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位置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鍾四喜說到這裡打住了。胡哥沒吱聲,等鍾四喜往下說。鍾四喜故意悶著,看胡哥會怎麼著。胡哥等了一陣,見兩位還沒開口,這才瞧他們一眼,故意說:「談件事,談件什麼事?」鍾四喜說:「朋友的意思,他母親送到這裡火化時,能否給他留個全屍,他想讓他母親在地下保佑他發更大的財。」

不想胡哥卻面孔一板,盯他們一眼,說:「什麼?火化還可留個全屍?我從沒聽說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今天第一次聽你們這麼胡說八道。」

胡哥這形態這口氣,讓沈天涯一時信以為真,懷疑鍾四喜是無中生有,沒事滋事。悄悄回頭去瞟鍾四喜,卻見他不慍不火,用幾近央求的口氣對胡哥說道:「昌都市太落後了,肯定還沒先進到這一步,外面可早就有這項業務了,誰怪我那朋友是個大孝子呢,都說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相信您也是非常理解的,是不是破個例,滿足我朋友的願望?」

那胡哥還是不鬆口,鍾四喜又是一番請求,他才嘆了口氣,說:「看得出,你為朋友的事真是盡心盡意了,我也受到了感動。只是你們也是知道的,如今政策很緊,做這樣的事除了成本高昂之外,還屬於違法亂紀的事,風險也是很大的,一不小心我們手中的飯碗都會砸掉。」鍾四喜忙說:「那是那是,這我還是懂的,不過只要能辦,我那朋友是不會吝嗇兩個錢的,您開個價吧,我下山後就跟他聯絡.明天就可來交定金。」

胡哥這時的臉色完全鬆弛下來,手指在桌上輕彈兩下,說:「你們也是為朋友辦事,我就不為難你們了,留屍費兩千,風險費兩千五百吧。」鍾四喜說:「有兩種費用?」胡哥說:「不瞞你們,這樣的業務我們雖然還沒開展起來,但已經跟外地取得了聯絡,瞭解了一下這方面的資訊,同行們都是這麼收費的。」

鍾四喜可能是想把戲做得更像那麼回事,故意回頭對沈天涯說:「你說胡老闆這兩樣價格怎麼樣?」沈天涯只得撓撓腦袋,說:「朋友雖然信得過我們,但他究竟不在昌都,胡老闆是不是不要說得太死,給箇中間價,比如說留屍費一千五百左右,風險費兩千左右,到時由朋友自己親自來跟您敲定。」胡哥笑了,說:「你們兩人也太認真了,好吧,就按你們說的辦吧,初定這個中間價,明天你們來交百分之五十的定金,其餘到時再說。」

也許是生意談成了,胡哥的態度已經非常友好了,兩個要。走時,他還起身送兩人出了門。還伸出手來和兩人握了握,特意叮囑道:「這事要絕對保密,不然是要壞大事的。」鍾四喜道:「那當然,不保密,朋友的事豈不辦不成了?」

出了那道小門,回到叢林邊,鍾四喜說:「你現在總相信是這麼回事了吧?」沈天涯直搖頭,說:「真想不到,火葬場也使起特權來了,連手中的死人都成了發財的資本。特別是姓胡的那作派,完全是一個手握大權的樣子。」鍾四喜說:「又沒有政策規定只許你們財政局的局長處長可以是手握大權的樣子,火葬場的人只不過分工不同而已,目的跟財政局一樣.都是為人民服務嘛。」

回到原來的地方,馬如龍的屍體剛好火化完畢,骨灰盒已放到了車上。一夥人便上車送馬如龍到公墓去。沈天涯想,馬如龍的家屬還好,沒有要讓馬如龍保留全屍的要求,不然火葬場又要多賺三四千。

公墓設在城市另一個方向的山坡上,山下是彎彎曲曲的公路,公路下有一條飄帶一樣的小河,逶迤著向著來時的昌江方向流去。山上樹木很茂盛,大多是人工栽種的冬青和松柏一類四季泛青的樹種。沈天涯覺得這個公墓的環境還不錯,馬如龍能以此為歸宿,也可含笑九泉了。

馬如龍的墓位是早就選好的,由馬如龍那位剛上高中的兒子將他的骨灰盒放人墓穴。馬如龍的弟弟在墓前擺了花籃,又點了香,燒了紙,事情到此就算了結了,大家才無聲地往山下走去。

就在一行人快走出公墓時,夕陽從西山頂上露了出來,將它晃白而清冷的輝光投射了過來,剛才還有些陰森的公墓一下子變得明麗多了。沈天涯放慢了腳步,漸漸落在了眾人後面。不知怎麼的,他不想就此離去了,想獨自在公墓裡再呆上一會。

沈天涯在樹林裡的積雪上徘徊著,周圍便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沈天涯覺得這片林子非常美麗也非常神聖,因為它們有幸與墓地裡靜臥著的無數魂靈為伍,用自己的肅穆守護著那些魂靈的永恆。

後來沈天涯的腳步停下了,他斜斜地靠在一棵高大的黃山松上,凝望著不遠處的墓地。那些長眠不醒的魂靈,生前都是些什麼角色呢?高官?闊佬?窮人?惡棍?弱者?顯然什麼人都有。可無論生前風光也好,落魄也好,大貴大富也好,窮愁潦倒也好,死後都只需一孔小小的墓穴便可寄託了。這大概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大的公正公平吧?

這也是自己未來的歸宿啊,人總是會有這樣的一天的。沈天涯無聲地嘆著。他忽然意識到,正因為有這樣的一天,世人熱衷一時的明爭暗鬥爾虞我詐和貪財竊色才顯得那般無聊可笑。沈天涯甚至在反思自己,他一時無法弄明白,不就是一個預算處長的位置嗎?為此他竟然會那般樂此不疲。

沈天涯的腦袋裡當然沒法抹去剛剛人穴的馬如龍。別看他生前只是一個處長,卻因為所處位置特殊,官不大而權大,說句話扔到河裡,都是毒得死魚的。也就是一年以前,在財政極度困難的昌都市各級黨政機關裡,下至縣鄉村幹部百姓,上至市直各部門的頭頭腦腦,乃至一般的市級領導,誰不想跟這個馬如龍走近些,靠攏點?昌都市跟別的地方是一樣的,行政事業單位多如牛毛,卻只有一個市財政局,只有一個掌管全市財政資金的預算處長。誰也不能否認,因其預算處長位置的獨特性和重要性,馬如龍在昌都市也算是有頭有臉的角色了。可再風光,再有臉面,到得這個地方之後,又還會有多少人想得起你來?

不過至少最近幾個月,人們是不會忘記馬如龍的。沈天涯預感到,隨著鄭副局長的案子慢慢浮出水面,財政局還會有更多的人被牽進去,其中只怕也少不了馬如龍。沈天涯記得那時馬如龍已是預算處分管基建撥款的副處長,曾利用工作之便,跟公路部門將五百萬上級撥下來的公路建設資金轉借給投資公司,由於投資公司在沿海炒地皮虧得血本無歸,這筆資金至今分文未還,檢察院已經派人到財政局和公路局檢視了原始賬目。按照當時的遊戲規則,借錢給人抄地皮,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回扣,如果公司的人供出馬如龍和公路局的人收了這筆錢.馬如龍儘管已經長眠地下,但他的大名還會再次被人提及的。

這當然僅僅是沈天涯個人的推測而已,投資公司的案子因為牽涉面太廣,一時無法了結,檢察院還在到處取證。沈天涯抬了頭看看西邊天,夕陽已逝,林子裡暗淡了些,惟有白雪的清光晃悠著。不遠處的墓地也陰森起來,風起時,那些紙幡就飄向半空,像是穴中人放飛的風箏。

就在這時,沈天涯身後響起了吱扭吱扭的聲音,有人踏雪而至。沈天涯回頭,意想不到地看到了羅小扇,驚訝道:「你還沒走?」

羅小扇一扭一扭走過來,說:「你不是也還沒走麼?」沈天涯說:「我是看見這個林子很漂亮,想一個人留下來清靜一下。」羅小扇嗔道:「那你是不歡迎我囉?」沈天涯說:「我敢不歡迎嗎?」

兩個人並排在林間邁動著步子。偶有晚風拂至,吹動樹枝,一團團雪霧就從空中灑下,嘩啦一聲噴在雪地上,噴在沈天涯和羅小扇兩人的身上。他們也不介意,繼續往前走去。走著走著,羅小扇的鞋陷在了雪地裡,一用力,腳從鞋子裡扯了出來,而鞋子還留在原地,便彎了腰去拔鞋。

鞋拔出來了,再穿在腳上,沈天涯已經走出去一段不短的距離。羅小扇心想,這傢伙怎麼不管不顧的?於是抓了一把雪,團成團,對著沈天涯猛地擲去,不偏不倚擊在沈天涯後腦上,樂得自己大笑起來。

沈天涯也笑了,轉過身來,說:「你的命中率蠻高的嘛。」

羅小扇跟上來,說:「我跟武警支隊的會計去打過幾回靶,每次都能打十環。」沈天涯說:「原來你把我的腦袋當做靶心了。」羅小扇說:「可你這是活靶,不容易打。」

說著羅小扇又彎腰抓了一把雪,擊向沈天涯,沈天涯低頭躲過,也抓了雪團擲向羅小扇,打在她的額上,算是報了剛才的一箭之仇。兩人你來我往,打鬧了一陣,都有些累了,忽見前面林木稀疏地帶的雪地上兀然冒出一塊青色大石頭,也許是剛剛融盡了雪水,石頭很乾淨,兩人便過去坐到了石頭上。

西天上的雲彩還殘留著遠去的夕陽的光影,將淡淡的光澤投射到兩人的身上。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免不了要聊及葬在不遠處的墓穴裡的馬如龍。羅小扇說:「我聽人說,馬如龍治病期間對預算處長的位置一直無法釋懷,是不是確有其事?」沈天涯說:「這也是情理之中的嘛,好不容易到了這個位置上,眼看著就要再上臺階了,出了這樣的意外,誰能心甘?」羅小扇說:「因此你們處里人每次去看他,就拿他愛聽的話哄他。」沈天涯說:「我們哄他什麼了?」

羅小扇瞥一眼沈天涯,說:「還要不承認,你們去看馬如龍的時候,他問處裡誰主持工作,你們說沒人主持工作,大家等著他回去繼續主持工作;他問處裡誰會做處長,你們說處長的位置一直給他留著,誰也代替不了他的。」沈天涯說:「我們不是想著法子,讓他有個好心情養病,恢復得快些嗎?」羅小扇說:「你們這是害了他,紙是包不住火的,預算處長的位置總會另有所屬,他一下子承受不了了,才倒了下去。」

沈天涯並不完全同意羅小扇的觀點,說:「馬如龍又不是小孩子,還估計不到事情的趨勢?他難道不知道財政局是不可能沒有預算處長的,而把這個位置永遠給他留著?」羅小扇說:「話雖如此,可病中的人總容易沉湎於幻想,容易以假當真,所以你們難逃誤導馬如龍的責任。」沈天涯說:「馬如龍的病情是小宋和老張去看他的當天晚上惡化的,可他們兩個並沒向馬如龍透露真相,說明當時他並不知道預算處長安排了人。」

這時羅小扇臉上浮起一絲神秘,說:「就是小宋和老張壞的事,這是馬如龍的老婆在太平間門外趁沒人時單獨告訴我的。」沈天涯說:「他告訴你什麼了?」

羅小扇於是把馬妻說的一件事轉述給了沈天涯,讓沈天涯感觸頗深。

原來那天小宋和老張去醫院看望馬如龍,他倆雖然沒明說預算處長已經安排了人,但言談中馬如龍還是覺察到了什麼,到了晚上,他生死要回預算處去看看,馬妻沒法,才扶他去了財政局。開啟預算處的門後,馬如龍當即就傻了眼,接著身子一晃,暈倒在地。那一段馬如龍恢復得還是可以的,好久沒出現險情了,馬妻也不知緣何,急得什麼似的,死掐馬如龍的人中,好不容易才把他掐醒。馬如龍緩過氣來後,馬妻問他怎麼了,他才指著自己過去那個位置,說他的桌子都搬到了老張那邊,說明他。的預算處長確實已經被人取代,他再也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上了。晚上回到醫院後,他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沈天涯怎麼也想不到背後還有這樣的插曲,早知如此,當時他就會堅持不讓老張他們將馬如龍的桌子挪開,給他留一個位置在那裡了。

不過就是留了位置,馬如龍遲早也是會知道沈天涯已經取代他做了預算處長的。

一時間兩人都無語了。好一陣羅小扇才撇開馬如龍的話題,側首望望沈天涯,說:「這個預算處長的位置是好多人求之不得的,現在終於挪到了你的屁股下,你也算是大功告成了,換了我早就躊躇滿志春風得意了,怎麼你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沈天涯笑笑,說:「我躊躇滿志春風得意的時候,難道要請你到一旁當拉拉隊?」

羅小扇就挖苦起沈天涯來,說:「不要以為黨和人民給你的位置還不夠高,可你這個預算處長的位置卻不是誰都能弄得到的。就拿昌都市來說吧,哪個單位沒有十幾個局級副局級幹部?真是路邊掉下一片樹葉也要砸著幾個,可一般單位的局級副局級,誰手中有預算處長這樣的大權?預算處長如果跟那些所謂的局級副局級在一桌喝酒,保證那些馬屁精會先給你預算處長敬了酒,才會再去理睬他們。」

沈天涯見羅小扇說話像拿著鐮刀割草一樣,沒去打她的岔,讓她過足嘴巴癮。羅小扇又放慢語氣道:「你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我知道這個預算處長並沒給你帶來預期的成功的喜悅和得意,你心頭好像淤積了什麼,一時化解不開似的。」

沈天涯暗暗一驚,心想這個女人真厲害,竟然一語道破了天機。他不得不承認道:「我也感到奇怪,原來我以為做了預算處長,我會為此激動不已的,雖然不會像范進中舉那樣變成瘋子,但至少也會拿瓶好酒,約上幾個好友彈冠相慶一番,誰知得知局黨組通過了我的任命時,我卻怎麼也激動不起來,找不到一點感覺。」

羅小扇望著遠處一點點幽黯下去的天邊。緩緩說道:「這才是你沈天涯啊,你是真正的正人君子,而不是小人。」

沈天涯一時沒明白過來,說:「什麼年代了,誰還會拿君子小人這樣生硬的道德標準去衡量一個人?」羅小扇說:「如果做上這個預算處長就洋洋得意,那就說明你是一個小人。」沈天涯說:「你說得太嚴重了,怎麼能這麼看人?」

羅小扇沒有反駁沈天涯,卻說出一番道理來,讓沈天涯不得不折服。她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做生意的,她曾跟我說過她發財之後的感觸,說沒發財之前天天盼發財,發財之後一點也興奮不起來,相反覺得沒一點意思。」

沈天涯認為升官與發財不好比,說:「發了財,稅務來了,親戚朋友來了,黑社會的人也來了,自然沒一點意思,升了官卻沒有這樣的麻煩。」羅小扇說:「這還不是主要原因,問題出在財富積累的過程。我那朋友就跟我說,她的錢或者說她的原始積累,沒有幾個是正當途徑得來的,都是從歪道上賺來的,事實是在當今的社會里,你想通過正當途徑發財,幾乎沒有一點可能。正因為錢的來路不正,發財後她才一點感覺找不到,無論如何也激動和興奮不起來。」

沈天涯聽懂了羅小扇話裡的意思,說:「你是說,我這個預算處長也來路不正?」羅小扇說:「不完全是,但也不完全不是。官場和商場一樣,僅僅走正途也是難得成氣候的,這恐怕已是不爭的事實。」沈天涯說:「看來你是把我看扁了。」

羅小扇摳出石縫中間殘留的雪塊,一伸手投了出去,說道:「你沒扁,還是那麼立體。」接著又說:「馬如龍住進醫院後,預算處長空了好幾個月就是定不下來,你說這正常嗎?我是說,憑你沈天涯的才華能力和敬業精神,是完全勝任預算處長這個職位的,如果你憑此做上了預算處長,保證你會欣喜若狂,激動不已,覺得非常有成就感。可你不是憑這一點上去的,至少不是完全憑這一點上去的,你還花了不少詩外功夫,你因此才沮喪自憐,覺得怎麼也找不到感覺。」

羅小扇這是拿了一把刀子,將沈天涯內心深處的隱秘一點點剝了出來。

沈天涯一時吱聲不得,任羅小扇繼續說道:「所以我才說,你沒有為自己通過詩外功夫做上預算處長而得意,說明你良知還在,如果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那你這就是真正的小人得志了。我們呆在機關,除了跟財政局的人打交道外,偶爾也跟財政局以外的官場上人有過一些接觸,他們不惜代價討好領導,用行話說叫做給領導下藥,終於弄到一官半職,照理他們應該為自己的成功得意,感謝領導的栽培,可他們沒有成就感,見了領導一副感恩戴德的樣子,一轉身就罵領導的娘,說這位置本來就應該是他的,那藥下得冤枉。」

沈天涯不得不佩服羅小扇,她一下子切中了問題的要害。羅小扇話匣子一時關不住,繼續說道:「如果有一天,發了財的人發得問心無愧,敢為發財而激動,升了官的人升得痛痛快快,敢為升官而得意,那這個社會就算健康了。」

羅小扇越說越來勁,沈天涯覺得這又不是搞學術研討,完全犯不著這麼嚴肅,說:「你這麼深刻,在非稅收入處做一個副處長真是埋沒了,你應該去做一個心理醫生,或從事高深的哲學研究。」羅小扇舉起拳頭砸向沈天涯,說:「我不是在為你操心嗎?你倒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諷刺起我來了。」

沈天涯撈住羅小扇那隻再一次砸過來的拳頭,說:「感謝你的理解,只有你懂得我呀。」

羅小扇將頭偏了偏,擱在沈天涯肩膀上。兩人就這麼靜靜地靠著,黃昏的清寂和雪後大地清新的氣息,讓人無比陶醉。

也不知過去了許久,羅小扇才抬起頭來,推推沈天涯,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留下來等你嗎?」沈天涯說:「你是怕我呆在這公墓裡永遠也不回去了?」羅小扇說:「你回不回去關我什麼事?」沈天涯說:「你至少少了一個談得來的朋友。」羅小扇搖搖頭,說:「我是擔心那十四萬元鎖在保險櫃裡要生蟲了。」

沈天涯沒有直接回答羅小扇。他想告訴她,檢察院已經關心過他們貸給東方公司的那筆款子了。但沈天涯沒說出口,他不想讓羅小扇背上這個包袱。沈天涯收回正痴望著遠處的山影的目光,說:「去年底財政廳預算局給昌寧縣楠木村解決了十六萬元修路經費,檔案都起草好了,誰知昌都市財政收入嚴重短收,我答應好郭清平,已安排給昌寧縣委的經費被砍掉,由於你也清楚的原因,我只得臨時讓曾長城暗渡陳倉,將已經屬於楠木村的錢重新戴帽給了昌寧縣委,為此事我至今還感到問心有愧啊。」

羅小扇聽出了沈天涯話裡的意思,說:「你是想將保險櫃裡的錢交給楠木村?這個主意還不錯,一是減輕點你的內疚,二是為楠木村做件實事,三還可以使我們免犯錯誤。」沈天涯說:「知我者,小扇也。原先我打算元旦一過,把處裡的事情處理一下,就約上你去一趟楠木村,把這筆交給他們,不想多出馬如龍這事,給拖住了。」羅小扇說:「馬如龍不是人土為安了麼?下週我們就出發吧。」

沈天涯無奈地搖了搖頭,憂心忡忡地說:「十二月份挖地三尺,稅源已盡,而入庫資金皆已撥出去,元月份的工資還沒籌攏來,二月份更是沒有著落,又適逢春節,政府除要給幹部職工撥付工資過年外,還要拿錢慰問下崗工人,保障離退休幹部職工養老金的及時足額髮放,同時要應付突發事情的發生,也就是常說的三保:保吃飯,保運轉,保平安。面臨這重重壓力,傅尚良急得不得了,今天上午就在殯儀館跟我打過招呼,馬上把賬算出來,向市委市政府彙報一次,讓領導們一起來出主意,免得到時財政一家擔責任,這責任可不是哪個部門能擔當得起的。這麼個特殊時刻,你看我走不走得開?」

羅小扇把頭撇向一邊,不無譏諷地說:「你真是杞人憂天,動不動就給我做形勢報告,以後不許開口閉口就是稅源呀,收入呀,責任呀什麼的,在局裡這些陳詞濫調已經把耳朵灌得滿滿的了,好不容易離開那個地方,你這又來了,誰受得了?」沈天涯說:「我這不是在商言商嗎?吃人家的飯就要服人家的管嘛。」

沈天涯的話沒說完,一隻山鼠忽然從他們背後的雪地裡撲出來,彈到羅小扇懷裡,然後驚惶失措地逃走了,嚇得羅小扇尖叫一聲,撲人沈天涯懷裡。沈天涯望著那隻山鼠鑽人前方不遠處的樹洞,拍拍羅小扇的肩膀,說:「沒事啦。」

羅小扇卻像沒聽見似的,依然偎在沈天涯胸前,不肯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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