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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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五千萬元排程資金,昌都市政府也就解了燃眉之急,可以喘一口氣了。至少煤礦爆炸事故期間市領導給各單位許過願的經費和春節期間幹部職工的工資有了著落,各單位不用天天來找政府和財政了,市委市政府也用不著擔心離退休老幹部上訪鬧事了。

傅尚良和沈天涯回到昌都,人未解甲,馬未卸鞍,就蹲在預算處,分輕重緩急不同情況,把該撥下去的資金和工資款都撥付了下去,還有少量餘錢,先為下月工資預留了一部分錢,再就是給市委市政府計劃了多年一直沒有辦成的幾個鬍子專案安排了一些資金。老百姓過日子,說是倉庫有糧心不慌.財政要維持正常局面,也是金庫有錢人不慌,雖然這錢是從省財政排程下來的,以後還要扣回去,但排程下來的錢也是數起來嘩啦啦作響的錢,傅尚良和沈天涯終於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眨眼間,春節臨近。昌都市有一個傳統,就是農曆二十四為小年,到了這一天就等於進入了年節,大家已經沒有多少心思上班,單位領導也不再安排具體工作,大家開始為過年的事策劃操持。預算處把該撥的資金撥出去後,其他就沒有什麼硬任務了,沈天涯把處里人分成兩組,輪留來上班,節餘的時間可自由安排,只是手機一定要開著,萬一有事,隨時都能聯絡上。大家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既堅守了崗位,又能做些過年準備。

財政局這樣一年到頭難得有閒的部門尚且如此,別的單位就可想而知了。連市委和市政府兩大院子裡大部分單位也都閒了下來,常常是門可羅雀。人去樓空。單位有人也是關了門的,幾個躲在裡面學檔案。什麼檔案?五十四號檔案或一百零八號檔案。撲克牌不是五十四張一副麼?機關幹部就說是五十四號檔案。打一副撲克一般是三打哈,還有拿兩副撲克打拖拉機的,共有一百零八張牌,便成了一百零八號檔案。

也有不喜歡學檔案的,就扎堆聊天說笑話,尋點兒開心。笑話當然越葷越有聽眾,不葷不成笑話。笑話說夠了,就說些機關裡的人和事。比如誰誰誰的老婆常往領導辦公室跑,她的丈夫肯定在外面包了二奶了;誰誰誰被紀委叫了去,可能要在外面過年了;誰誰誰近來在常委樓裡走得勤,看來下次幹部凋整有希望了。

不過近來大家議論得最多的是市委幾個主要領導,說什麼省委要安排歐陽鴻到省人大任職,找他的人少起來了,找顧愛民的多了。說什麼顧愛民做了兩屆市長了,雖然政績平平,但皇帝輪流做,這個市委書記也該輪到他的頭上了。說什麼顧愛民做了書記,最有可能接他的班的,數來數去,大概就是賈志堅了,因此他在省裡活動得最積極。

這些話傳來傳去,就傳得滿城風雨,彷彿真是那麼回事似的。最後傳到了歐陽鴻耳朵裡,他知道有人希望他早點離開昌都市,心裡就來氣,在春節前一次市委全會上公開表態說:「現在社會上傳說我就要離開昌都市了,這些人是看著我歐陽鴻不順眼,想趕我走,我跟大家表個態吧,我跟昌都市人民感情深,暫時不想走,昌都市人民也希望我再在這裡幹幾年,省委也要求我留在昌都市,徹底改變昌都市的面貌。」

聽話聽音,大家聽出來這話是說給在場的顧愛民和賈志堅他們聽的。顧愛民和賈志堅不傻,當然也心知肚明,立即表態,說什麼昌都市這幾年政治穩定,經濟繁榮,完全是歐陽書記帶領市委一班入團結奮鬥的結果,昌都市各項事業正在蒸蒸日上,昌都市人民和昌都市的偉大事業離不開歐陽書記,大家真誠地希望歐陽書記在昌都市多工作幾年,為昌都市人民的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

全會上的話很快就傳了出來,比正式下達紅標頭檔案還要傳達得快捷準確,深人人心。財政局裡的人自然也很快知道了全會精神,有人就到沈天涯那裡去向他表示祝賀。沈天涯知道他們把自己看做是歐陽鴻的人,歐陽鴻在市委全會上都說了他不會離開昌都市,那對於沈天涯也就是一個特好的訊息,因為歐陽鴻不走,沈天涯就進步有望,前途光明。

沈天涯不願參與這些議論,覺得無聊透頂。而且那是領導們之間的權力之爭,你一個處長關心多了毫無意義。他便有意躲避著眾人,沒有事的時候儘量少呆在財政局。他打算跟葉君山商量商量,拿點時間上街適當備些年貨。病人也是要過年的,這個時候醫院裡的病人少了不少,醫院財務處也應該清閒下來了。

誰知葉君山的財務處長的任命上個星期下達後,她一時成了大忙人,不是這裡有賬務要結算就是那裡有欠款要清收,彷彿晚上不睡都應酬不過來似的。應酬一多,家裡就難得顧得上了,有時早上七點多出的門,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

而過去葉君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除了上班就是相夫教子,家務事都一手包了,基本不讓沈天涯插手。特別是對家裡的衛生,更是格外講究,再忙再累,每天都要大汗淋漓地把地板和傢俱擦抹一遍,家裡從臥室到客廳到廚房到洗漱間都弄得整整潔潔,一塵不染,連地上一根小小的頭髮都要小心撿走。現在卻一反常態,跟過去倒了過來,床上被子亂堆著,陽陽的書刊玩具撒滿整個客廳,廚房裡擱著好幾天沒清洗的碗筷,一家人的髒衣物塞在洗漱問的角落裡,發出難聞的怪味,讓人嘔心。

面對這麼個一塌糊塗的家,沈天涯百般無奈,只得擠時間自己動手對付對付,好歹也要讓自己在家裡呆得下去。這天下午沈天涯沒到局裡去,將一個混亂不堪的家收拾了一下,把汙垢遍佈的地板拖了,發臭的衣服扔到了自動洗衣機裡。還沒弄完,天就黑了下來,陽陽嚷著餓了,沈天涯只得開了煤氣著手做飯。飯做好了,葉君山打來電話,說是晚上有客戶請客,不回家吃飯了。沈天涯一聽就來了火,想吼幾句,還是忍住了,擱了電話。

服侍陽陽吃過飯,洗了澡,再哄上床,沈天涯這才坐到客廳裡,開了電視。電視裡一會兒是婦科藥物和減肥美容廣告,女人的大腿胸脯暖昧地在螢幕上晃來蕩去;一會兒是清宮戲,清朝的皇帝一個個都比美國總統還英明偉大,好像吾輩沒能得到大清皇帝的英明領導,真是生不逢時,枉來人世。沈天涯就無奈地關了電視,在客廳裡發起呆來。

沈天涯知道,有時候醫院的財務處長比財政局的預算處長的確還要忙。現在醫院跟外面的財務往來比較多,除了醫護方面的賬務外,裝置更新快,藥品購置量大,進進出出的款項非常多,財務處長權力可不小。尤其是昌都市人民醫院,最近正在興建門診大樓,基建費要從財務處撥出,葉君山還不成了那些包工頭狂轟濫炸的物件?沈天涯就有些後悔,當初不該給人民醫院安排那筆款子,讓葉君山做了這個財務處長。

大約快十一點的樣子,葉君山才從外面匆匆趕回來。進屋後,一邊脫鞋,一邊向沈天涯解釋,說是門診大樓的基建包工頭把她和範院長几個請去好好招待了一番。沈天涯沒理她,青著臉看著天花板。葉君山開始還沒意識到沈天涯的冷淡,繼續說道:「這個包工頭出手還大方,不然他別想春節前拿走前期工程款。」

看上去,葉君山對當上這個財務處長感覺非常良好。她又自顧自說了些得意事,見沈天涯一直不搭腔,覺得有些不對,才在他臉上瞟了瞟,說:「你這是怎麼了?看你無精打采的,是不是吃了瀉藥?」沈天涯這才沒好氣地說:「你才應該吃些瀉藥,肚子裡裝多了大魚大肉,會上火的。」

葉君山本來是要到臥室裡去換衣服的,這一下站在客廳中間不動了,對著沈天涯做河東獅吼狀:「你長年累月在外面混,我對你說三道四過沒有?這段時間我多在外面應酬了幾回,還不是為了剛做這個財務處長,想在工作上主動點,把基礎打牢些,你卻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好像我在外面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說著,開啟坤包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理直氣壯地啪一聲摔到桌上,說:「這樣的應酬不去,我弱智?你不去,領導照樣要去,領導去了,就會給人家批條子,到時你就是卵毛都沒看見一根也得給人家辦事,而人家不但不會說你好,還會在後面嘲笑你。」

跟女人唇槍舌戰,男人是佔不到上風的,沈天涯自然不會去理睬葉君山,乾脆到臥室裡躺下了。葉君山在客廳裡傻站了片刻,因沒了攻擊物件,自覺無趣,把一直提在手上的坤包扔到擱著那個信封的桌上,去了衛生間。

簡單洗漱了一下,走進臥室後,沈天涯還是不理她,身子朝裡,假裝睡著了。葉君山更是放不下面子,便拉過被頭,把一個冷冰冰的脊背給了沈天涯。背靠背睡到下半夜,沈天涯忽然醒了,一翻身,見葉君山半個肩膀露在外面,怕她凍著,伸了手給她拉被子。拉到一半,葉君山也醒了,肩膀一收,縮排了沈天涯懷裡。本來就是生的孩子氣,彼此並沒什麼大不了的隔閡,這時兩個身子面對面一貼,一切便冰釋了。沈天涯在葉君山臉上吻吻,說:「我是見你這麼疲於奔波,心疼你嘛。」葉君山在沈天涯胸前捶一把,說:「你心疼也不是這麼心疼的呀。」

親熱了幾下,就沒了睡意,兩個人說起閒話來。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葉君山帶回來的那個信封上。葉君山告訴沈天涯,裡面有整整兩萬元,除了她,範院長和另一位在一起吃飯的副院長都收了。

沈天涯自己也是收過人家紅包的,對這一套已經見怪不怪了,但他對葉君山收的紅包還是有些隱隱的擔憂。沈天涯收的紅包都是撥款單位的,撥款單位的目的無非是想跟預算處的關係親密些,來撥款時你有個好臉色給他們,而且一般數量並不大,即使數量大一點,安排機動財力時照顧了撥款單位,撥款單位吃小虧佔大便宜,心裡高興都高興不過來,想著下次還可用同樣的方法再到財政局去淘金,自然不會去拱你。何況你單位的撥款只能放在財政局,不可能到別處去撥,你把財政的人拱下去了,首先就會壞了自己單位的聲譽,以後不僅僅是上財政局,就是到別的地方去,也沒誰再敢跟你接觸。也就是說預算處跟撥款單位今日不見明日見,足一種長期的工作關係,這樣的關係為彼此之間的利益往來提供了較為可靠的安全保證。

而醫院與包工頭的關係卻是一次性的,也就是說基建一完,便各奔東西,今後難得再有什麼瓜葛。基建工程往往又很複雜,包工頭能包到工程,能讓工程驗收合格,交付使用,拿到建設款,非使出通天本領,過五關斬六將不可。這樣一個複雜的過程,可謂環環相扣,你只能保證你這一環儘量安全可靠,卻不能保證其他環節也出不了問題,一旦其中某一環出了什麼差錯,你這一環也會被套進去的。好多基建工程大案還不就是因為一個小環節出了事,把後面的大鏈條給扯了出來?

葉君山對沈天涯的看法卻不以為然,說:「我這點小錢算什麼囉?沒有基建款項的時候,醫院每年都有數千萬元的藥品和裝置購置款進出,醫院前幾任領導早肥得流了油,也沒見誰出過什麼問題。」

沈天涯見一時沒法說服葉君山,只得放棄了努力。細想葉君山對這個財務處長夢寐以求,原本就是看中了這麼一點好處,要麼當初就不讓她做上這個財務處長,現在財務處長已經到手,想要她保持廉潔又談何容易?世風日下,誠信缺失,有多少地方還有廉潔可言?所謂的廉潔,其實只有在無法腐敗的地方才可能保持。試想,誰有什麼辦法讓工人叔叔和農民伯伯不廉潔麼?

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沈天涯只好緘嘴不聲了。

葉君山要在外面應酬,沈天涯多少要管一下處裡的工作.家裡實在顧不過來,沈天涯只得打電話到老家,跟父母親商量好,要他們到城裡來過年。每年這個時候,縣區財政都是要到幣裡來進貢的,沈天涯又給縣預算部門打了電話,他們就順便把沈天涯的父母給帶了過來。這祥沈天涯才又從雜亂的家務中解脫出來。

沒兩天就到了春節,一家五口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年。葉君山過年的時候也沒閒著,除了基建老闆老纏著不放外,醫療器械生產企業的銷售處長,醫藥麼司銷售代表紛紛打來電話,請葉君山和醫院有關領導打牌娛樂。連東方魔液公司的孫總和餘從容他們也出動了,開了新購的高階進口麵包車,把葉君山和醫院裡的實權人物拉到一個最近才開闢的度假山莊瀟灑了兩天。

倒是沈天涯回絕了各類應酬,除到傅尚良家裡遛了一趟外,其他什麼地方也不去,好好在家陪了父母兩天。其間還給郭清平打了一個電話,想去看看他,郭清平說他正在忙歐陽書記出國考察的相關手續,沒幾時在家裡呆的。沈天涯問歐陽書記什麼時候出國,郭清平說就在陽曆三月下旬,得開過人大會之後了。

到了初三,沈天涯才跟羅小扇聯絡上,拿上那次跟何副主任他們打麻將贏的一萬五千元去了局裡。上到非稅收入處,羅小扇先到了,已將那十四萬元現金從保險櫃裡取了出來。加上沈天涯這裡的一萬五,一共有了十五萬五千元。羅小扇想起身上還有五千元私房錢,也拿了出來,剛好湊齊省財政原定給楠木村的十六萬元,這樣也就對得起楠木村了。

出得財政局,羅小扇事先聯絡好的出租轎車已經等在了那裡。他們不想要自己單位或外單位的車.可帶著這麼一大筆錢,又不好去擠客車,計程車貴是貴點,但安全。

兩個小時後,車子就到了昌寧縣城。他們沒有驚動縣財政局的人,讓司機直接朝楠木村方向開去。很快上了一條鄉道,因養護不力,到處坑坑窪窪的,司機儘管開得小心,車子還是左一下右一下地震盪著,震得葉君山都暈暈乎乎了。沈天涯就把她的頭摟到胸前,想替她做一回減震器。

這時沈天涯記起祝村長家已裝了電話,是不久前祝村長特意打電話告訴他的。沈天涯就找出號碼本,撥了他家的號。祝村長一聽是沈天涯,激動得不得了,說:「是沈處長呀,我正要給你電話拜年呢,結果號碼不知弄什麼地方了,問你二舅要,他到女兒家過年去了,這電話也就沒打成,想不到還要你親自打電話來。」沈天涯說:「我打電話是告訴你不要離開村裡,我已經過了縣城,正往楠木村趕呢。」

祝村長哪裡想得到財神爺會跑到他村上來?一時慌了神,說:「您真的到了昌寧?真的要到楠木村來?」沈天涯說:「是呀,去給你拜年。」祝村長說:「是我應該給您拜年。好好好,我馬上到村外去接你。」沈天涯心想,給你們送來十六萬元現金,你來接一接也值得,就說:「好吧,你來一下,免得我們迷路。」聽沈天涯說出「我們」兩字,祝村長就問:「是不是老婆孩子也來了?」沈天涯笑道:「什麼老婆孩子,我單位裡一名處長,人家可比我還關心你這條路啊。」

掛了手機,沈天涯看看因有些暈車而合著雙眼的羅小扇,說:「祝村長還沒見著你,就說是我帶了老婆來了,見著你本人,那就更不好解釋了。」羅小扇不願睜開眼睛,懶懶道:「不好解釋就不要解釋嘛。」

半個小時後,小車離開鄉道,上了一條更加泥濘坎坷的村道。走了沒兩分鐘,車底突然尖厲刺耳地響了一聲,車身猛地往上一彈,熄火了。司機不肯往前開了,說再跑下去就開不回去了。沈天涯沒法,只得搖搖羅小扇,要她下車。羅小扇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問到了哪裡,沈天涯說到了目的地,掏出錢夾,按先談好的價給司機數了錢。要下車時,卻見羅小扇那裝著現金的小包還在座位上,看來她是暈車暈糊塗了,便把包夾進自己風衣裡,這才跟司機道聲再見,下了車。

在地上站了片刻,活動活動筋骨,羅小扇這才慢慢恢復過來,兩人開始一步一步往前挪去。走著走著,羅小扇忽然停下了,睜大眼睛看著沈天涯,說「壞啦壞啦!」沈天涯裝聾賣傻道:「我們不是好好的麼?什麼壞啦?」羅小扇急得直跺腳,說:「我把包忘車上了。」沈天涯說:「什麼包?」羅小扇說:「就是那裝著十六萬元現金的包。」

沈天涯暗覺好笑,卻故意黑著臉色道:「你怎麼搞的嘛,裝著錢的包都沒放到身上?」羅小扇說:「一齣縣城,我不一直暈車麼?下車時也想不起來了。」沈天涯說:「那你想想.是放在局裡沒帶走,還是掉到了別的什麼地方?如果肯定是車上,我打電話給昌寧交警的朋友,讓他們到路上把剛才的計程車攔下。」

沈天涯這一說,羅小扇就認真想起來,想了一陣,哭喪著臉說:「我記得出財政局時包是拿到手上的,上車後也一直擱在肩上,是過了昌寧縣城後上了鄉道,我因暈車才顧不上那個包了。」沈天涯搖搖頭說:「你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肯定包就在車上了囉?那好,我這就給交警的朋友打電話。」

說著伸手到衣服裡去掏手機,結果掏出來的是一個小坤包。

羅小扇一見這個包,先是愣了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旋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一雙手在沈天涯身上雨點似地擂起來,一邊罵道:「你好壞,嚇得我都要得心臟病了。」沈天涯捉住她的手,說:「你這不是恩將仇報麼?我學雷鋒做了好事,你不但不感謝我,還咒我打我.怪不得如今世人都不敢做好事了。」

沈天涯還沒說完,.羅小扇就一把將包奪過去,開啟拉鏈翻看起來,見裡面的錢還在,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她久久地看著沈天涯的眼睛,覺得這個男人又可恨又可愛,可恨的是他拿了包卻不告訴她,讓她虛驚一場;可愛的是他沒有讓她犯下大錯,而且還這麼逗。

女人光愛一個男人,往往是很不夠的.只有當愛和恨一齊向她襲來時,她才會變得激情噴發,恨不得將這個男人一口吞進肚子裡去。這天羅小扇當然沒有把沈天涯吞進肚裡去,在冬天剛剛過去春天還沒甦醒過來的曠野,她能做的也就是捧起沈天涯的兩腮,給他一個深深長長的熱吻,吻夠了,兩人才重新上路,朝楠木村一步步走去。

進入楠木村地界,腳下的路變得更加坎坷了,但毛坯路基卻比先前寬闊了。沈天涯熟悉這條路,告訴羅小扇,這就是楠木村正在修築的村道,他們今天送錢來,就是支援楠木村修好這條路的。

繞過一道彎,只見前面山包上黑壓壓站著一群人,兩個人還沒挨近,人群裡就噼裡啪啦響起脆脆的鞭炮聲。沈天涯就回頭對羅小扇說道:「他們是知道我們帶了十六萬元現金,才如此熱烈吧?」羅小扇說:「你是在機關裡混久了,變得勢利眼了,總拿歪歪腸子琢磨人,人家鄉里人都是很純樸的,你別看扁了人家。」

見兩人走近了,祝村長帶頭走出人群,一隻空衣袖在空中蕩著,另一隻手老遠就伸了過來,跟沈天涯拉在了一起。跟羅小扇認識後,祝村長將他倆介紹給身後幾個村幹部,又向後面自願迎上來的鄉親們揚揚手,大家一起往回走。這之間.鞭炮一直沒停過,還有人放起了鐵炮,這可是鄉下人在舉行迎娶新娘的古老婚禮時才使用的最隆重的禮儀。

走了大約五六公里的路程,便到了村口。村上人聽到鞭炮聲,都擁了出來,真像把兩人當成新郎新娘一樣。祝村長把他們接進自家屋裡後,鞭炮聲還響了十多分鐘,才慢慢靜下來。他讓幾個村幹部留下,要其他人回去,可大家都不願走,還堵在門口,一個個好奇地朝沈天涯和羅小扇瞧著。祝村長不得不站到門坎上,大聲喊道:「你們也知道了,這是市財政局來的沈處長和羅處長,村裡改水修學校的錢就是他們給撥的,人家今天老遠跑了來,是關心我們村裡的事業,現在大家都回去吧,我們還要向兩位處長彙報些工作,你們堵在這裡,吵吵嚷嚷的,我們說句話都聽不見。」

祝村長好說歹說,大家才慢慢散去,屋子裡總算安靜下來。沈天涯覺得村上人也真熱情,說:「祝村長你也搞得太隆重了,喊了那麼多人到村外去迎接,我們又不是大官貴吏,怎麼擔當得起?」祝村長說:「又不是我組織的,是他們聽說給村裡改水修學校撥過鉅款的市財政局的大處長到了,自願拿著炮杖跟去的。」

沈天涯深為感動。過去雖然給楠木村撥了兩三筆款子,每回就是三萬五萬的,加在一起也就十幾萬的樣子,人家卻把你當成了再生父母。想起給市直機關這部門那單位撥的機動經費還少嗎?他們拿著這些錢大吃大喝了,或塞進腰包了,還覺得撥給他們的款子少了,該給他們的沒給足。別看那些人逢年過節要客客氣氣給你送一兩個小紅包,內心深處卻記恨著你,轉了背還不知怎麼咒你罵你呢。

這麼想著,沈天涯卻覺得跑這一趟楠木村很值得。

說話間,酒肉就上了桌,都是鄉里自產的米酒和家禽野畜。祝村長招呼大家入席。沈天涯看看在坐的村幹部,見二舅沒露面,想起電話裡祝村長說二舅去女兒家過年去了,問他是不是還沒趕回來。祝村長說二舅女兒家沒有電話,託人去喊,到了半路,一座多年的木橋垮了,河水又深,過不去,只得走回頭路了。沈天涯說:「二舅沒在也沒關係,祝村長和村幹部們在家就行了。」

幾杯酒下肚,沈天涯望望祝村長和村幹部們,說:「這次我和羅處長到楠木村來,一是給各位父老鄉親拜個年,二是看看村裡這條路進展得怎麼樣了。」大家就說:「是應該我們去給兩位處長拜年的,你們把這個禮行倒了。」又說:「這路二位來時也看到了,路基是拉開了,只是三處岩石要爆破,兩處溪澗要架橋,資金還缺_大塊。」

又喝了兩杯,沈天涯看看身旁的羅小扇,說:「你有什麼想法嗎?給村幹部們說說。」羅小扇笑笑,說:「我沒什麼,一句話,感謝大家的盛情款待!」大家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嘛,兩位能到我們這個窮鄉僻壤裡來.是我們的福分。」舉杯又要敬兩位。沈天涯攔住舉到前面的杯子,說:「我跟你們說呀,你們少敬我,多敬這位羅處長,今天我不是主角,她是主角。」眾人不明白沈天涯話裡的意思,說:「這一杯沈處長還是喝了,立馬就敬羅處長。」沈天涯直搖頭,說:「你們怎麼不開竅,我要你們敬羅處長,你們就敬羅處長,聽我的不會有錯。」

祝村長已經在沈天涯話裡聽出了一點意思,舉杯要敬羅小扇。羅小扇就在桌子下踩沈天涯一腳,對祝村長說:「祝村長,我酒量不行,都是這個沈天涯使壞,你就行行好,饒了我吧。」

祝村長也好說話,說:「那你隨意,我一口乾。」一口乾了,又看著羅小扇將杯子放嘴邊抿了抿,回頭對村幹部們說:「你們也享受我一樣的待遇,羅處長隨意,你們一口乾。」大家就按照這個方式敬了羅小扇一輪。

這頓酒從中午喝到傍晚還放不下,最後是沈天涯和羅小扇提出還有正事要跟大家交代,才撤了席。等祝村長招呼大家坐到火塘邊後,沈天涯才說道:「今天祝村長和各位村幹部都在,我告訴你們吧,年前我是要安排你們的修路資金的,結果去年市財政短收好幾千萬,好多安排好了的專案都取消了,所以沒能給楠木村撥下款來,今天我要向你們做檢討。」

大家就直搖手,紛紛說道:「沈處長您說哪裡話,國家也有困難,我們能理解,今天你能到我們楠木村來看一看,也是對我們的極大鼓勵.比給我們撥款子還有用,我們勒緊腰帶也要把這條路修好,明年這個時候你和羅處長再到這裡來,保證這條路不再是這個樣子,可以把車開進村裡了。」

沈天涯從內心感激他們的理解,心想,中國的老百姓也太好說話了,你沒有做到他們希望你做的事情,隨便找個什麼理由搪塞一番,他們也能接受。他低下了頭,為自己把那已經安排給楠木村的十六萬元挪給了昌寧縣委而深感內疚。沉吟片刻,沈天涯說道:「你們要感謝羅處長,她一直很關心楠木村的路,聽說去年沒能給村裡安排修路的錢,特意從他們處裡的業務經費裡給咱們騰出了十六萬元。」大家就說:「沈處長為何不早說,不然我們也好多敬羅處長一杯。」羅小扇說:「你們不是都敬了麼?」說著把身上的包取下來,放到桌上,對大家說:「你們的會計和出納在家麼?我把錢帶來了。」

眾人望著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眼睛睜得燈泡大,彷彿從沒見過這樣的包似的。

愣了好一陣,祝村長才指了指身旁一位五十多歲的村幹說:「這就是我們的馬村委,是老初中生了,做了二十多年的會計了。」又指著對面一位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說:「那是我們的陳村委,由他兼著出納。」

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羅小扇當著眾村委的面,把包裡十六萬元現金交給了陳出納,然後對馬會計說:「我這業務經費是要人賬的,請你給開個收據,蓋好章,簽上字,我回去好做賬。」馬會計說:「村裡近年沒買過收據,拿什麼開好呢。」還是祝村長腦子好使,說:「村上不是有一個磚廠麼,鄉稅務所要他們買了發票的,你去找孫廠長弄一張來。」

馬會計很快就弄來一張稅務發票,羅小扇覺得這又不是貨款,怎麼好開這樣的發票?轉而又想,也不是真拿回去做賬,不過是要個證據而已,就拿了這張發票。倒是沈天涯做事老到,笑著對大家說道:「羅處長是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給村裡擠出這筆錢的,為了使大家用好這筆錢,儘快把路修好,我建議在坐的村委都在發票上留一個字,增強大家的責任感,大家一起來監督這筆資金_的使用,如果明年我和羅處長來到楠木村的時候,路還沒有修好,我們就按照發票上的名字,一個個拿你們是問。」

十六萬元亮花花的票子就擺在桌上,要各位籤個字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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