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愛民搖著胖胖的身子,企鵝一樣一步步來到池邊,先跟水中的碧如水招了招手,然後撲通一聲撲人池中,像地雷炸開一般,濺起一團碩'大的水花。在水中翻動了幾下,顧愛民就朝另一頭的碧如水游去。碧如水臉上綻著笑容,還將玉一樣的手臂伸出水面,向顧愛民揮著。顧愛民就像發情的鴨子,撲騰得更起勁了,努力向碧如水靠過去。眼看著快夠得著了,碧如水便往水底一沉,溜出去好遠。
這樣嬉戲了兩個來回,碧如水便不再逃避,乖乖地偎進顧愛民的懷裡。
這對於建國幾個也看出來了,水中的男人並不是徐少林,而是顧愛民。他們輪番拿過鍾四喜手中的攝像機,證實了所見。他們終於明白了,徐少林今天並不是自己要快活,而是為顧愛民獻色來了。
他們同時還明白了,徐少林為什麼會這麼快就擊敗了沈天涯,坐到了令人矚目的預算處長的寶座上。
他們意識到情況不再是他們預計的那麼簡單,變得複雜多了。如果是徐少林,事情當然好辦得很,於建國只要亮出身上的證件,就屬於正當執法。可那是顧愛民,過去是昌都市一市之長,現已取代歐陽鴻成了市委和市政府工作主持人,可謂貨真價實的昌都第一人,你能向他執法麼?他敢在這個地方接受徐少林送上的女人,他自然就有防範措施,不怕有人算計他,於建國他們如果這麼貿然出手,恐怕是雞沒抓住,還要反蝕一把米。
四個人都變得無言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水中的那對男女這時玩得更開心了,時而合,時而分,時而摟抱著沉入水底,時而面牽著手浮出水面。時而學豬八戒背媳婦,顧愛民把碧如水馱到背上;時而又似藤纏樹,碧如水手和腿並用,緊緊繞住顧愛民的胖身子。
幾個人又朝山下的水池瞧了一陣,還是打不定主意。這時別墅的鐵門忽然開啟了,三個五大三粗的保安一人牽著一隻警犬衝了出來。警犬在門口徘徊了一下,對著他們這邊吠起來。於建國是搞公安的,意識他們已被發現了,感覺不妙,要大家趕快下山。
他們不敢往原路走,只得慌慌張張向後山逃,想把已經追過來的保安甩開。除了於建國,其餘三個都是坐機關的,哪裡跑得動?
還沒跑上二十米,蒙瓊花掉了一隻鞋,鍾四喜的鴨舌帽也被樹枝勾到了半空。沈天涯還好,小時候在山上滾爬過,動作還算敏捷。而且他的方向感挺強,儘管是走的另一條路,還判斷得出他們的車子的大體方位,於是在前面引導他們一步步往小車所在位置靠過去。
身後的警犬越來越近了,那三個保安也在後面大聲喊道:「你們是誰,給我停下來,不然我們開槍了!」
於建國已經看到自己的車子了,要大家不要緊張,然後加速向車子奔過去。一上車就將馬達發動了,把車子退到路邊。正好三個人也趕到了,屁滾尿流地上了車。上車還沒坐穩,保安和警犬就衝了過來,於建國一踩油門,小車箭一樣飆了出去。
奸沒捉住,還差點落人人家手裡,幾個人都有些垂頭喪氣的,回城的路上誰也沒有吱聲。於建國就放起了音樂,想消除車上的沉悶。那是風行一時的騰格爾的《天堂》,低沉,綿長,嘶啞,還有幾分憂傷。大家還是沒有反應。於建國又開了燈。只見身邊的鐘四喜睡著了,禿頂跟車燈一樣光芒畢露,還一聲高一聲低地打起了呼嚕,像是給騰格爾搞伴奏。蒙瓊花也一頭歪在車窗旁,嘴上流著長長的涎水。
只有沈天涯鼓著一雙眼睛發呆。於建國說:「天涯,你在想什麼?」沈天涯說:「想你們今晚的鬧劇,真是滑稽。」於建國說:「誰知道會碰上顧愛民?以我們的力量,扳倒徐少林也許還有可能,想扳倒顧愛民談何容易?」沈天涯說:「如果僅憑這樣拙劣的手段,扳倒徐少林也是妄想。」於建國點點頭,說:「是呀,他已經跟顧愛民連在了一起。」沈天涯說:「還有一個賈志堅哩。」於建國說:「所以你敗在徐少林手上,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不覺就進了城。於建國把蒙瓊花和鍾四喜送走後,最後送沈天涯回家。於建國說:「天涯,剛才他們兩個在車上,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馬如龍的弟弟在放高利貸,而且數目還挺大的,你知道嗎?」沈天涯說:「我聽人說過,具體情況不太清楚。」於建國說:「公安局內部已經注意他了,但搞不清他的背景,所以不敢貿然行動。」沈天涯說:「你們辦案還要先看背景,有背景的就不搞,沒背景的就搞死人家7.‘於建國搖搖頭,望著窗外的夜色,說:」不完全是這樣。如今的社會越來越複雜了,好多案子看上去簡單,實際上卻盤根錯節,沒搞清背景就下手,往往會越辦越複雜,局裡好多案子就是這麼積壓下來的。與其無果而終,還不如不去碰它,等時機成熟了或有了新的突破口再動手,勝數還大些。「
沈天涯就想,別看公安部門的人平時牛氣沖天的,實際上他們也不容易啊,這叫做條條蛇都咬人。沈天涯說:「你們發現了馬如龍弟弟後面的複雜背景了?」於建國說:「你想想,.一般的角色敢去放高利貸麼?」
沈天涯沒再說什麼,他意識到馬如龍弟弟的事,跟馬如龍一定是有關係的。只是馬如龍當處長的時候,他雖然是副處長,但好多事情他根本沒法插上手,也不知馬如龍揹著他做了些什麼。這也是權力機關的普遍現象了,別說部門與部門之間,就是同一個部門的不同領導之間,不同處室之間,甚至同一個處室的不同崗位之間,也是打鑼的打鑼,唱戲的唱戲,各有各的權力職能,各有各的勢利範圍,你辦你的事,我用我的權,彼此都捂著蓋著,旁人水都撥不進,當然更不用說什麼透明度和相互監督了。所以沈天涯跟馬如龍共事多年,雖然幾個大的預算數字都擺在桌子上,誰都可以翻翻看看,但他在背後究竟做了哪些事情,沈天涯他們並不都清楚。
沒幾分鐘就到了財政局宿舍院子外。下了車,望著於建國的車子開走,沈天涯才轉過身去,這才見傳達室已經關門熄燈。一看錶,已經將近一點了。沈天涯只得叫醒蔣老頭,請他開門。要是以往,這個時候打門,蔣老頭的臉色肯定難看得像一塊豬肝,今晚蔣老頭的態度卻挺不錯,臉上的每一絲皺紋都含著笑意似的,沈天涯那聲對不起還沒落音,他卻趕忙說道:「沒事沒事,做門衛的就是給領導開門的嘛,何況是您沈處長,我樂意。」
沈天涯不免心存感激了。要是在預算處長的位置上,在他前面點頭哈腰,討好獻媚的自然大有人在,他並沒覺得怎麼,可時過境遷,現在他已是一個落泊之人,頭上沒有了預算處長的光環,已經難得有人這麼對他熱情有加了。沈天涯就覺得這個蔣老頭是世上最有良知最純真質樸的人了,可嘆的是如今世風日下,這種人已成了珍稀物種。
直到開門進了屋,沈天涯腦袋裡還閃著蔣老頭的笑臉,不免又是一番感嘆。
感嘆著,開了他和葉君山的那間大臥室,準備拿換洗衣服上衛生間去洗個澡,這才發現大床上還是空空蕩蕩的。開啟陽陽臥室的門,也沒有葉君山的影子。也太不像話了,這個時候還沒回來。沈天涯想把住在雜屋裡的小保姆叫醒,看她知不知道葉君山的去向,又怕影響她的休息,明天早上她還要早起做早餐呢,只得作罷。
在沈天涯的印象裡,葉君山是當上財務處長後開始變化的。最先是在家裡吃的飯漸漸少起來,接著是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近兩個月以來竟經常徹夜不歸了。沈天涯倒不是擔心葉君山會跟別的男人有染,他知道她這個人對男女之間的事情還是挺嚴肅的,何況她一直深愛著沈天涯。沈天涯最擔心的是她跟那些死盯住醫院這塊肥肉不放的老闆們接觸多了,總有一天會被他們拉下水。沈天涯曾試圖跟葉君山交流自己的想法,但她不聽,相反還說沈天涯觀念落後,不懂得編織關係網,否則也就不會從預算處長的寶座上被人生生扯了下來。事實勝於雄辯,沈天涯說服不了葉君山,只能保持緘默。何況天要下雨,娘要改嫁,一個人鐵了心要我行我素,別人是元奈其何的。只是沈天涯很替葉君山擔憂,如果她繼續這麼滑下去,遲早是要出大事的。
不幸的是沈天涯的擔憂不久就得到了應驗。雖然沈天涯預感總會有這一天的,卻沒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葉君山又沒回家。沈天涯對這種獨守空房的生活已經習以為常了,也不怎麼介意,看了一陣電視,甚覺無趣,便拿了本雜誌躺到床上翻起來。翻著翻著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正酣之際,門上響起咚咚咚粗重的敲門聲,把他震得醒來。懵懵懂懂跑去開了門,門外競站著三個五大三粗的男子漢,沈天涯揉揉雙眼一瞧,竟然是檢察院的人,其中一個還是辦過他的案子的董胖子。
官場中人最怕的是深更半夜檢察院的人敲門,但沈天涯是過來人,跟檢察院的人早較量過了,還是能夠穩得住自己的。他沒讓他們進屋,臉一沉,說:「我的結論不是你們的檢察長親自給的嗎?」
董胖子說:「這還用你說?我們知道。」沈天涯說:「那你們還深夜扣門,不怕我去法院告你們非法私闖民宅?」
沈天涯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一點底氣都沒有,他已經意識到他們並不是衝著他來的。果然董胖子兜了底,說:「你放心,我們再不會找你的麻煩了。我們是來搜查人民醫院財務處長葉君山的贓的?」然後亮了亮證件,將沈天涯往旁一扒,進了屋。見沈天涯還傻站在門邊一動不動,董胖子又補充道:「實話告訴你吧,你的愛妻葉君山已經被拘留起來了,同時還有範院長及兩位分管銷售和財務的副院長,外加兩位處長,是銷售處和器械處的。」
沈天涯無言以對了,只得看著他們把一個整整齊齊的家翻得底朝天,像是來了日本鬼子似的。沈天涯知道是自己害了葉君山,如果當初不同意請範院長到家裡來吃飯打麻將,不給醫院撥那筆款子,那麼葉君山也不會當上那個財務處長,出這樣的事了。
三個男人裡裡外外翻找了兩個多小時,臥室陽臺廚房衛生間還有小保姆住的雜屋沒放過一處。櫃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檢查過,床上的被子和棉絮從裡到外翻開了,連地毯也被掀了過來。卻只找到兩個數額不大的工資存摺,其餘一無所獲。幾個人只得坐下來喘粗氣,問沈天涯知不知道葉君山放錢的地方。沈天涯雖然也懷疑過葉君山,卻沒見她往家裡帶過錢,除了去年年底那個晚上她帶回來過兩萬元外。葉君山可能是不想把沈天涯牽扯進去。沈天涯只得實話告訴他們不知道。
董胖子用狐疑的眼光看看沈天涯,說:「如果你知道錢在哪裡,卻不肯說,那是要以窩藏罪論處的。」沈天涯說:「這是你們的權力。」董胖子沒逼沈天涯,他也許從沈天涯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來了,他確實不知底細。於是掏出煙來點上,猛抽一口,打量了一下這個還算闊氣的客廳,像是對沈天涯又像是自言自語道:「我們已經調看過銀行儲蓄賬號,葉君山沒有大額存款,她沒把錢帶到家裡來,又轉移到了什麼地方呢?」
一支菸快抽完的時候,董胖子又抬起頭,皺著眉頭重新將屋子打量了一番。然後他的目光停在一個地方,久久地不肯挪開了。沈天涯以為他發現了什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原來他是在盯著客廳一角的冰箱。剛才他們已經將冰箱從裡到外細細地檢查過了,也不知此時董胖子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
董胖子的目光還停留在冰箱上。最後他將手中的菸屁股扔進了菸灰缸,起身朝冰箱走了過去。他先是開啟了冷藏箱,像剛才一樣,把裡面用塑膠袋子包著的蘿‘卜白菜西紅柿什麼的都取出來,扒開,一一翻看過。
依然沒發現什麼。
接著他開啟了上面的冷凍箱。取出來的還是那幾坨已經拿出來過一次的冰得石頭一樣僵硬的凍肉。董胖子將每一坨凍肉都放手上掂掂,像不相信它們是凍肉一樣。沈天涯不知道董胖子怎麼會對這些凍肉感興趣。近段時間葉君山不怎麼在家,那些凍肉都是沈天涯從街上買回來的豬肉,為圖方便,被他分割成半斤左右一塊:分別用小塑膠袋包好放在冷凍箱裡,想吃的時候就讓小保姆從裡面拿一坨出來,先解了凍,再切細小炒。
董胖子還不甘心,又把手伸進了冷凍箱,把同樣已經拿出來檢查過一次的一坨大冰塊扔到了桌上。那是元旦期間葉君山二舅和祝村長送來的,當時葉君山從上面割了一塊下來,其餘的讓沈天涯用塑膠袋裹了塞在了冷凍箱裡。燉羊肉要準備好幾樣配料,因怕麻煩後來一直沒拿出來過,所以至今還凍在冰箱裡沒去動它。
董胖子盯著凍羊肉出了一會兒神,然後伸出手指在上面敲了數下,像和尚敲木魚一樣,敲出硬邦邦的聲音。後來他的手指就擱在了凍羊肉上面。再後來他就轉過身去,把一位瘦個子助手叫到身邊耳語了幾句。瘦個子點點頭,進了廚房。從廚房裡出來時,瘦個子手上多了兩樣東西:開水壺和臉盆。
開始沈天涯不明白他們拿開水壺和臉盆做什麼,直到瘦個子把凍羊肉扔進臉盆,在上面淋起熱開水來,才明白了他們的意圖。
沈天涯想,解了凍,不還是一塊羊肉麼?
瘦高個兒加了幾次溫,羊肉慢慢由硬變軟,漸漸化開了。沈天涯卻意識到,化開的羊肉似乎比當初放進去時鼓脹多了,像是發過水一樣。董胖子將發脹的羊肉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忽然在皮肉相連處發現了一道細細的口子。董胖子臉上露出一絲淺笑。他把手插進口子裡,往兩邊一拉,裡面頓時現出一個鼓鼓的塑膠包。
塑膠包裡是一捆嶄新的百元票子。
沈天涯就驚呆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葉君山竟會使出如此高超的手段。而且沈天涯一直矇在鼓裡,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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