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章

我用自己帶出的錢,在京城繁華熱鬧處租到一間小小的屋,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雖然此隱不同於彼隱,不過倒有值得借鑑的地方。

每天買些牛奶或是熬濃稠的米湯喂月華,我身份特殊,胤禛並不敢十分明地裡找我,就這樣,一年飛快的過去了。

康熙五十一年,京城外表看起來平靜如常,其實,我想,內裡一定是動盪而不安的。這一年九月底,康熙自塞外回來,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二廢太子。

在正式的詔書沒有詔告全國之前,民間已經將此事暗地裡流傳開了,一直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詔書公佈,我忍不住去瞧,卻是康熙細數胤礽過錯,說他:「自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朕年已六旬,知後日有幾,況天下乃太祖、太宗、世祖所創之業,傳至朕躬,非朕所創立,恃先聖垂貽景福,守成五十餘載,朝乾夕惕,耗盡心血,尚不能詳盡,如此狂易成疾,不得眾心之入,豈可付託乎?故將胤礽仍行廢黜禁錮,為此特諭。」

詔書很長,我只匆匆的看了這樣的一段,這些已經足夠了,二廢太子之後,胤禛距離自己的夢想又近了一步,胤祥卻在二廢太子後不久被圈進。這一年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想,我可能永遠也不知道,其實知道或不知道又能怎樣?就如同過去十年,我曾經在他們身邊生活,卻終究還是離開,這可能是我們每個人的宿命吧,緣聚緣散,強求無用。

這是我作為尋常百姓在這個時代生活的第一個年頭,雖然帶的銀兩不少,不過我也明白坐吃山空的道理。帶著月華,我們住的房子還沒有從前我住過的一間屋子大,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

每天清早起床,我要在巷子深處一口井中提水,回家生火做飯,然後幫人洗衣服賺些家用,我一個孤身女子,帶著一個孩子,鄰里開始未免看我目光有些異樣,我本不想解釋什麼,不過總被人用探詢的眼光觀望還是很不舒服,書上說,這個時候,最好說自己是丈夫早亡的寡婦,帶著孩子獨自謀生,日子辛苦艱難,我嘗試著照樣說來,居然沒有人懷疑,反而遭到了無比的同情,甚至不少鄰居主動介紹洗衣服的活給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笨的緣故,自己生活了一年多,仍舊沒有找到發家致富的門路,做生意,雖然我不是沒有本錢,卻明白自己沒有這個頭腦,為了我不至於賠光自己的銀兩,我決定免了;種塊田地,我一來沒有力氣,二來,對靠天吃飯的事情也不感興趣,於是,也免了,想到長安居大不易的說法,我決定,帶著月華,離開京城,沒有想好具體要去什麼地方,走到何處就是何處好了。

臨行之前,我去了趟十三阿哥府,其實不能說是去了,不過是遠遠的觀望了一陣罷了。胤祥出事之後,據說他的新福晉請旨去養蜂夾道陪伴他了,這裡沒有了主人,終日大門深鎖,我去的時候,大門上的紅漆都有了剝落的地方,顯得蕭瑟而清冷,這一年多,我以為自己早已心止如水,只是沒想到,站到此處時,淚卻仍舊自眼中湧出。

我以為,這裡會是我永遠的家;

我以為,胤祥會永遠在這裡等我回家;

我以為,我和胤祥會在這裡白頭攜老,看著弘昌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我以為……

一切彷彿都只發生在昨天,但是當我如今回首時,才發現,這中間,竟然已隔了紅塵萬丈。

轉身離去時,臉上淚痕已幹,腦海中回想的,卻是很多年前,月老祠抽到的籤文,籤分正反兩面,分別刻了兩首詩,我以為自己忘了,卻在這轉身間想起。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綠鬢能供多少恨,未肯無情比斷絃。

天涯腸望斷,空谷豈幽然。霜華夜更重,此心付誰憐。

第二十四章

後來的幾年,我帶著月華走過很多地方。

出關回過東北,三百年後我的故鄉,我努力在這裡找尋家的記憶;後來又去江南,那裡山溫水軟,似乎風也含著深情一般,只是,住了兩年多,仍舊想要流浪。

時間如同流水一般,在我的旅途中溜走,身邊的小月華,卻在一天天的成長,從牙牙學語到蹣跚學步到如今在我身邊跑來跳去,一聲聲的叫我孃親,對弘昌和元壽的思念,被她不知不覺的沖淡了。雖然午夜,我仍會被夢中元壽的哭聲驚醒,雖然醉裡夢裡,我仍記著要給弘昌講的故事,但是,真的,更多的時候,我會覺得,月華本來就是我的孩子,她才是我的骨肉。

去南疆,是月華的主意,她六歲的時候,我已經講了我喜歡的七劍下天山的故事給她,於是這小小的女孩,開始對遼闊高遠的天空、一望無際的草原有了興趣。我忘記了自己在她這樣的年齡會想些什麼了,也許正想著自己縱馬江湖,萬里馳騁的豪邁吧,又或者是幻想著有一天,自己獨自站裡於朝陽下,然後,有一個年輕而英俊的俠客自遠方而來……

「孃親,我們去南疆好不好?」月華見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笑時皺眉,也不知我是不是答應她了,不免有些著急。

「好!」被她的小手搖晃,我回過神來,微笑對她:「我們就去南疆。」

一路上走得有些信馬游韁,我自胤禛處帶出的東西還可以支撐我們的生活,月華幾個月開始就同我過這樣顛沛流離的日子,山珍海味統統沒有吃過,所以她很好養,一個饅頭、一壺清水,就可以支撐我們快樂的走上半天的路。

日子一直是這樣過的,起初我以為自己會心碎而死,結果,心確實仍舊會痛,為了我愛的人也為愛我的人,但是,人卻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以前病怏怏的身子,居然也不藥而癒了。後來我以為自己會因為不會營生而餓死,結果,有粥吃粥、有飯吃飯的日子,居然又有了幾分逍遙灑脫。

大約,我是沒有心的人吧,亦或是人原本就是現實的,沒了誰,都一樣會活下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待薄了月華,她本來可以錦衣玉食,現在卻要陪著我啃饅頭度日,不過,我想,我現在愛她的心,是同弘昌、元壽一樣的,甚至可能勝過他們也不一定,生親不如養親是有依據的。

出大同繼續向西北走了十來天,我們遇到了南遷的一個小小的牧民部落,草原上生活的人淳樸而至誠,聽說我們還要繼續向西北,他們攔下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