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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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尚良說完,其他局領導都沒話說,殷副局長宣佈散會。大家紛紛站了起來,往門外走。沈天涯偏了頭去望羅小扇,她世朝他這邊瞟著。沈天涯就想跟她走近點,卻無法超越中間的蒙瓊花。加上前後左右的人你一擠我一推,便隔得更遠了。沈天涯想,得找個什麼機會,兩人碰個頭。

一走出二號會議室,大家就忍不住議論起來,有人說,投資公司這事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發生的,如果不是內部有人起鬨,那是根本出不了事的;有人說,這件事不僅僅是姓鄭的和被抓的那幾個人,還有大魚躲在後面,遲早會牽出來的。

還有人說得更玄,說是他們所見和傅尚良剛才說的明顯有出人,昨晚鄭副局長根本沒有外出,一直呆在家裡,今天早上他們還在局長樓前看見過鄭副局長,檢察院之所以沒晚上或早上把他抓走,卻等著上班時到財政局機關裡來抓人,完全是做給財政局裡的人看的,其意是警告財政局的人,只要有尾巴握在他們手裡,鄭副局長就是樣子。旁邊的人說,那為什麼傅尚良要說姓鄭的整夜未歸,檢察院才到財政局來抓人呢?那人說,是呀,自己的副手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抓走,你說這尷不尷尬?傅尚良這麼掩飾一下,可以把檢察院的意圖遮蓋住,自己面子上也過得去一些嘛。

沈天涯沒有跟大家一起說長論短,低著頭回了預算處。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用的議論上。

剛剛坐下,範院長和葉君山一前一後進了預算處。範院長是第一次到預算處來,處裡沒人認識他,但葉君山是沈天涯夫人,又住在財政局宿舍裡,平時也常到預算處辦撥款手續什麼的,大家認得,小宋他們就笑笑道:「沈處,書記來了。」沈天涯頭也沒抬地問道:「什麼書記?」小宋說:「紀委書記。」

昌都市機關幹部開玩笑時,喜歡說人家的老婆是紀委書記,意思是專門監督男人的,以免男人犯錯誤。沈天涯聽出小宋他們在開他的玩笑,這才抬起頭來,瞥見了葉君山和範院長。也就敢忙放下手頭的工作,過去握住範院長的手,說:「喲喲喲,範院長大駕光臨,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範院長在沈天涯肩上拍拍,笑道:「太陽不從西邊出來,卻,不可以讓我來看看你大處長了嗎?」沈天涯拱拱手,說:「太榮幸了!」範院長說:「剛才跟小葉一起到衛生局去辦了點事;從這裡路過,見財政大廈高聳在前,想起我們的女婿沈大處長就在這棟大樓裡高就,思念之情頓生,就讓小葉帶著上來了,你恰好在處裡。」

範院長把沈天涯說成是他們醫院的女婿,誰聽著不感到親切?沈天涯當然知道範院長這些話是打埋伏的,他還另有所謀,便順著他的話說道:「我既然成了貴單位的親戚,親戚來了,就好好說會兒話吧。」

說著,將兩位讓進會客室。小宋也機靈,進去倒了茶水,臨走順便把門給關上了。

說了陣閒話,範院長話題一轉,說是要向沈天涯彙報彙報醫院的工作情況。沈天涯笑道:「我不是醫院的女婿嗎?哪有丈人向女婿彙報的理?」範院長也笑了,說:「親戚是親戚,工作是工作嘛。」也不羅嗦,程式式地說了說醫院特別是籌建門診大樓的情況,接著讓葉君山從坤包裡拿出一紙申請經費的報告。

這是一個請求市財政解決部分門診大樓基建款的報告,申請數是三百萬元。沈天涯瞧了瞧報告,說:「人民醫院是我市惟一一家高等級的大醫院,承擔著治病救人的大任,市財政理應全力支援,不過今年稅收短收嚴重,恐怕不能完全滿足你們的要求。」範院長說:「這我清楚,我們也不僅僅只向市財政伸手,還會幾條腿走路,同時向銀行貸款和向上級衛生部門求援,小葉告訴我,你們財政部門也興砍價,我們打報告時多報些數,你們砍一刀下去,還有一大截。」沈天涯笑道:「她全是瞎說的。」範院長說:、「小葉可不是瞎說,她是我們的內線,早已打入財政局的核心,我們可是把她的話當做金科玉律,言聽計從喲。」沈天涯說:「範院長你的口氣怎麼像是安全域性的?」

範院長知道話不在多,移移屁股,有了去意,說:「沈處你很忙,不好老耽誤你了,你這裡能解決個五十六十萬的,我們就挺感激了。」沈天涯說:「我盡力而為吧,範院長的事我敢不放在心上嗎?只是這事我一個人說了算不得數,還得傅局長和賈副市長最後拍板。」範院長說:「話是這麼說,但我知道你這裡是最重要的一關,你點了頭事情就有九成了。」

就在範院長要起身的時候,一旁的葉君山又開啟坤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要往範院長手上遞。範院長沒接信封,說葉君山:「你親自交給沈處吧。」葉君山只得轉而把信封遞到了沈天涯手上。

開始沈天涯還愣了愣,不完全明白他們兩個要搞什麼名堂。直到葉君山把信封放到他手上,沈天涯感覺出了信封的分量時,才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沈天涯心裡就有些怪怪的味道,要把信封往範院長手上塞,同時說:「範院長你這就沒必要了,對別人可以這樣,對我也這樣,卻不妥了。」範院長擋住沈天涯,說:「沈處你不要見怪,我這完全是公事公辦,如今辦事都是有規矩的,你總不能讓我到你手裡把這個規矩給破壞掉吧?」一邊說著,一邊後退,推開會客室的門,跟葉君山走了出去。

外面就是處裡的人,沈天涯總不好拿著一個大信封去追他們吧?只得把信封往貼身的衣兜裡一插,去送他們。平時沈天涯能送客人出預算處的門,已算很客氣了,今天這兩個人自然不同一般,送他們下了樓。

來到坪裡,兩人就要上車了,範院長回頭跟沈天涯招手。一眼望見財政大廈那個十分醒目的紅頂子,那隻招著的手就停住了,問沈天涯道:「用紅顏色做頂子,一定有什麼意圖吧?」沈天涯笑道:「你看有什麼意圖?」範院長說:「我猜當初財政局的領導用紅顏色封頂,肯定是想做了財政局領導以後還有更大的紅頂子可戴。」沈天涯說:「不能排除當時領導有這樣的意思,只是凡是到財政局來的人都不這麼想,而是說財政大廈這紅頂子一戴.昌都財政也就要赤字到頭了。」

範院長啞然失笑,又將那個紅頂子瞄了幾眼,開玩笑道:「本來我也想我們的門診大樓建成後,也搞個這樣的紅頂子,將來我也好官運亨通,早日做上衛生局長,你這麼一說,我只好打消這個念頭了。」

範院長的小車開走後,沈天涯立即回了預算處,想接著做完僅開了個頭的事情。可他心思老集中不起來了,剛才接住葉君山遞給他的那個信封時生出的怪怪的感覺,依然還留在腦袋裡,久久不能抹去。

沈天涯也不是頭一回收人家這樣的信封了,這雖然是一種行賄受賂行為,可過去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因為這差不多已成為一種習俗了,人家都是這麼你來我往的。可今天給他行賄的不是別人,而是天天跟他一個鍋子吃飯,一個枕頭睡覺的人,想想這事不是有點讓人不可理喻麼?

下班後,沈天涯等其他人都走掉,關了門,把身上的信封拿出來瞧了瞧,發現裡面的錢並不多,僅僅三千元。沈天涯又覺得那個範院長也小氣了一點,遞上的報告那麼大,送的錢就三千元,不是等於沒送麼?

晚上回到家裡,沈天涯把裝著三千元的信封放在桌上,對葉君山說:「你們那個範院長也真逗,要給我送錢也不換一個人,偏偏由你來送,讓我覺得怪不是滋味的。」葉君山說:「有什麼不是滋味的?我送的就不是錢?」沈天涯說:「你送的錢當然也是錢,可世上有老婆向老公行賄的麼?」

葉君山覺得沈天涯有些書呆子氣,於是開導他道:「給你遞這個信封時,我可沒把你當做是我的老公,我只覺得你是財政局預算處的處長,而我是人民醫院財務處副處長,醫院財務處副處長給財政局預算處長送錢,這不是正常的業務往來麼?而且送了錢可以給我們醫院帶來好處,我覺得臉上好有光彩的。」

沈天涯一時無話可說了,心想這個葉君山看來比自己容易進入角色多了。又瞥一眼桌上的信封,說:「你不數數,不怕我隱瞞收入?」葉君山說:「不數我也知道是三千元。」沈天涯說:「這麼大一個醫院,送三千元你們也出得了手?範院長好像沒見過世面似的?」

葉君山詭譎地笑了,說:「你別怪範院長沒見過世面了,他沒見過世面,當得到這個院長?我不是跟你說過麼?送給範夫人的那條手鍊,我還差了人家三千元錢哩。」沈天涯說:「原來你從中做了手腳。你給你們衛生局領導送錢時,是不是也要從中搞點動作?」葉君山說:「那我怎麼敢?壞了領導的事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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