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以彼之道(上)

兩腳重又踩在結實的土地上的感覺真好,這些天每天在船上晃著,無聊到了極點,不過登岸也意味著南巡結束了,明天就要回到那金碧輝煌的紫禁城了,處處要循規蹈矩,不能走錯一步路更不能說錯一句話,有了這些天自由多了的日子比著,心情自然就抑鬱了很多。

和海藍一道坐上馬車,出巡的隊伍加上京城來接駕的大隊人馬,整個隊伍顯得浩浩蕩蕩,不過前進的過程中,唯一能聽到的,卻只是車輪的吱吱聲。

走了一會兒之後,狹小的空間加上厚厚的簾子,車廂這個有些與世隔絕的小空間開始讓人覺得憋悶,轉頭看了看海藍,她正閉著眼睛,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養神。

海藍一直是一個話不多的人,自從那天之後,她沉默的時候就更多了,通常我不會主動和她說話,因為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她或是什麼,似乎都不那麼恰當,她是一個那樣孤傲的女孩,如果她知道那天我碰巧在帳外,真不知會怎樣,為了我們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也許遺忘是個不錯的辦法。只是,那天的種種要怎麼遺忘呢?

這些天經常看到太子,老實說,我不知道康熙為什麼這麼偏愛這個兒子,只因為他是嫡子嗎?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的是,康熙對這個兒子溺愛到幾乎奇怪的地步了,既不像對四阿哥那樣嚴格的規範言行,也不如教導十三阿哥那樣細緻入微,對太子的嬌縱舉止,康熙從來是不加干涉的,這樣反而給人一種放任自流的感覺,據我所知,此時距離兩廢太子實在還有好多年呢,康熙的態度就……總之就是奇怪。

偷偷地掀起了視窗厚厚的簾子,視線的範圍內,是許多的馬蹄子,古代這交通工具慢是慢了點,不過勝在環保,再掀開大一點,就是一雙雙的靴子了,估計馬車的周圍應該有好多計程車兵,不過從四周沒有任何聲音的情況判斷,他們現在應該都目不斜視地挺胸騎在馬背上吧,那樣的話,我掀開的縫隙再大一點,應該也沒關係吧。

這樣想著,手卻不停地在移動,一下力度沒控制好,簾子大開,我趕緊向外看了看,一匹馬正快速地從我們的車旁馳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馬上的乘客也正好微微側頭,目光相接,心卻一震,那冰冷的目光總如同無形之劍一般,只是輕微接觸就有了受傷的感覺。一時也忘記了要放下簾子了,只是愣愣地看著跑到前面忽然減速的馬和馬上一直回頭的人。

「在看什麼?」身邊,沉默了良久的海藍忽然說了句話。

我猛地放下簾子,慌張了片刻才說:「外面好多的馬,我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馬呢。」

「這幾匹馬就讓你看呆了,那你還沒去過圍場,去了圍場,到處是馬的時候,你怎麼辦?」難得海藍心情好,竟然消遣起我了。

「那還能怎麼辦?再借雙眼睛看唄。」

「哈……」

車廂裡迴盪著輕輕的笑聲,剛剛的不安也隨之而去。

傍晚駐蹕南苑,京城裡留守的諸位皇子和大臣早已經等在這裡了,雖然康熙離開京城的日子裡,各種奏章都快馬加鞭地送過來請求批示,不過,還是積壓了不少事情等待處理。今天是海藍當值,我樂得清閒,一個人在南苑裡四處遊蕩,從傍晚一直到四下裡漆黑一片,才警覺自己迷路了。

南苑的宮殿自然是沒有紫禁城的大和多了,不過四處樹木茂盛,而且地廣人稀,就拿剛剛說好了,我走了這一個多時辰,就從來沒遇到過人,也就是說,問路就不用考慮了,除非樹會說話。

有點緊張地轉身,準備原路返回,不過大樹是怎麼看都一樣,條條岔路也看不出分別,又走了一會兒,依舊是沒有什麼曾經走過的熟悉感覺,既然如此,也只好認定一個大約是來時的方向,不再遲疑地前進了,反正是皇家的園林,丟不到哪去。

就這麼走了許久,可憐的腳已經被花盆底摧殘得幾乎要折斷的時候,正前方出現了燈火的光芒,原來我是認路的,真好!我加快腳步,卻不曾留意一棵老樹的根早已長出了地面。

「撲通!」

「啊!」

「誰?」

前兩個聲音,不用說了,我被絆倒,驚恐地叫了一聲,好在我一貫沒有大喊大叫的習慣,這聲音不是很大。

至於後面的那聲嘛,我緊張地四處看了看,沒看到什麼人,就在我準備爬起來的時候,脖子卻忽然一涼,一個冰冷的硬物抵在了那裡。

「什麼人?」身後,一個聲音冷冷地問。等等,這個聲音很熟呀。

「是我。」我小聲地應了,雖然已經聽出了身後的聲音,卻依然不敢亂動。

「婉然?」

「嗯。」

脖子上的東西瞬間撤了回去,下一秒鐘,有人伸手從後面扶起了我。

「怎麼每次遇到你,總是這麼奇怪的情形?」當冰冷的防備消失之後,他的聲音就如同春風一般讓人心裡暖和。

順著他的力氣轉身,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那溫暖深邃的眸光,離別的日子並不很長,但是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八阿哥。」我輕輕地說,作勢行了禮。

「起來吧,沒人的時候不用這樣。」他的聲音一樣輕柔,手已經果斷地制止了我向下的動作。

「在皇阿瑪那裡當差不比在額娘那,還習慣嗎?」他問得雲淡風輕,只是語氣裡的某些東西,卻讓我的心猶如在浪尖上的小船,起起浮浮。

「一樣是做奴才,哪裡又有什麼分別呢?左右不過是把分內的事做了。」不知怎的,我的語氣也冷了下來,心裡有種莫名的失落。

「……」胤禩大約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微微怔了會兒,只是盯著我看,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什麼似的。

「八阿哥沒事的話,請容奴婢告退。」心裡一冷,忽然覺得站在他面前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婉然。」這時他才開口叫住我。

「八阿哥還有什麼事?」

「婉然,這麼多天不見,一定要弄成這樣嗎?」見我賭氣地抬頭看他,一絲苦笑浮現在他的臉上。

「八阿哥的話嚴重了,婉然怎麼敢。」嘴上如是說著,心裡卻湧上了好多的委屈,先是他那個未來的皇帝哥哥,然後又是他,真好,不愧是兄弟。

「你生氣了,是不是我說錯了話?」胤禩忽然靠近了一步,微微低下頭,輕聲地問。

「沒有。」我咬了咬嘴唇,決定馬上離開這裡,於是說完這兩個字之後,我立刻扭身準備開溜。

「傻丫頭,還說沒生氣,照你的方向前進,天亮也回不到住處。」身後,胤禩的聲音分明是在忍著笑。

「那我該怎麼走,你又不說,我怎麼知道。」我生氣地跺了跺腳。

「你也沒問我呀。」胤禩含笑的聲音傳來。

「那我現在問了,請八阿哥給奴婢指一條明路吧。」我說。

「可以呀,不過我不習慣對著人家的背說話,怎麼辦?」胤禩說。

「那——」我猛地轉身,預備怒視他,卻不留神他何時已經站到了我身後,轉身之間人已沒入他的懷中。

「八阿哥,你……」我要掙脫,沒想到他看似單薄的手臂卻如此的有力。

「別動,婉然,怎麼辦,聽你這麼叫我,感覺真怪,以後叫我的名字吧,我想聽你叫我的名字,婉然,叫我胤禩,好不好?」耳邊傳來的聲音已經沒有了先前的試探,而是暖洋洋又有些甜蜜的感覺。

「……」我賭氣不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他還是問了,手也微微收緊。

「你要我說什麼?」我沒有好氣,悶在他懷裡,有些透不過氣的感覺。

「什麼也好,說你這次出去看到了什麼,說你想我了,說你惦記我,說……」胤禩的聲音輕柔而甜蜜,說出的話也讓我的臉隱隱發熱,心裡稍微舒服了些。

「可我現在不想說話怎麼辦?」

「那你聽我說,我想你了,每天都想你,又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這些日子,我過得一點也不好。你說,該怎麼補償我?」

「……」我的心忽然柔軟了起來,他們畢竟是不同的。

「還不想和我說話?不然,叫我的名字吧,婉然,我想聽。」

「可是我也不習慣呀,而且讓別人聽到,要砍頭的。」

「婉然!」

「哈……」

胤禩的脾氣還真是沒話說,任我笑過一陣之後,才拉著我問:「這麼晚了,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還說呢,我第一次來這裡,四處看著看著,就迷路了,你知道我該怎麼回到住的地方嗎?」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處境,趕緊問。

「你——你自己一個人走了這麼遠?」輪到胤禩一愣了,「這裡距離皇阿瑪住的地方,騎馬也要半個時辰呢,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反正是從天亮走到天黑。」

「天呀!」胤禩嘆了口氣,拍了拍我的頭說,「在這裡別動,我去牽馬,送你回去。」

「哦。」我老實地點了點頭,竟然走了這麼遠,還好遇到的是胤禩,換成是那個胤禛,恐怕就慘了。

片刻之後,胤禩還真的牽了匹馬過來,很高,毛色雪白,哈……是我最喜歡的白馬,我下意識地伸手過去,很想摸摸它,當然更想騎上它,最好手裡還有一把鋒利的寶劍,然後迎風馳騁,沒辦法,據很多人分析,我這種幻想是中了武俠毒的一個重要表現形式,當然,他們分析的時候都沒想到,我的面前真的會如此近距離地出現這樣一匹神駿的白馬。

不過,眼前的白馬卻不管我此刻想得如何快意生平,見到我伸過去的手,它側了側頭,挑釁地噴了口氣,前踢刨地,大有再往前一步就讓你好看的神氣,我心裡有些害怕,不免停下了腳步,偏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胤禩,抱怨地說:「你這寶貝馬脾氣可不小。」

胤禩一笑,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住了。

「為什麼它不讓我靠近?」我不死心,這麼漂亮的馬,摸一下都不行怎麼能死心呢,不過繞著這傢伙轉了幾圈,那威脅性極強的蹄子始終對著我,安全起見,沒敢貿然動手。

「別玩了,走吧。」胤禩大約是看不下去這一人一馬對峙的情形,笑著招呼我。

對了,它主人在此,等下我還要騎上去,就不信你這小東西還能翻天,我眨了眨眼,有了計較,緊挨著胤禩站好,抽冷子伸手,迅速地摸了摸馬的頭頸。

白馬掙脫不了主人的掌握,憤怒地刨了刨地,更嫌惡般地抖了抖毛,這時我才注意到,可愛的白馬身上已經留下了五道可疑的黑痕。趕緊看了看自己的手,剛剛趴在地上,十個手指都弄得黑黑的,自己竟然也沒留意到,這下……

有點心虛地看了看站在身旁的胤禩,我小聲問:「這馬——挺愛乾淨吧?」

胤禩回答我的,是忍不住的大笑。

「笑——有什麼好笑。」我有點生氣,一個淑女弄得這麼狼狽,還被馬嫌棄,真是有夠沒面子的,「還笑?」我怒視胤禩。

騎馬是一件想得容易做卻難的事情,最起碼,上馬就不容易。為了給這匹嫌棄我的馬一個下馬威,我拒絕了胤禩扶我的提議,他也沒堅持,畢竟這個時期的八旗子弟都是極重視弓馬的,無論男女,騎馬都是尋常的事情。

一腳踩上馬鐙,白馬的身子軟而滑,覺得有點沒處借力,抓住馬鞍用力,身子拔起了一點,白馬也晃了晃,我——沒上去。再來,白馬晃一晃,失敗,再來……

反覆幾次,白馬失了耐性,幾乎把我拖走,胤禩也愣了愣說:「你不會騎馬?」

「……」

「還是我來吧。」見我臉憋得紅紅的,胤禩有點一不做二不休自己走過來,翻身上了馬背,動作乾淨利索,然後伸手過來,見我還愣著,只好說:「拉住我的手。」

我聽話地伸手,一眨眼的工夫,人已經被他拉上了馬背,天呀,動作太快,竟然沒看清是怎麼上來的。

「坐穩了。」他在我耳邊說,然後催馬,估計白馬剛剛不堪折磨,這會來了性子,竟是飛也似地跑了起來。

樹從左右刷刷地退後,如果不是我坐慣了汽車,這會兒恐怕會暈得厲害,饒是如此,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踏實的感覺也讓我恐怖,我的手不知怎的就從馬韁繩上挪到了胤禩的手臂上,從輕輕地扶著到牢牢地抱住,最後只能閉上眼睛靠在他的懷中,風灌在耳朵裡掩蓋了周遭其他的聲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到,但我還是說:「慢點吧,好可怕。」

不知是聽到了我的話還是發覺了我的恐懼,總之,胤禩拉了拉韁繩,馬的速度減了下來,到我敢睜開眼睛的時候,它已經在踱方步了。

「第一次騎馬嗎?」胤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