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敢衝撞十四阿哥和福晉,簡直是不想活了。」那嬤嬤咬牙切齒一番後,見身後的主子沒有制止的意思,索性掄圓了胳膊,準備再揮我一巴掌。
豈有此理,打人不打臉,剛才我一不留神捱了你一巴掌,那純粹是個意外,意外怎麼會一而再地發生呢?我嗖地站起來,一把捉住了距離我的臉只有幾公分的大手。
「你……你好大的膽子!」嬤嬤的臉色簡直和衣服的顏色一樣,綠了。
我暗自得意,準備一巴掌打回去,好好的人不做,偏偏學著人家狗仗人勢的樣子,我看不慣。
「住手!」
「啊!」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聽到前面的聲音的時候,我硬生生地收住了自己準備還以顏色的手,但是下一秒鐘,我就不能自已地叫了出來,就在我猶豫的片刻裡,那個嬤嬤已經迅速地掐了我一把,順勢用她的花盆底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我的腿上。
吃不住痛,我又重重地跌到了雪地裡,這次是膝蓋著地,和地面的石子來了場徹底的親密接觸。
四周忽然變得好安靜,只聽見那個嬤嬤惡狠狠的聲音傳來:「死丫頭,冒犯了十四阿哥和福晉,教訓你還敢還手!」接著,迴盪在這片寂靜的天地間的,就是「啪」的一聲脆響。
臉上火辣辣的一片,只是奇怪的是,怎麼竟然感覺不到疼痛了,也許,這一刻,最痛的地方,竟然已經不是臉上,而是心裡。
剛剛站起來又跌倒的過程,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十四阿哥正低著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女人,眉毛擰得緊緊的,神色上是說不出的緊張;我也看到了,在我準備還手的時候,他猛地抬頭,大聲喝令我停手,待到我跌倒、捱打,他卻不再做聲,只是在旁邊冷眼旁觀。
崔嬤嬤?你認識那個老傢伙?」一想起剛才的一幕,我咬牙切齒,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早晚我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哼!
「怎麼會不認識,我從小在德妃娘娘那裡長大,崔嬤嬤是娘娘從家裡帶來的,一直在左右服侍,也算看著我長大的。」胤祥說。
完了,還挺有來歷的,看來想報仇不容易。等等,崔嬤嬤是德妃的親信,難怪看她有點眼熟,上次良妃生病,好像跟著她主子一起來過。
一想到德妃臨走時看我的眼神,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寒冷的感覺透心而過,竟然是德妃的人。
「那她不好好伺候德妃,怎麼跑到十四阿哥身邊去了?」直覺上,這個問題很重要。
「那是……」胤祥頓了頓,才儘量平淡地說,「十四弟的側福晉診出了喜脈,娘娘怕他們年輕不知道輕重,特意派去服侍的,你知道,四哥建府多年,但是子嗣……所以德妃娘娘自然是分外關心的。」
「子嗣?」我忽然很想大笑,難怪他那麼緊張地一把推開我,原來竟是這個原因。天呀,才多大的孩子,剛當了人家丈夫,竟然又要做父親了,我的天呀!早戀加上早熟,實在是太可怕了。
「你這是什麼表情?」胤祥看著我哈哈大笑的樣子,有點慌了,「你怎麼了?」
「哈……我沒事……哈……你,你能告訴我嗎,你們男人都很看重子嗣嗎?」
「……」胤祥沉默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哈……那你們娶一大堆老婆回家,就是為了生孩子?」我笑得幾乎要抽了,天呀,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過這樣的人種。
「別笑了,你笑得好難看,其實,不全是這樣的。」胤祥正色說道,「你沒聽說過嗎?外面的人都說,我們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代代都有情痴,情到深處,雖死無悔,不論是王侯阿哥也好、即便是九五至尊,其實也是一樣的。」
我一愣,想起了皇太極和宸妃,還有我最喜歡的順治帝與董鄂妃,還真的是代代情痴,生死相隨。「那你們兄弟中,誰是情痴呢?」我忍不住問了出來,問過之後,自己忍不住想給自己一下,這個是要蓋棺定論的,現在問他幾十年以後的事情,簡直是開玩笑。
「嗯?」胤祥顯然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問他,足愣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向窗外的方向,緩緩說,「這個……以後你自然會知道,也許是一個,也許……都是也說不定。」
直到天黑了之後,我才匆忙從十三阿哥處出來,一來是我真的很不舒服,二來,我實在不想讓太多人看到我的臉。
出來的時候,十三阿哥叫人捧了一個裝滿了從樹葉上收來的雪的罈子給我,我才想起來今天出來的任務,正想謝他費心,他卻說,是剛剛他那個四哥叫人送來的。
第二天清晨,我就被碧藍的驚叫吵醒,身上滾燙,頭也暈暈的,勉強掙扎著坐起,問她怎麼了,碧藍不說話,卻抱著我痛哭。我知道,肯定是我的臉慘不忍睹,只好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腰,虛弱地說:「別這樣,我又沒怎麼著。」
「你怎麼弄成這樣?」她哭著問。
「沒什麼,遇到一隻瘋狗而已,別哭了,我今天可能不能當值了,你幫我跟吟兒姐姐說聲吧,這幾天,恐怕要辛苦你了。」掙扎著說完,身上的痠痛讓我難以支援,只好又躺下了。
碧藍用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天呀,你在發熱,這怎麼辦?」
我搖搖頭,說了聲:「沒事,睡會兒就好了。」就沉沉睡著了。
後來的事情我就不那麼清楚了,身邊有人來回走動了幾次,我分明有知覺,卻就是睜不開眼睛看,接著,又被灌了一大碗的藥,奇怪,竟然不覺得苦,失去味覺,吃藥的時候還是有點優勢的。
等到周圍終於安靜了,我才真正輕鬆下來,不知是不是吃過藥之後,心裡多少有了安慰,好像沒那麼難受了,終於可以舒服地睡了,要是一睡就能回到我來的地方,那就更好了。
不知多久,天上竟然下起雨來了,一滴落在我的臉上。快跑,腿一動,人卻驚醒了,好好的躺在床上。數九寒冬,下什麼雨呀,做夢了,又做夢了,閉上眼睛的瞬間,餘光卻掃到了身邊一張雪白的臉。
十四阿哥,此時,他正慘白著一張臉,睜著雙紅紅的眼睛趴在我的床邊。
想起他昨天的種種,我就有氣,索性轉過身,閉上眼睛不看他。
「婉然,你……在生我的氣?」他說。
「……」我不理睬。廢話,我不是生氣,我……我恨你!
「婉然,你恨我嗎?」他繼續說,聲音卻低沉了幾分。
「……」我繼續沉默,總算他還有點自知之明。
「婉然,我……不求你原諒我,你該恨我的,我背叛了你,和別的女人……你該恨我的……」他的聲音沉到了谷低,帶著點傷痛欲絕的滋味。
什麼?我聽不下去了,這是哪跟哪呀?我恨他,好像不是因為他有了別的女人這件事吧?
「停!」我翻身坐起,正面盯著他,打斷了他接著的話,「我有必要說,我生氣,和你有了女人沒有關係,你明不明白?」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一閃而過的傷心。
「我生你的氣,是因為你眼睜睜看著別人打我都不制止,你不是我認識的十四阿哥了。」為什麼他一副很受傷的表情,我才委屈難受呢。
「對不起,婉然,這件事,我只能說,對不起,」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你不知道的,當時我多希望崔嬤嬤打的人是我而不是你,每一下,打在你臉上、身上,都像打到我的心一樣,我不敢看你,就怕多看你一眼,我就要忍不住衝上去一腳踹開她。從小到大,我一直很怕見到四哥,他對我的要求總是那麼嚴厲,但是,前天我見到他來,卻實在地鬆了一口氣,他從走過來時就一直看著你,我就猜,他會救你。婉然,我很沒用是不是,崔嬤嬤是額孃的人……我,我想保護你,結果,卻總是連累你,讓你捱打,把你害得這麼慘……我也想像四哥那樣,我像他那樣強大的時候,就可以保護你了,婉然,我想保護你,真的!」
「……」我無言,心裡隱隱地猜到了他話裡沒有明說的問題,看來,我這頓打是早晚要挨的,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是警告吧,我笑了,偏不怕你。
心裡的結鬆了鬆,但是依舊不想面對他,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到用這麼蠢的方法來保護我,如果這可以稱為保護的話,那我看還是很不必了,請讓我自生自滅好了。
但是我的心裡,卻又很難真正地恨他,畢竟,他是我來到古代之後認識得最久的朋友;畢竟,他曾經為我做過那麼多的事情;畢竟,他曾經帶給我如此多的感動;畢竟,他還只是一個十四歲的孩子;畢竟,他要反抗的是他最親的額娘。
對了,他的額娘,德妃娘娘,為什麼會好端端的對我這麼一個小小的宮女注意起來了?我一向是不在大場合出現的,只見過一面的人怎麼會這樣呢?剛剛他又說什麼連累了我,怎麼回事?我疑惑地看著十四阿哥,他的眉鎖得緊緊的,眼睛不僅紅紅的,而且還凹了進去,好像很久沒睡覺了一般。
而且,他的臉色很差,白得有點不同尋常。「你怎麼搞的,臉色這麼不好,生病了?」我本來想問他最近做了什麼事好好的連累了我,只是話到嘴邊,卻又變了。
「沒事了。」見我和他說話,十四阿哥的臉上重又有了神采。
「沒事了?那是真的生病了,什麼時候的事情?」我眨了眨眼,嘴已經自己發問了。
「……」
「快說!」我沒好氣地翻了翻眼睛。
「好了一陣子了……」
「那是什麼時候?」
「就是,就是那天早晨,我……我睡不著,只想見你,來了才發現,我進不去,就,就等了一會兒,結果,就……」他有點不好意思似的,越說聲音就越低了下去。
「等了一會兒,一會兒是多久?」我盯著他問。
「一會兒,就是一會兒。」他低著頭答。
「多久?」
「不到……兩個時辰。」他的聲音幾不可聞。
我的頭又開始昏昏的,兩個時辰,站在那裡吹北風,果然夠狠!如果那天我不是失眠,提前起來逛逛,估計早晨,開門的太監或是宮女就會驚恐地發現,十四阿哥凍得昏倒在了門口,那還不天下大亂。
大概又和他說了一陣子的話,不過我神忘已經有些不清楚了,最後一個念頭是,他剛剛說「前天」,似乎,我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這次,不知還要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