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位置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穀雨生本身條件不錯,如果能下去做些實事,程副書記又在後面撐著,進步自然是不在話下的,這一點沈天涯非常清楚。他於是對羅小扇說:「雨生何許人也,早就成竹在胸了,用得著我們這些淺薄之徒替他操心?」又說,「雨生是個能人,又是程副書記的紅人,程副書記是幾個主要領導中威信最高的,又在黨群副書記位置上千了多年了,估計近兩年省委將有安排,他又非常愛才,對雨生很欣賞,讓雨生去做副書記是先讓他熟悉一下情況,然後接書記的班。」羅小扇說:「那我們就祝谷書記早日飛黃騰達!」

穀雨生不理沈天涯,端杯去敬羅小扇,說:「羅處你可別聽天涯胡扯,好像研究人事的市委常委會議是他主持召開的一樣。你有好主意,請指點迷津,我堅決照你的指示辦。」羅小扇搖頭道:「我一個女流之輩,天天呆在非稅收入處裡,弄點業務,打打算盤,記記賬什麼的還行,仕途上的事我們怎麼搞得清。」穀雨生說:「羅處你就別謙虛了,你一說話,我就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見識的人。」羅小扇說:「再有見識,也比不得你在組織部門見多識廣,那可不是一般人呆得了呆得出名堂的地方。」

於建國搞了多年公安,性子比在座的直爽,見不得羅小扇的磨蹭勁,說:「羅處你再這樣引而不發,我都要得心臟病了。」

沈天涯也在一旁催羅小扇,羅小扇只好說:「我是要你們給谷書記出主意,你們倒纏住我不放了。好吧,今天我們三個人一人送谷書記一件禮物。我沒什麼可送,送四句話,谷書記到了昌永也許有些用處。」穀雨生說:「你慢,我包裡有筆記本。」說著做了個要去拿本子的樣子。

沈天涯知道穀雨生在尋開心,摁住他的手,說:「你別嚇唬小扇,他又不是市委領導,用不著做記錄。」回頭對羅小扇說:"快說,哪四句話?「羅小扇這才清清嗓子,說:」其實是四句口水話,中國人只要張了嘴,就離不開這些詞語的。「然後念道:大概或者也許是不過恐怕不見得然而個人應以為但是這個不好說羅小扇說完,三個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也沒明白過來羅小扇說了些什麼。於建國急了,說:」羅處你這四句話沒有一句有實在內容的,不全是廢話嗎?「羅小扇不理他,從從容容端了茶杯喝起茶來。

倒是沈天涯被於建國這一說,琢磨出了其中的含義。他說:「小扇的意思,就是要雨生下去多說廢話,少說有用的話,凡事不要輕易表硬態說硬話。」於建國說:「黨和人民是要你去管好人用好人的,又不是要你去說廢話的,你天天說些廢話,什麼事情都不敢說硬話挑硬擔,這樣的官豈不是庸官?」

沈天涯在於建國背上拍拍,語重心長道:「我的老兄,誰不想做好官做能幹的官?可你想想看,一個黨群副書記雖然掌握著組織人事大權,但頭上還有書記和縣長,下面有組織部長,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是你一個黨群書記說了算。而且組織人事問題放到哪個地方,都是非常敏感的,如果書記和縣長意見一致,組織部長也不搗蛋,還好辦,照著程式去落實就是了,如果兩個領導意見有分歧,組織部長又搞點小動作,這個要用張三,那個要用李四,你聽誰的好?聽書記的應該沒錯,然而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書記在時好說,一旦書記一走,縣長當了書記,你這個黨群書記怎麼混?光聽縣長的也不行,書記當場就可給你顏色看,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於建國不住地點頭,連連稱讚沈天涯分析問題比較客觀。沈天涯笑道:「這還是對上,還有對下的一套。黨群書記雖然直管組織部這個帽子工廠,但帽子並不是完全按需生產的,是有一定的職數管著的,不是想生產多少就可以任意生產多少。帽子有限,伸手找你要帽子的人層出不窮,帽子給誰不給誰,必得權衡權衡,也是輕易許不得願的。哪怕就是你有意要把某一頂帽子給誰,也基本確定下來了,只要沒有下文,甚至下了文.檔案還沒公佈沒宣讀,也不能隨便表態,把話說得過死,說不定就在此時,檢察院拿著當事人的材料進了常委會議室,或是上面某位重要領導突然打個電話來,要把帽子另許他人,如果事先把話說死了,遇上這樣的變故,那就被動了。」

說到這裡,沈天涯停頓了片刻,看看在座的各位,像語文老師結束課文分析時那樣,說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把小扇那四句話常掛在嘴邊,什麼話也就不會說錯了,對上對下就遊刃有餘了。」

沈天涯一番謬論,說得穀雨生忍俊不禁,笑道:「我在組織部白呆了那麼多年,還沒有你這個局外人知道得多,這個黨群書記由。你去做得了,我來做你的預算處長。」羅小扇說:「谷書記這是城府,不露聲色,生怕我們把你的門道學了去。」

也許是一通誇誇其談,把興奮勁調動起來了,於建國的思維也變得格外活躍,想起最近看過的一篇東西,笑道:「黨群書記這個位置這麼重要,我也給雨生開個方子吧,你只要照著方子把這幾樣東西備足,帶往昌永,以後一定平步青雲。」

幾個人問於建國是什麼方子,是人參枸杞,還是當歸陳皮。於建國引而不發,故作神秘道:「你們知道昌都有句老話,叫做三人不傳道,我怎能當著你們洩漏了天機?只能跟雨生單獨面授。」沈天涯用肘子捅了於建國一下,說:「別故弄玄虛,快告訴我們。」羅小扇說:「可不是?你賣什麼關子?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於建國說:「我是怕公示出來,會變得失靈,你們逼得這麼緊,我也是沒法了,拿紙筆來吧。」

沈天涯的包就在一旁的椅子上,他立即取出一支圓珠筆遞給於建國。羅小扇則拿了身後茶几上服務員寫選單的彩色紙本,放到於建國面前。建國於是握筆於手,像郎中寫藥方一樣,在紙上開列出十樣東西來。

三個人拿過去一看,原來上面真像藥方子一樣寫道:釘子風扇相機手套刀子彈簧空調電話風向標蚊帳三個人一時也沒明白過來,問於建國何意。於建國莞爾一笑,說:「再仔細瞧瞧,就會明白的。」

他們只好又將方子反覆唸叨了幾遍,還是不明就裡。穀雨生究竟在組織部門呆得久,慢慢看出了一點名堂,點著頭道:「有些意思,如果真的按建國這個方子一——落實,進步起來肯定快多了。」

沈天涯也已經看懂了,卻不吱聲。還是羅小扇點破道:「釘子是無孔不入的,風扇是用來吹的,相機是用來拍的,手套意味出手要大方,刀子告訴你口鋒要銳利,彈簧提醒你要能縮能伸。」沈天涯接著說道:「空調說明冷熱不怕,電話表示人云亦云,風向標隨時轉向,蚊帳的特點是能夠罩得住。」

說得穀雨生開心起來,說:「這個方子建國一定屢試不爽吧?你應該去申請專利,保證能猛賺一把。」

酒快喝完了,於建國問沈天涯送什麼禮物給穀雨生。沈天涯說:「不急不急,分手的時候再送也不遲。」喊來小姐簽了單,大家一起出了銀興酒樓。

冬天的夜晚本來寒意襲人,但幾個人興致不錯,又剛喝了酒,也不覺得冷.信步朝前邁去,一邊商量下一個節目怎麼安排。於建國建議找一個地方瀟灑瀟灑,由他請客。羅小扇心裡有話要跟沈天涯說,考慮第二天還要到下面單位去協稅,今晚錯過了,也不知幾時才聚得到一起。又不好把沈天涯拉走,只得說:「你們三位同學去瀟灑吧,我還有些事情,先走了。」於建國說:「那怎麼行,好不容易把羅處請來了,肯定不會放你走的。」

沈天涯當然知道羅小扇的想法,又不好避開他倆,便要穀雨生拿主意。穀雨生已在組織部訓練出一套察言觀色的本事,早看出沈羅二人的意思,對於建國說:「別去瀟灑了吧,今晚我還得到處裡去清理一下我管著的資料什麼的,越往後越沒時間。」於建國說:「是不是昌永縣的局長股長們知道你要去做管黨群的副書記,搶佔先機,投奔你來了?」穀雨生說:「不瞞你說,已經接到好幾個電話,都是想見我的,我沒答應。」沈天涯說:「反正雨生去昌永縣,又不帶家屬下去,經常會回市裡的,再聚的機會很多。」

於建國想起沈天涯還沒送禮物給穀雨生,說:「天涯你的禮物呢?」沈天涯已經有了一個主意,這樣可給今晚的聚會畫個圓滿的句號,卻說:「你覺得我送點什麼好?」於建國說:「這是你自己的事,我知道你什麼?」沈天涯說:「總不能讓我送錢吧?」於建國笑道:「送錢也未嘗不可,有了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沈天涯掉過頭去,問穀雨生道:「你的意見如何?」羅小扇接住話頭,說:「你這不是問客殺雞麼?」穀雨生說:「你們是想讓我這個縣委副書記還沒上任就先犯錯誤?」沈天涯說:「我們是怕你正式做了縣委副書記後,我們想送錢都送不進了,趁這個時候你的官架子還沒完全擺起來,先下手為強。」

於建國做思索狀,又晃著頭道:「除了錢還真不知道送別的什麼好,你總不能送鋼筆本子或提桶開水壺之類吧?」沈天涯說:「這有什麼不可送的?不瞞你們說吧,工作這麼多年來,我多少給人辦過些事,值錢的不值錢的東西都收過人家的,可現在回頭一看,這些東西沒一件還留著,倒是大學畢業那一陣同學們送的筆記本照片什麼的,還藏在箱底,不時會翻出來瞧瞧。」穀雨生說:「我和建國送的本子照片還收著麼?」羅小扇說:「肯定沒收著了,收著的是初戀情人的信物。」

說得沈天涯和穀雨生都笑了。於建國沒笑,說:「雨生還是你自己說吧,是要本子還是鋼筆,免得天涯為難。」沈天涯說:「玩笑而已,我還是選幾樣有味道的東西送給雨生吧,既要價廉物美,又要頗含深意。」

正好前邊有一個工藝品商店,沈天涯建議進去看看,說不定能選到好東西。幾個人就進了店子。穀雨生走在後面,說:「還真的買紀念品?沒有這個必要嘛。」沈天涯說:「你以為我會買多麼高檔的?花二三十元錢表示個意思而已。」

櫃檯裡琳琅滿目,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工藝品。轉了半圈,沈天涯已經看上幾樣東西,卻不露聲色。於建國問穀雨生:「你別不好意思,看中了就開口,再貴也要天涯出血。」穀雨生說:「問我幹什麼?又不是我要天涯送的,跟你們說吧,這裡的東西我一樣都沒看中,最好是現在就走人。」沈天涯顯得胸有成竹,自信地說:「今晚不出這個店子,我就能選上幾樣好東西,保證令雨生滿意。」於建國早不耐煩了,說:「你快選吧。」

沈天涯把櫃檯小姐喊過來,讓她拿出三樣東西,擺到了櫃檯上。原來是泰森握拳出擊的陶瓷塑像,貝多芬指揮音樂的石膏塑像和一根裝在紙殼盒子裡的皮帶。

於建國一見,一下子沒了勁,搖著頭說:「我還以為你選中了什麼好東西,這三樣東西也太普通太一般化了。」羅小扇說:「可不是,你看它們的價格,每樣都沒超過十元,天涯你也太小氣了,這不是讓谷書記沒面子?」

沈天涯不理他倆,問穀雨生意下如何。穀雨生知道沈天涯會有一個說法,笑而不語。於建國和羅小扇依然在你一句我一句挖苦著沈天涯,一個說:「我不知道天涯到財政廳去,是不是也拿這樣一文不值的東西去哄領導。」另一個說:「看他今天的表現就知道了,要不怎麼在財政局幹了十多年,現在才做上處長?」

於建國和羅小扇說夠了,沈天涯才說道:「你們以為禮品的輕重僅僅只有價格一個標準?錯矣。最高階的禮品是它所蘊含的內在意義,這可比其表面的價格重要得多。」

聽話聽音,沈天涯這一說,於建國和羅小扇才知道他自有用意,不吱聲了。可將這三樣東西反覆細瞧過,也明白不了沈天涯的用意在什麼地方。於建國說:「天涯那你就把道理說出來聽聽,看我們通不通得過。」沈天涯說:「又不是給你的,要你通得過幹什麼?」於建國說:「好好好,算我多嘴。」

沈天涯不跟於建國理論,讓櫃檯小姐取來一個紙盒,將三樣東西裝好,讓羅小扇提到手上,然後去身上拿錢包,掏出三十元錢交給了櫃檯小姐。正要轉身,櫃檯小姐喊住他,要找零。沈天涯手一搖,說:「免了免了,這點小錢,誰好意思要你找零?」

出了門,於建國還在嘀咕:「三樣東西還不到三十元錢,我還從沒見人送這樣的禮,真是出醜。」羅小扇說:「你彆氣憤了,出醜也是出天涯的醜。」穀雨生也說道:「是的,讓天涯獨自慚愧去吧。」

沈天涯笑笑,給他們點出了這三樣東西的深意來。

沈天涯叫羅小扇開啟紙盒子,從裡面拿出泰森,在他們三個面前揚一揚,說:「你們看看,泰森在幹什麼?」於建國說:「這還用問嗎?他握著拳頭,準備出擊。」沈天涯說:「對,這叫做大拳在握。」

說到此處,沈天涯停了停。穀雨生已經明白過來,卻不願吱聲。是羅小扇一語道破:「谷書記下去是分管黨群,當然要大權在握,而且要握緊握死。」於建國幡然醒悟,叫道:「不錯不錯,這意思好!真好!」

沈天涯將泰森交給穀雨生,從紙盒子裡取出貝多芬,在這位音樂大師的頭上輕撫著,說:「權力是最有磁性的,大權在握,鈔票就會紛紛粘上來。」於建國說:「這不用你解釋,道家說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官場上是人生權,權生錢,錢生萬物。可這跟貝多芬有什麼關係?」沈天涯說:「怎麼沒關係?你不知道古代的貝就是錢幣?」

於建國頓時反應過來了,忙點頭道:「是呀,貝多芬,貝多分,貝多了就要分一些出去,如果有了錢只顧獨吞,不分一部出去把保護網結牢,那就會像最近那些紛紛落馬的貪官一樣,是要吃了桐油漚生漆的。」忙撈過沈天涯手一上的貝多芬,頒獎一樣遞給穀雨生,說:「雨生你到了昌永縣,把貝多芬放在你的案頭,一看見它就不會犯不該犯的錯誤了。」

最後就剩一根皮帶子,於建國拿在手上一瞧,這才發現皮帶扣上鏤著一個「忍」字,便對穀雨生說:「你大權在握,除了金錢要來攀附你之外,美色也會不請自來,所以你千萬要控制住腰上的皮帶,該忍的要忍啊。」然後將皮帶往穀雨生手上遞去。穀雨生手上已經有兩樣東西了,只好把它們放進羅小扇手上的紙盒子裡,回頭再來接皮帶。

將皮帶也放人紙盒子後,穀雨生把紙盒子提到了自己手上,對沈天涯笑笑,說:「我就知道天涯有什麼動機,你用這三樣東西分別代表權錢色,還真有創意。話說回來,這確實是有道理的,這幾年好多官員就是栽在權錢色這三樣東西上面,一個幹部尤其是掌握一定權力的幹部,如果權錢色這三關過不去,那遲早是會倒臺的。」

羅小扇也不肯緘默,插話道:「今天谷書記收穫可大了,先得了四句話,接著拿了一個方子,現在又得到這三樣寶貝。我看四句話一個方子和三樣寶貝,真如古人說的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若能結合起來,活學活用,指導實踐,此次赴任昌永縣,你定能平步青雲,大有進步。」

這樣的玩笑,自然只能在關係密切的同學之間開開,無非圖個開心。穀雨生對三個人說:「今晚跟三位在一起,非常愉快,感謝你們的殷切期望,下去後爭取做個好官,幹好力所能及的工作。你們今後有事沒事經常到昌永去走走,現在興的是生態旅遊,昌永有大片原始森林,我工作再忙也會陪你們去感受大自然的。」

又說了會兒話,於建國已經把警車開了過來。穀雨生上車前,又告訴沈天涯和羅小扇,他已經和曾長城聯絡過了,曾長城通過爭取,已把財政廳的對口扶貧點放到了昌永縣,這也是對他工作的莫大支援。沈天涯說:「原來你還有這麼一手。」穀雨生一笑,提著所謂的紀念品,上車走了。

望著警車遠去,沈天涯和羅小扇這才轉身,並肩向前。

冬天的夜晚,行人稀少,街道顯得開闊了許多。開始兩人都沒吱聲,只有踢踏的足音一下一下敲擊著街面,有幾分寂靜。沈天涯不時瞥一眼身旁這個嫋嫋婷婷的女人,覺得她身上有一股什麼力量在吸附著他。羅小扇自然感覺得出沈天涯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她裝做無動於衷的樣子,好像沈天涯並不存在似的。

後來沈天涯在羅小扇身上發現了她一個跟其他女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夏天衣服穿得少不顯單薄,冬天衣服穿得多不顯臃腫。沈天涯想把自己這個發現告訴她,張嘴說話時就成了另一句廢話:「今晚你好像喝了好幾杯吧?以往你是比較保守的。」

羅小扇望著前方的夜色,說:「還不是因為你?穀雨生和於建國是你那麼好的同學,我能不給你面子嗎?」沈天涯心生感激,說:「其實你能來就已經給我好大面子了。」羅小扇低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說:「好久沒在一起了,不知怎麼的,還真的想跟你呆呆。」沈天涯說:「那打你的電話,怎麼老不肯接?」羅小扇說:「不是想氣氣你嗎?」沈天涯說:「我的感情那麼脆弱,你不怕氣殺了我?」

羅小扇回頭剜沈天涯一眼,恨恨道:「你還感情脆弱?我看你是感情太豐富了。」沈天涯知道她話中有話,說:「此話怎講?」羅小扇說:「做賊心虛了吧?」沈天涯笑道:「我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反對共產黨,我做什麼賊了?」羅小扇也笑了,說:「你又顧左右而言他,老奸巨猾。」

沈天涯便跟羅小扇說丁說局裡有關他跟蒙瓊花的那些傳言。羅小扇說:「你豔福不淺嘛,女人主動投懷送抱。」沈天涯說:「可我是柳下惠,坐懷不亂。」羅小扇說:「什麼時代了,誰還相信有柳下惠?我只相信那四句話:十個男人八個嫖,還有一個在動搖,只有一個表現好,原來是個棉花挑。」

連羅小扇也說起這些順口溜來了,沈天涯說道:「那我就是棉花挑了。」羅小扇說:「棉花挑好,不會犯錯誤。」沈天涯說:「是呀,如果穀雨生也是根棉花挑,今晚我們就不用買那根鏤著忍字的皮帶了。」羅小扇說:「你就知道他不是棉花挑?」沈天涯說:「要不要打電話問問他老婆?」

又想起穀雨生說過的十個幹部八個科的話,羅小扇混的這個順口溜大概也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只是不知哪是正版哪是修訂版。便笑道:「你是到下面去抓收入時聽來的吧?」羅小扇說:「可不是?現在走到哪裡,都是這些順口溜。」沈天涯說:「怪不得財政局收入抓不上來,你們都蒐集民諺去了。」羅小扇說:「這樣的民諺太多太多了,如果孔子再世,完全可以編一本現代版《詩經》出來。」

說著,到了街角轉彎處。忽然一陣狂風平地而起,街心的果皮紙屑被掀往空中,旋即向兩人這邊飄飛而來。沈天涯見狀,忙跳到羅小扇前面,用背擋住狂風,伸出雙手將羅小扇擁向街角。

狂風一下子就過去了,可兩人卻緊擁著分不開了。羅小扇的頭溫順地貼在沈天涯厚實的胸脯上,靜靜聽著裡面咚咚的心跳聲,覺得無比地安全熨帖,像躲進了僻靜的港灣,永遠也不會離港了。

沈天涯也渾身漲滿春潮,這春潮洶湧著,將他和懷裡的女人推向感覺的高處,彷彿再也不可能回落到地面了。他的感覺,他的肉身,他的全部似乎已不復存在,只有嘴唇還屬於他,它一遍又一遍地吞吐著小扇這兩個字,爾後從她的髮際,她的耳根,她的面頰,一路追尋而下,最後找著了另外兩片飢渴的紅唇。

這是他們的初吻。

雖然此前他們都有過其他的異性,或者說至少有過自己的妻子或丈夫,但對於彼此深愛著的他們來說,這確是毋庸置疑的真正意義上的初吻。

這個初吻耗去了他們積蓄多時的能量,以至四片貪婪的唇撕開時,兩人都快虛脫了。他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給自己留下,只得上了一部計程車。

在車上,沈天涯瞧瞧羅小扇身邊的坤包,笑道:「今天你沒帶上那支口紅筆吧?」羅小扇打他一拳,罵道:「還有這樣的必要嗎?」

回到家裡,葉君山還沒睡,正在看電視連續劇。沈天涯身上那高漲的幸福還沒退去,仍是一臉的燦爛。為了掩飾自己,他一頭鑽進衛生間,擰開了熱水龍頭。洗完澡來到客廳,電視連續劇。已經結束,葉君山關了電視,回頭問沈天涯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沈天涯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生怕露出破綻,忽想起那天跟曾長城打的電話,就告訴葉君山,楠木村解決了十六萬元。

葉君山果然不再追究了,說:「十六萬元到了他們村裡,可是一筆大數,你那姓曾的同學真夠朋友。」沈天涯說:「不過要年底前款子才到得了位。」葉君山說:「村裡的事三年五年不一定就完得成,年底正合適。」又說,「聽說你們財政局給誰解決資金問題,人家是要按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甚至更高的比例回扣給當事人的?」沈天涯說:「誰說的?」葉君山說:「都這麼說,我們醫院就給你們局裡的相關處室拿過回扣,只不過是過年過節時以紅包的形式送的。」

沈天涯瞪一眼葉君山,說:「這樣的話亂說得的?我過去給二舅村裡解決過幾次資金,他給過我回扣沒有?」葉君山說:「二舅不是給你送過錢麼?你硬要裝正派不收,怪誰?」沈天涯說:「人家村裡弄個錢不容易,你還忍心要回扣?」葉君山說:「那倒也是,三萬五萬的小資金,也拿不了多少回扣。不過這次給他們解決的可是十六萬元哪,別說按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比例拿,我們走走中庸之道可以吧?按百分之十五拿他兩萬來塊,也不為過吧?」

葉君山的話並不是捏造的,現在還真是這麼一股風氣。從前說是雁過拔毛,現在變成雁過拔腿了。除了二舅村裡,沈天涯也曾給別人幫忙解決過一些小資金,也得過人家的好處,數百上千的經常不斷。這都是禮節性的,在財政局屬於公開的秘密了,沒人見怪。但像葉君山說的明碼標價,給人撥多少錢就要按比例拿多少回扣的事,其他人沈天涯不敢肯定,至少在他這裡,除了給東方公司貸那筆款子得過大額回扣外,其餘還沒有過。倒不是說沈天涯如何高尚,防腐效能比人強,主要還是他做處長前一直沒真正掌握過資金大權。做科員時,上邊有處長副處長捂著蓋著,好事輪不到他沈天涯的頭上;做副處長時,馬如龍實權獨攬,好多與資金挨邊的事他插不上手,只有裝聾作啞的份;好不容易等來馬如龍得了那病,又被徐少林捷足先登,搶佔了碼頭,他最多也就打打擦邊球,沒給人解決過大問題。

當然東方公司給的十四萬元應該算是大數了。只是東方公司把大頭給了歐陽鴻郭清平傅尚良幾個,攤到他倆頭上的遠沒達到葉君山說的回扣比例,而且他還不敢動用,鎖在抽屜裡,遲早要想辦法妥善處理掉的。

想到這裡,沈天涯無奈地搖搖頭,不無嘲諷地說道:「你真不愧為財務處長,賬算得很清楚的嘛。」葉君山說:「你別說風涼話,經濟時代不會算賬豈不弱智?不會算賬就不會來錢,不會來錢就沒有實力,沒有實力就沒法密切聯絡領導,編織關係網,得到重用和提拔。」

葉君山這套理論的邏輯還挺嚴密的,沈天涯一時還找不到恰當的理由來反駁。‘其實只要留意一下,好多人都是按照這套理論來指導實踐的。不過沈天涯覺得這套理論並非人人都學得來,總還有人在固守著自己的底線。當然沈天涯再也明白不過,如今還拿這樣的話跟別人包括葉君山去理論,他們肯定會不屑一顧。沈天涯也就懶得吱聲,任憑葉君山嘮叨。

葉君山見沈天涯閉著嘴巴,覺得他大概是理屈詞窮了,便有些得寸進尺,說:「你沒話說了吧?我跟你說,現在的世道是,人家撈你不撈,領導說你是草包;人家賭你不賭,幹部說你二百五;人家嫖你不嫖,群眾一起造你謠。」沈天涯笑道:「那你是怕我做草包做二百五,還是讓群眾造謠?」葉君山說:「最怕領導說你是草包。」

笑過,沈天涯仔細一琢磨,這幾條確實還有些道理。一個單位也好,一個團體也好,說穿了本是一個利益集團,是為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真可謂唇齒相依,榮辱與共。何況是人都有七情六慾,都想使自己的利益在這個利益集團裡儘可能地最大化,如果從中冒出一兩個與眾不同獨立特行的人物,弄得周圍的人相形見絀,不尷不尬,誰容得了你?就是領導也一樣,他要想利益最大化,一般是要通過下屬來實現的,如果下屬冥頑不化,一塵不染,他怎麼最大化?這個時候,他不說你草包才怪呢。

沈天涯更無奈了。他發現,那些恪守了幾百年幾千年的準則,如今想找些大家都認同的理由來佐證已是越來越困難了,倒是那些歪道斜理,伸手一抓就能抓到大把大把的例證。沈天涯想,這社會是不是有了毛病?沈天涯甚覺無趣了,打一個哈欠,說:「休息吧,明天還有事情等著去辦。」

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剛睡過去,葉君山說過的那些話彷彿一隻只蒼蠅,撲扇著從遠處飛近了。開始沈天涯不理不睬,只顧睡覺,不想蒼蠅們更起勁了,嗡嗡嗡叫喚起來。沈天涯沒法子,伸了手在空中一揮,想趕走它們,人便兀地醒了,才知道是做了一個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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