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小時,孫總就彙報完了,然後請歐陽書記做指示。歐陽鴻說:「我也沒什麼指示要做。」拿起桌前的資料遞到身後郭清平手上,繼續說:「我看這樣吧,先到車間去看看公司的生產情況,回來再談意見。」於是大家都出了接待室,來到樓下。
這時天上下起了初冬少有的毛毛雨,天空灰濛濛的了。也沒人怕這並無威力的毛毛雨,毫不猶豫就出了簷溝。歐陽鴻也要往外邁步,有人把傘舉到了他頭上。歐陽鴻嘴上說:「不用不用。」抬手正要把傘擋開,回頭一瞧,是那個可人的餘從容,抬起來的手立即縮了回去,說:「小余你這麼客氣幹什麼?又不是什麼大雨。」餘從容往歐陽鴻身上靠一靠,柔聲曼語道:「不是大雨,可打著了歐陽書記,我會心疼的。」歐陽鴻的身子就歪了一下,差點要偎進餘從容的懷裡去了。
記者們還有東方公司副總朱志勇的鏡頭自然又追了過來。錢秘書長見歐陽鴻躲在餘從容的傘下,就過去叫住記者們和朱志勇,等一會再拍也不遲。他們知道錢秘書長的意思,笑著收起鏡頭,退到一旁。
那些部門頭頭就有了可乘之機,紛紛往前擁去,力爭跟歐陽鴻挨近一點,也好趁機說句什麼話,加深一下自己在領導心目中的印象。銀行稅務工商這些省管部門的局長行長還好,反正他們的人財物屬於垂直管理,靠近歐陽鴻的心情不是太迫切,而經委醫藥局鄉鎮企業局這些部門的頭頭卻不同了,他們的烏紗帽就握在歐陽鴻手上,這樣好的機會到哪裡找去?於是左衝右突,前仰後合,企圖繞到歐陽鴻身旁。只是歐陽鴻周圍的餘從容孫總還有錢秘書長几個護得太緊了,他們被無情地擋在了外圍。
既然無法接近歐陽鴻,他們就退而求其次,去追隨郭清平,郭秘郭秘地喊得格外起勁。郭清平不住地點著頭,偶爾搭上一句腔,但眼睛的餘光就穿越餘從容孫總錢秘書長之間的縫隙,在歐陽鴻身一卜游移著,一旦歐陽鴻有什麼表示,他好立即靠上前去。
看過幾個車間後,大半個上午已經過去。孫總輕聲在歐陽鴻耳邊說道:「公司已在城邊的紅袖山莊準備了兩桌工作餐,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是否先用了餐,休息一會,下午您再給我們做指示?」歐陽鴻說:「吃飯就免了吧,原來說好就一個上午的,我們這就到接待室,大家湊湊情況就走。」
一旁的餘從容把手中的傘往下罩了罩,在歐陽鴻身旁軟聲道:「歐陽書記您的工作節奏也太快了點,我們哪跟得上?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您盼到了,您說走就走,也不多聽聽群眾的呼聲,跟大家多呆一會兒,我們會傷感的。」這話聽起來多入耳?歐陽鴻能無動於衷嗎?他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嘆口氣道:「真拿你們沒辦法,今天我只好聽聽群眾的呼聲了。」說得餘從容竊竊而笑,說:「這才是咱們的好領導嘛。」
大家陸陸續續上了車。沈天涯遠遠瞧見餘從容,像是要上歐陽鴻的小車,錢秘書長從後面走過來,對她說了句什麼,她便退下來,進了孫總的桑塔納。沈天涯覺得有意思,錢秘書長這是想遮人耳目,不好讓餘從容表現得太露骨。
到了紅袖山莊,大家一下車.禮儀小姐就走過來,把眾人帶上樓,往包廂裡引。也沒有誰做安排,東方公司的頭頭包括餘從容在內,跟部門頭頭一起簇擁著歐陽鴻和錢秘書長以及郭清平他們進了中間的大包,各單位處級以下幹部和司機自覺進了旁邊的小包。沈天涯大概是因預算處長的特殊身份,正往小包走的時候,朱總過來把他往大包廂里拉。沈天涯最不願意跟大領導在一起,跟朱總拉扯了一陣,還是進了小包廂。
沒有大領導在旁邊,小包裡各位就放鬆了,邊吃喝邊神侃起來。尤其是那幾位司機,口沒遮攔,每句話都在女人臍下三寸。一說就說到了餘從容身上。工商局司機說:「這個餘從容真水靈,你看她那雙眼睛,水汪汪的。」稅務局司機說:「人家何止眼睛水汪汪?下面保證更汪。」鄉鎮企業局司機說:「你怎麼知道,你跟她來過?」稅務局司機說:「當然想,如果能跟她睡上一晚,這輩子就值了。」坐在沈天涯一旁的廖文化哪裡忍得住?也說:「那麼多領導在場,還有你們的份,你們一旁流口水去吧。」
沈天涯以為就自己在留意餘從容,原來在場的人都在盯著她。漂亮女人在什麼場合都那麼引人注目。沈天涯也不知接下去餘從容還會有什麼精彩表演: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孫總和他的兩個副總端著酒杯敬酒來了。大家禮貌地站起來,聽孫總髮話。孫總說:「感謝各位到東方公司光臨指導工作,東方剛剛起步,今後要靠在坐各位大力扶持,各位有什麼用得著我孫某人的,只要說一聲,我能辦得到的,一定效犬馬之勞。」大家都說感謝孫總熱情款待,鬧嚷著把酒乾了。
三位老總又特意過來單獨敬了沈天涯的酒。
要走開了,孫總又對大家說:「中午大家就在紅袖山莊休息,打打牌,或睡個午覺,三樓客房我們已經包了,想去哪個房間休息娛樂都行。」有人就說:「有沒有小姐?」孫總說:「一樓就有按摩室,老闆是我的哥們兒,我已經跟他說好了,願意去那裡瀟灑的去就是,賬記在我頭上。」大家就翹起拇指,誇孫總夠朋友。
一個小時後,沈天涯他們出了包廂。但中間那個大包還沒完,廖文化過來問沈天涯,到不到一樓去放鬆放鬆?沈天涯說:「你們去吧,反正孫總表了態的。」廖文化就跟幾個司機嘻嘻哈哈去了一樓。沈天涯只覺倦意襲來,打了一個哈欠,向大廳外走去,想找一個地方過一下午睡的癮。恰好大包的門開了,歐陽鴻從裡面出來了,身後跟著餘從容和錢秘書長郭清平及孫總幾個,其他部門頭頭則站在後面向歐陽鴻的背影揮手,好像歐陽鴻的後腦勺長著眼睛,能看得見他們的動作似的。
沈天涯正站在門口。他猛然發現歐陽鴻的目光向他這邊掃了過來,幾乎落到了他的臉上。而且這目光還帶著幾分親切,幾分慈祥。沈天涯想,自己雖然跟歐陽鴻直接交道不多,但好歹也算是他的人了,要不自己也做不上這個預算處長,所以今天到了他眼皮底下,他把親切而慈祥的目光拋向你,也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沈天涯身上不覺得暖了一下,覺得應該跟歐陽鴻說句什麼話,於是仰著頭,微笑著向歐陽鴻迎了上去。趕緊把手上的煙也扔到了地上,生怕萬一歐陽鴻的手伸得快,耽誤了跟他握手。
現在歐陽鴻已經走到了門邊:沈天涯都快聞到他粗重的呼吸了。這時候沈天涯才發現有些不對勁,歐陽鴻的目光好像並沒完全落在他身上,而是悠悠忽忽的,飄向了遠處。只是他弄不明白,開始明明看見歐陽鴻的目光是投向自己的,怎麼到了近前,又不是那麼回事了呢?沈天涯忽然想起過去見過的領袖像,隔遠看去,領袖的目光也是盯住你的,走攏去後,那目光相反就有些散淡了,覺得那是望著你身後的某一個地方。
沈天涯遲疑著,有些不太甘心,巴望著歐陽鴻的目光真正降臨到自己的頭上。他反思了一下,也許是自己沒把握好時機,應該主動跟領導打招呼,喊一聲歐陽書記。總不能讓領導先喊你吧?世上哪有領導先開口喊下級的?沈天涯的嘴巴就張開了,差一點要喊出歐陽書記幾個字了。
不過沈天涯終究沒喊出聲來。歐陽鴻的目光已經探照燈一樣從他頭上掃過去,漂向了別處。只是沈天涯的嘴巴仍然張著,怎麼也合不攏來。他懂得機會已經失去,只好知趣地躲到了一旁,讓過歐陽鴻幾個。
沈天涯感到很失落,他早把自己當成歐陽鴻的人了,他也是認得自己的,怎麼到了跟前他就是不理自己呢?
沈天涯灰溜溜地上了三樓.讓服務小姐給他開了一間客房,準備休息。正要進房去,卻見歐陽鴻幾個繞過另一個樓道口,上到三樓,進了一間客房。歐陽鴻大概也跟自己一樣有午睡的習慣吧。沈天涯低頭進了房裡。
但這天中午沈天涯卻怎麼也睡不著,他搞不清為什麼歐陽鴻到了跟前卻不理睬自己。是他真的沒看見自己嗎?好像又不是。是不是正因為你是領導的人,領導才不想在公開場合跟你有所表示,以免讓人看出你們之間的特殊關係?沈天涯曾在一些公開場合看見領導對某人親親熱熱,又點頭又握手的,往往某人不是領導的人,領導不過是做樣子給旁人看的。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拳擊運動員在擊倒對方之前,總要先握手擁抱的道理了。
這麼想著,沈天涯便釋然了,覺得還得加強對領導藝術的研究,凡事多動動腦筋。
下午的會只開了一個多小時。主要是歐陽鴻做指示。記者們的鏡頭早開啟了,對準了領導和在座的各位。東方公司朱志勇也舉著相機來來回回地跑動著,選擇不同的角度給大家拍照,看他的派頭,還蠻專業的。
歐陽鴻置記者和朱志勇的鏡頭於不顧,大聲發表著講話。他充分肯定了東方公司的非凡業績,肯定了個體私營經濟在國民經濟中所起的巨大作用,並樂觀地展望了全市個體私營經濟今後的發展前景,指明瞭個體私營經濟前進的方向。然後歐陽鴻的目光掃過部門頭頭,輕咳一聲,說:「今後各職能部門一定要盡其所能,支援東方公司的生產經營,該給政策的給政策,該給資金的給資金,東方公司要辦什麼手續,要貸款要融資,大家在政策許可的範圍內,一定要大開綠燈,要把東方公司作為我市個體經濟的榜樣樹立起來,為我市經濟建設做出更大貢獻。」
說到這裡,歐陽鴻停頓了一下,回過頭去,望望身旁的孫總幾個人,舒緩了語氣,說:「當然,東方公司也要積極主動,多跟我們的職能部門聯絡,多彙報請示,我相信我們的職能部門是會竭盡所能,扶持你們的。我在這裡可以表個硬態,如果誰能辦的拖著不辦,能開口子的不開口子,東方公司可以直接找我,我會直接過問的。」
歐陽鴻做指示的時候,在座的部門頭頭都聽得很認真,手頭的筆一直沒有停過,記得非常詳細。歐陽鴻講話結束後,部門頭頭都表了態,回去堅決貫徹落實好歐陽書記的指示精神,今後一定加大對東方公司以及全市私營企業的支援力度。東方公司孫總衷心感謝市委市政府對東方公司的重視和關心,感謝各部門頭頭光臨指導公司,為公司今後的發展帶來了信心和希望。
會後,孫總又要請大家吃了工作餐再走,大家說,我們聽歐陽書記的。孫總請示歐陽鴻,歐陽鴻因市委辦打來電話,說省裡一個實權部門的頭頭來了,等著他回去一見,馬上要走,大家也只好作罷。
臨行前,東方公司給在場的每個人包括記者和司機一人送了一件東方魔液。一件有十二瓶,可喝一陣子了,大家心裡都樂。有人卻假意客氣了幾句,孫總說是給公司做廣告和擴大影響的,大家更不好推辭了.覺得再推辭就太對不起孫總和東方公司了,表示笑納了。
晚上沈天涯拿出一瓶東方魔液喝了,口感還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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