮幹部好說歹說說服不了大家,雙方發生爭執,推搡中把擔架上這位年過七十的老伯撞翻在地,老伯當時就爬不起來了。村民們這下找到了藉口,把老伯抬到鎮上來,是死是活要鎮裡負責。

聽說是這麼回事,穀雨生趕緊扒開幾位正往外攔阻群眾的鎮幹部,來到老伯擔架前,摸摸他的額頭,有些燙手,轉身對秦主任他們說道:「人要緊,立即送到鎮醫院去。」同時蹲下身子,把擔架緊緊抓到了手上。沈天涯秦主任和尹司機也蹲到地上,配合穀雨生把擔架抬了起來。賴書記麻鎮長几個自然過意不去,擠上前,七手八腳,把老伯弄出了鎮政府,上了鎮醫院。

老伯的病是老年人常見的腦供血不足,而且不是特別嚴重,當時被撞倒後,不該當即就爬起來,人還沒站直,腦血迴流不及,便暈倒了過去。這一下在醫院裡還沒吊上半瓶鹽水,人就恢復了過來。

見人沒了問題,穀雨生鬆了一口氣,掏錢代付了醫藥費,沈天涯秦主任賴書記麻鎮長几個也紛紛解囊,拿出身上的錢塞到老伯的病床下。圍在一旁的群眾見狀,深受感動,哪裡還好意思鬧事?這個說:「谷書記才是我們真正的父母官,好多年我們都沒碰上過這麼好的父母官了。」那個說:「這樣的好書記,我們就是再困難,砸鍋賣鐵,也要把稅款交足。」

這些話進了穀雨生耳朵,他不但不感到自豪,相反心頭酸酸的.,十分難受。

離開昌明鎮時,穀雨生特意交代賴書記和麻鎮長,新增的農業稅徵繳指標不要再強行往下攤派了.縣裡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別的途徑予以解決。又說:「會上說的事,你們心中要有數,可行的話,你們適當做些準備工作,比如摸摸群眾的思想,估算一下生產規模,兩個月後,縣裡就會有動作的,到時你們不要措手不及。」

回到縣裡,已是華燈初上時分。尹司機先送穀雨生和沈天涯回武裝部。在車上,穀雨生對秦主任說:「明天我們什麼地方也不去了,我們三個就在我房裡碰碰頭,開個諸葛亮會。」秦主任說:「行,不過到武裝部去之前,我得到辦公室去安排一下工作。」

在坪裡下了車,兩人往招待所走去。穀雨生說:「天涯,今天往鄉下走這一趟,感想不少吧?」沈天涯說:「是呀,你這個寨王老子也不好做。」穀雨生說:「要真是寨王老子就好了,自在逍遙,一呼百應,還可弄個有點野性味的壓寨夫人受用受用,哪像現在這樣,天天窮於應付,疲於奔命。」

進了招待所,正要上樓,服務檯外面的沙發上有人站了起來,邊朝沈天涯走過來,邊甜甜地喊了一聲天涯哥。沈天涯回頭一瞧,原來是易水寒的妹妹易雨萍。沈天涯說:「雨萍你怎麼在這裡?」

話沒說完,想起她就是昌永縣人,這話問得多餘,便改口道:「你在這裡幹什麼?」易雨萍斜沈天涯一眼,說:「不是聽說你到了昌永,我來這裡幹什麼?」

.沈天涯這才明白過來,她是特意來看望自己的,忙說:「謝謝你啦!」並把她介紹給穀雨生,說這就是聞名省內外的民間收藏家易水寒的妹妹易雨萍小姐。穀雨生點頭道:「哦,知道了知道了,易老師可不是等閒之輩,我已在報上看到,他收藏的那方白氏天寶歙硯已被省博物館收藏。我還聽人說,國家級的收藏前輩都稱易老師為江南名士,我.省收藏界已經有一個行規,一一誰的收藏品是真是偽,別人說了都不算,一定要以易老師說的為準,大家開口閉口都是易老師怎麼說怎麼說。」易雨萍說:「那是吹的,哪這麼神?」

上到五樓,穀雨生揮揮手進了屋,沈天涯帶著易雨萍往自己房間走去。沈天涯說:「你是怎麼知道我到了這裡的?」易雨萍說:「我身上有一種電磁波,是電磁波告訴我的,你已經到‘了昌永。」

沈天涯笑道:「你不是美國大片裡的蜘蛛人吧?」

進屋坐下,說了些閒話,沈天涯忽然想起易雨萍大學畢業後,工作一直沒得到落實,就問她最近有眉目了沒有?易雨萍臉色黯下來,說:「現在落實工作難哪。」沈天涯說:「你那是正規大學畢業,國家包分配的呀。」易雨萍說:「國家包分配的,沒有硬關係,人家不給你安排你也沒法;國家不包分配的,有硬關係同樣找得到工作,而且還是好工作,跟我一同回來的,有些是自費的專科生,由於有後臺,都去了銀行工商一些好部門。」

沈天涯覺得這世上的事也難得公平,便安慰易雨萍道:「我找機會跟谷書記說說,看他是否有辦法。」易雨萍眼睛就閃亮了,說:「谷書記怎麼沒辦法?他一句話的事,只是我跟他沒有任何瓜葛,他會想辦法麼?」沈天涯說:「我也不好肯定,試試吧。」

易雨萍低下了頭,說:「我本來是聽我哥說你到了昌永,專門來看望你的,卻給你添了這個麻煩,真不好意思。」沈天涯說:「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誰叫我是你天涯哥?」易雨萍不知怎麼的,臉上忽然紅了,說:「我要早認識你這個哥哥就好了。」沈天涯說:「我們不是已經認識好幾個月了麼?」

怕影響沈天涯休息,易雨萍坐了一會兒就走了。沈天涯送她出了大門,回來經過穀雨生住處,見門洞大開,就進去跟他聊天。聊到易雨萍,沈天涯把她的基本情況說了說,問穀雨生能否給她安排個工作。穀雨生說:「堂堂縣委副書記,安排個工作還不是小菜一碟?」沈天涯說:「那好,我先代表她感謝你了。」

穀雨生搖著手,笑道:「你先別感謝,我並沒答應你呀。」沈天涯說:「你不是說小菜一碟麼?」穀雨生說:「雖是小菜一碟,但這碟小菜遞出去,也要看值不值。」沈天涯不明穀雨生話裡意思,說:「易雨萍是易水寒的妹妹,易水寒是我的朋友,你穀雨生是我的老同學,我請你這個老同學給我的朋友的妹妹解決個工作,還要問值不值?」穀雨生:「你把關係說得這麼複雜幹什麼?簡單點說,你跟這個年輕漂亮的易雨萍到底是什麼關係?」

原來穀雨生想到這上面去了。沈天涯說:「要是這麼說,那就什麼關係也不是。」穀雨生說:「那我卻無能為力了。」沈天涯說:「你這不是出爾反爾麼?」穀雨生說:「如今給朋友幫忙是要看性質的,一般性質的忙幫不幫都無所謂,只有特殊性質的才是不得不幫的。不信,你可以瞭解一下行情,不是那個關係,誰願意替你出力?」

穀雨生說出「那個」兩個字時特別加重了語氣,使這兩個字帶有了更加濃重的暖昧的味道。沈天涯說:「只要你肯幫忙,說是什麼關係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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