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方擺擺手:「老陳,得了,你別對我進行普法教育了,再退一步說:就算他們非法同居了,這種私生活也只能不舉不究,哪條法律上規定婚前不允許有性行為?對不對?我好像沒說錯吧?」
陳仲成站得更直:「李書記,一般公民我們可以這樣對待,但是,賀家國同志是副市級領導幹部,而且,他的非法同居行為在公開場合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現在峽江市幾乎沒人不知道我們市政府有一個正在被重用著的流氓市長助理。」
李東方壓抑不住了,「啪」的一聲,把中院黨組的材料摔到茶几上:「陳仲成同志,請你過來給我看看這個材料!你眼睛睜大了看!我看真正的流氓是你陳仲成,你這個人可以說是個無恥的政治流氓!城西區法院執法的副院長和女被告上床,貪贓枉法,製造了一個讓老百姓傷透了心的狗屁判決,你這個政法委書記不是不知道,你的指示是什麼?是不舉不究!你這樣的政法委書記能讓我們中共峽江市委放心嗎?你還敢說你代表峽江市委?你要代表峽江市委,峽江市委就要蒙羞,就要被老百姓罵祖宗八代!」
陳仲成頑強地挺立著:「李書記,照你這麼說,我是不是該辭職了?」
李東方很不客氣:「陳仲成同志,如果你能辭職,我以個人的名義向你鞠躬致謝!我就怕你不辭職,繼續給市委、市政府製造麻煩!所以,我和錢市長才派了一位市長助理過去,你完全可以理解為這是對你的不信任!你還可以理解為如果不是我和錢市長的仁慈,連這個臺階都沒必要給你!」李東方說完,目光投向陳仲成,進一步逼問道,「陳仲成同志,你是不是現在就向省委寫辭職報告啊?」
陳仲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道:「李書記,我想,還是等你來撤我吧!」
李東方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老陳,你也不要將我的軍,你是市委常委,省管幹部,撤你,我沒這個權,但是,調整一下你的分工範圍,我還做得到,而且,在此之前已經有不止一個常委向我提出過這類建議了。第一把手要調整個什麼人易如反掌?對不對?所以,你這個同志要清醒啊,不要太膽大妄為,也不要再進一步逼我了!」
陳仲成不談辭職了,跟著李東方轉移了話題,但氣焰並未收斂:「李書記,今天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我知道你對我不滿,你也沒少用話敲過我,還不就是因為趙啟功同志嘛!我對趙啟功同志的感情也不必對你隱瞞。據我所知,趙啟功同志對你也不薄,不是趙啟功同志一再堅持,也許今天你做不了峽江市委書記。到現在為止,鍾明仁同志看重的也不是你,是錢凡興市長,真正看重你的只有趙啟功同志!」
李東方淡淡一笑:「老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陳仲成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指出一個事實。」
李東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啟功同志支援的?包括跑到峽江賓館去捉賀家國的奸?也是啟功同志讓你乾的?」
陳仲成很清醒:「我沒說這是啟功同志的意思,我對我的行為負完全責任。」
李東方手一揮,嚴厲地道:「我想也不會是啟功同志的意思!我告訴你,基於我對啟功同志的瞭解,他知道你耍這種下作的流氓手段也不會饒了你的!當年啟功同志怎麼教訓你的,凡興同志不知道,我可知道!所以,我奉勸你兩點:一、少打著啟功同志的旗號四處招搖,敗壞啟功同志的名聲;二、和家國同志好好協調,把紅峰商城和田壯達的案子抓好,把司法腐敗好好整整。重要情況及時向市委彙報。如果你仍然覺得工作困難,和家國同志難以協調,就請你提出來,市委常委會可以隨時調整你的工作分工。」
陳仲成說:「李書記,我服從你的指示,當然,真到了沒法工作的地步,我也會再次向你提出來,希望你不要嫌煩!對賀家國同志,我仍然保留看法。」
李東方說:「你可以保留看法,甚至可以向省委反映,但是,我也提醒你一下:對趙娟娟和那個區院的副院長好像可以採取一些法律措施了!趙娟娟涉嫌對辦案人員行賄,這份材料裡有證據了,那個副院長涉嫌翫忽職守作風敗壞,也有證據!而且,全市老百姓都知道,這種行賄和翫忽職守造成了多麼惡劣的後果!」
陳仲成本能地一個立正:「是,李書記,我們儘快研究這個問題!」說罷,又解釋了一下,「李書記,剛才你一直批評我,我插不上話。現在,我要宣告一下:對那位副院長和趙娟娟的情況我並不瞭解,有些本位主義思想,表態輕率了。」
李東方笑了笑:「老陳,不要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家國同志和小可是正常的戀愛關係,你都要保留看法,對涉嫌犯罪的問題,你倒輕率了?有說服力嗎?我說你耍流氓手段是把你當做班子裡的同志,為你開脫,你的實質問題是枉法!是瀆職!最後,還有個招呼要打在前面:賀家國同志的生命安全我交給你這個政法委書記了,這個同志只要在峽江範圍內出了任何問題,哪怕是被西瓜皮滑倒了,被樹葉砸到了我都要請你負責!」
陳仲成問:「李書記,那請你指示:要不要對賀家國實行二十四小時保衛?」
李東方老辣地說:「老陳,你看著辦好了,你是警察頭子嘛!」
陳仲成走後,李東方心裡有數了:這個陳仲成問題可能相當嚴重,他今天這麼不客氣,幾乎像對待一隻狗一樣對待他,什麼話都說了,陳仲成竟然能待得下去,竟然堅持不辭職。這就說明,不論是紅峰商城還是田壯達的案子,都與陳仲成有著重大利害關係。
下一個判斷就是:這個趙娟娟肯定不會有人敢去碰。
果不其然,三天之後,陳仲成又來彙報了,說是以行賄罪拘留趙娟娟的證據仍然不足,還要進一步補充調查,而且,紅峰商城訟案又要重審,這時候抓趙娟娟也於重審此案不利。李東方再一次證實了自己的判斷,對陳仲成的這番解釋便沒多說什麼。
此後,趙娟娟在公開場合不大露面了,在紅峰商城也看不到她的影子。
這期間,由於賀家國一直窮追不捨,不斷給田壯達做工作,曉以利害,軟硬兼施,田壯達一案出現重大進展,在國外的三個億下落終於交待出來了,建委一位副主任,沙洋縣土地局一位主管新區土地審批的副局長也被田壯達檢舉揭發了。建委秦副主任將新區體育館專案批給田壯達的市投資公司時,涉嫌受賄十二萬;新區國土局趙副局長為田壯達聯絡客戶倒賣國有土地使用權,收受雙方回扣三十三萬。
拿到田壯達的揭發材料,賀家國當天就向李東方作了彙報,並且說是田壯達的蓋子僅僅揭開了一角,這次揭發十有八九是做給一些大人物看的,大人物們如果不能保住他的命,他就可能繼續揭發下去,直到把某些大人物交出來。
李東方問:「家國,你憑什麼做出這樣的判斷?有什麼根據?」
賀家國說:「據一些知情者反映,田壯達過去和陳仲成來往較多,有些事情不明不白。我注意到一個情況,在我和陳仲成共同參加過的兩次會審中,田壯達的表現明顯異常,三番五次說到要立功贖罪,沒人注意他時,眼角的餘光就偷偷向陳仲成臉上掃。」
李東方思索著:「你懷疑陳仲成是田壯達的後臺?是所謂的大人物?」
賀家國不知該怎麼回答,腦子裡突然冒出了趙啟功。
李東方也意味深長問:「陳仲成後面還有沒有靠山啊?我看還是有的吧?」
賀家國這才明說了:「如果說陳仲成後面還有靠山,那這個靠山就是趙啟功。」
李東方點點頭,嘆息著說:「是啊,是啊,陳仲成和啟功同志的關係人所共知,沒有啟功同志的保護和支援,陳仲成不會這麼強硬。現在的問題是,啟功同志在裡面究竟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在經濟上是不是也捲了進去?捲進去多深?你以前是他女婿,我是他的老搭檔,老朋友,如果啟功同志卷得很深,腐敗掉了,我們怎麼辦?不得不考慮呀!家國,這種深藏在心裡的話,我對凡興同志和別人不好說,也只能對你說說了,早就想說了,猶豫了幾次,不好開口啊,怕你誤會,也怕啟功同志誤會。」
賀家國心頭一熱:「李書記,有些話我也早就想說了:對一個男人來說,再也沒有比知遇之恩更大的恩情了,因為碰到了你這樣一個領導,我才有了這個報國為民的政治舞臺。這個政治舞臺鍾明仁沒給我,趙啟功沒給我,是您給了我,所以,我從上任那天起就想好了,只要你所做的一切是為國為民,我今生今世就押給你了!今天我表個態:別說現在我和趙慧珠離婚了,就是不離婚,只要趙啟功腐敗掉了,我也要和他周旋鬥爭到底!」
李東方問:「那麼,家國,你認為趙啟功會不會在經濟上出大問題?你是啟功同志的女婿,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你能不能給我交交底:當初你和趙慧珠是怎麼出國留學的?錢從哪裡來的?在我的印象中,你和趙慧珠好像都不是公派吧?」
賀家國說:「當然不是公派,這事我清楚。當時趙慧珠大學畢業沒多久,分配在省政府機關工作,因為學的是英語專業,老被一些單位借去做翻譯,偶然結識了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布朗太太。布朗太太熱衷於中美友好交流,多次來華訪問,是布朗太太擔保,把她先辦出去的,我後來是以陪讀的名義出去的,這前前後後和趙啟功都沒有任何關係。」
李東方說:「機關和社會上的傳言不少呢,尤其是前幾年,說啥的都有。」
賀家國想了好一會兒,明確判斷說:「李書記,你的懷疑不能說沒道理,不過,我倒覺得趙啟功在經濟上不會出什麼大問題。基於我對他的瞭解,他決不是那種貪圖物質利益的人。他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要的是接近無限大的政治利益,是一座城,一片疆域,一片政治天空。如果你有機會走進他的書房,看看他一天到晚讀些什麼書就會明白的。」
李東方略一沉思,認可了賀家國的分析:「我雖然不知道這位老領導平常都讀些什麼書,卻知道他的工作思路。家國,你說得不錯,啟功同志確實太看重自己的政治利益了,甚至把自己的政治利益看得高於一切,這也是我深為憂慮的。」
賀家國說:「其實,這也是一種腐敗,政治權欲的腐敗,而且危害性遠勝於個人的經濟腐敗。」
李東方苦苦一笑:「如果真是這種政治權欲的腐敗,我們就更難對付嘍!」
賀家國不以為然:「有什麼難對付的?你首長和峽江市委按原則辦事嘛!」
李東方沒再說下去,要賀家國到此為止,出門後和任何人都不要再談這個話題了,同時,要求賀家國盯住陳仲成和田壯達,繼續深入觀察,發現問題隨時彙報。
賀家國知道李東方的難處,主動提出,馬上去見見大老闆鍾明仁,摸摸大老闆的態度。李東方沒明確表示支援或者反對,只提醒賀家國說,大老闆願說什麼,你就聽他說什麼,啥事都不要主動去問,當大老闆的沒有幾個喜歡自視甚高的少壯派的。
34
第二天下午,市檢察院檢察長王新民急慌慌來向李東方彙報,說是發現陳仲成違反市委和省委關於「任何人不得獨自接觸田壯達」的規定,和田壯達私自見了一次面,不知說了些什麼,田壯達第二天就翻了供。更奇怪的是,建委那位秦副主任和國土局那位趙副局長像是早就知道了內情,也什麼賬都不認,市反貪局人員抄家時一無所獲。這種反常情況馬上引起了省委副書記兼省紀委書記王培松的注意,王培松要求王新民儘快向他本人做一次情況彙報。王新民忐忑不安地請示李東方:到底該怎麼彙報?是不是向王培松和省委說實話?
李東方對這突發性事件大為震驚,也惱火透頂,當即表態說:「當然說實話了,對省委要忠誠老實,這還用向我事先請示嗎?!」
事情發展到這種關鍵時候,趙啟功出面了,這完全在李東方的意料之中。然而,趙啟功出面時的姿態和驚人的坦率卻又著實出乎李東方的意料。地點是趙啟功家,時間是檢察長王新民剛進行過彙報的那天晚上。趙啟功臨時推掉了省裡的一個外事活動,請李東方去家裡吃個便飯。也真是便飯,幾個冰箱裡拿出來的小菜和一盤花生米。酒倒是好酒,五糧液。趙啟功拿出兩個大玻璃杯子,一人分了一半,一邊喝,一邊就深一句淺一句地談上了。
在李東方的記憶中,這種談話的方式在此之前有過兩次。一次是一九九二年他們一個書記、一個市長剛開始搭班子的時候;一次是去年趙啟功調離前,說服鍾明仁和省委常委們,把他扶上峽江市委書記位上的時候。那兩次談話都挺融洽,也都挺令人感動。李東方分明記得,在後一次談話中,他藉著酒興向趙啟功表示過:不管趙啟功這位老領導日後去了哪裡,哪怕徹底退下來,什麼都不是,峽江市也都是趙啟功的老家,老領導永遠是老領導。
今天這酒喝得卻不是滋味了,話也不好說了。來時李東方就打定了主意,多聽少說,只要沒有確鑿證據證明趙啟功捲進了面前這場黑色旋渦,對這位老領導就得保持應有的尊重。
沒想到,趙啟功竟會這麼開誠佈公,幾口酒下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便問:「東方啊,你這個老夥計是不是開始懷疑我了呀?啊?」
李東方勉強笑道:「怎麼說起這話了?老領導,我懷疑你什麼?」
趙啟功說:「懷疑我是田壯達和陳仲成的後臺嘛,你先不要否認。」
李東方把玩著裝著大半杯酒的酒杯,久久不語,過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
趙啟功神色黯然地說:「你承認了,說明你對我這個老領導還有一些真心。那麼,在這裡,在這種朋友私下會面的場合,我也要坦率地告訴你:陳仲成揹著專案組去找田壯達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仲成同志事後及時向我彙報了。———當然,這個做法是違反原則的,也是極其錯誤的,但警告田壯達不要胡說八道還是對的,說明這個同志大事不糊塗,忠心耿耿,關鍵的時候對我們這兩個老領導是負責任的!」
李東方提著心問:「那麼,建委秦副主任和趙副局長也是陳仲成通的風報的信了?」
趙啟功並不諱言,夾了粒花生米嚼著:「是的,陳仲成暗中打了聲招呼。」
對這種近乎攤牌式的坦率,李東方心裡極為震驚,臉面上卻儘量保持著平靜:「我不明白,你老領導為什麼允許陳仲成這樣做?這是哪門子忠心耿耿?陳仲成這……這是枉法犯罪!」
趙啟功把杯重重地一?,怒道:「既然是犯罪,你就把陳仲成抓起來好了!」
李東方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卻沒說出口,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趙啟功似乎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緩和了一下口氣,看著李東方,掏心掏肺地說:「東方啊,你給我裝什麼傻呀?啊?你心裡不清楚嗎?田壯達引渡回來的那天晚上,我不是在這裡給你交過底嗎?別再給我弄出些串案窩案來!多抓腐敗分子不是你我的政績,不符合我們的政治利益!今天我再把話給你說透一點:現在情況已經很清楚了,鍾明仁這位大老闆和省裡某些領導同志就是要看我趙啟功的笑話,也看你的熱鬧!我希望你老夥計有點政治警惕性,頭腦多少清醒一點,別再幹這種掘自家祖墳的事了!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我想想,我現在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在省裡的處境夠難的了,你知道不知道?!」
為了證實一下自己和賀家國的判斷,李東方又說:「那個建委副主任受賄十二萬,國土局副局長回扣吃了三十三萬,瞞得住嗎?老領導啊,話既然說到了這個份兒上,你能不能再給我說透一點:怎麼說呢?你別生氣,———你自己經濟上乾淨嗎?是不是怕他們把你牽扯出來呢?」
趙啟功平靜地說:「李東方同志,我知道這話你遲早要問,那麼,今天我就告訴你:我可以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證,我在從政迄今的三十年裡決沒收受過任何人一分錢,如果懷疑這一點,你可以向峽江所有的幹部調查,也可以請省委和中央來調查!我趙啟功要的不是這個,也決不會在這種事上翻船!我看重的是黨和人民的事業,也是我的事業!看重的是自我價值的充分體現!」
李東方啥都有數了,鬱郁說:「老領導,你還不如直接說,你是看重你的政治利益。」
趙啟功承認道:「政治家當然要看重政治利益,這還用明說嗎?!」
李東方呷了口酒:「可那也不能不顧原則!不講黨性啊?」
趙啟功沒好氣地說:「原則?講原則,你現在就下令把國際工業園關掉!講黨性,你怎麼不把大老闆告到中紀委去??」
李東方深深嘆了口氣:「總有那麼一天吧!」
趙啟功把杯向李東方舉了舉:「東方啊,你就別說這些原則性很強的官話了,在家裡,私人場合,咱們都說點人話吧!那個建委副主任和國土局副局長,要抓完全可以抓,判他們個十年八年一點不冤!不是這麼個複雜的政治背景,你不抓我也會要你抓。可現在抓就不利,就會被人利用!這兩個混賬東西再供出一串,我們怎麼收場啊?!老鼠拉縴,大頭在後。所以,我勸你想開點,給我多少講一點政治,慢慢來,不要著急。國際工業園盡出亂子你都不急,放著兩個腐敗分子擺一擺怕什麼?以後就沒有機會抓了?!」
李東方未置可否,又談起了陳仲成:「老領導,這個陳仲成我看要拿下來。」
趙啟功想了想:「可以,他這麼膽大妄為,也確實讓我不敢太放心。這個同志一貫是大事不彙報,小事經常報,塌天大事都敢給你先斬後奏!———不過,不是現在就拿!陳仲成就算是一條狗,我們現在也得用他看家!沒有這條狗,只怕已經壞事了,一大串副處以上幹部全要套到田壯達案子裡去了!」
李東方提醒說:「狗會變成惡狼的,沒準現在已經變成惡狼了。」
趙啟功卻不談陳仲成了,話題一轉:「東方啊,要我說,倒是我以前的那個寶貝女婿賀家國要拿下來,這個同志書生氣太重,也太沒有政治頭腦了,搞不好會給我們添大亂子的!陳仲成和我說了,如果不是這個賀家國跑去瞎攪和,田壯達本來不會亂說一氣!」
李東方怔了一下:「這個……這不太合適吧?老領導,今天你既然什麼話都和我說了,那我也不必瞞你:賀家國恰恰是我派去的。為什麼?就因為我對陳仲成不放心,這個人要是鬧出亂子來,那可是捅天大亂子,連你老領導都要跟著倒霉!」
趙啟功不為所動:「事實情況是:在賀家國介入之前,一切進展順利,經過陳仲成做工作,田壯達已經初步答應把境外的三億港幣協助我們追回來,還準備進一步籌款退贓。只要能挽回這種巨大的經濟損失,根據有關規定,田壯達完全可以爭取判個死緩,不殺頭,這個案子也就了斷了,有什麼不好啊?賀家國偏跑去節外生枝,一口一個死刑地嚇唬田壯達,亂子就被他鬧出來了嘛!」
李東方心想,正因為如此,正因為賀家國已經起了作用,現在才更不能動,便換了一個角度說:「老領導,有個情況你可能還不清楚:大老闆對賀家國很關心,也很關注,還讓凡興同志專門帶了話給我,要我們注意保護他。現在拿下賀家國,大老闆肯定不會同意,你知道的,賀家國是副市級幹部,任免權在省裡,不在我們市裡。」
趙啟功氣道:「峽江市的一把手是不是你?你就沒辦法了?你就讓他多搞搞經濟,搞搞環保、綠化移民什麼的,政法方面的事少插手,尤其是田壯達的案子!」哼了一聲,又帶著明顯的怨憤說,「咱們那位大老闆怎麼突然關注起這個狂徒了?他過去不是這個態度嘛!這裡面難道沒有文章嗎?還有那個錢凡興,怎麼到峽江來的,來幹什麼,你心裡要有數!東方同志,我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一個基本事實你千萬別忘了:咱們大老闆一直把你我看做一個人的!你不要以為峽江出亂子賬只算到我一個人頭上,你的政治利益和政治前途也要受到影響!你記住我這話好了!」
李東方心裡不由一驚:趙啟功這話說得一點不錯,一個書記、一個市長,八年的搭檔,峽江出了什麼亂子沒你一份?不談什麼政治利益,起碼有你一份責任!你在市委常委擴大會議上自己也宣告過的,你對峽江以往的失誤都負有責任。
這場酒真是喝傷了,從趙啟功家回來,李東方難得醉了一回酒,吐得一塌糊塗。
35
就在李東方到趙啟功家吃便飯的那天晚上,賀家國到濱江溫泉療養院看望鍾明仁去了。雖然事先和鍾明仁的秘書打電話約好了,賀家國還是在二號樓外的接待室等了好久。秘書透露說,大老闆在哪裡都閒不下來,住在哪裡哪裡就是省委,來談工作的人日夜不斷。賀家國趕到時,鍾明仁正和秀山地委書記陳秀唐談移民的事。陳秀唐出來後,排在前面的交通廳王廳長進去了,一談又是半個小時。王廳長告辭後,秘書提醒說,賀家國到了,鍾明仁才交代說,叫這狗娃進來吧,我也休息一下。
賀家國進門時,鍾明仁正扭著身腰,活動筋骨,見了賀家國馬上停止了活動,像個慈祥的父親一般,走到賀家國面前,青筋暴突的手撫摸著賀家國的大腦袋,笑眯眯地說:「家國啊,下面的同志告訴我,說你這狗娃的腦袋不是人腦袋,說你翻臉不認人的有,說你採花大盜的有,你說說看,是什麼腦袋呀?啊?這腦袋裡裝的都是什麼呀?不是糨糊吧?」
賀家國見鍾明仁情緒很好,便壯著膽子開玩笑說:「鍾叔叔,我要說腦袋裡裝的全是智慧和才華,你又要罵我狂,你說不定還會嫉妒,我謙虛地說算是火藥吧,我現在成杆槍了,四處開火,激起官憤。」
鍾明仁呵呵笑了,笑罷,問:「哦?那你是誰手上的槍啊?」
賀家國說:「鍾叔叔,反正不是你手上的槍,你是看不上我的。」
鍾明仁不開玩笑了,拍了拍賀家國的肩頭:「你就是你,誰的槍都不要做,政治鬥爭很複雜,不像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當然,你的熱情,你的正義感你的抱負我得肯定,向鄧雙林和陳仲成開火也開對了,但你要記住:能不能最終解決問題不是靠你這杆槍,而是靠使用你這杆槍的人。人家要是不願打了,你這刀槍就得入庫。」
賀家國有些愕然,困惑不解地看著鍾明仁,等著鍾明仁把話進一步說明。
鍾明仁卻不說了,往沙發上一坐,也讓賀家國到身邊坐下,話頭一轉,挺和氣地問:「我讓東方、凡興同志都帶了話給你,要你把你父親的《西川古王國史稿》整理出版,你動了沒有?也不來給我回個話。」
賀家國不知道這書稿沈小陽到底整理得怎麼樣了,更不敢把這推卸責任的真實情況告訴鍾明仁,便滿臉堆笑應付說:「鍾叔叔,您的最高指示我敢不執行啊?正抽空搞著哩,進展不快,主要是沒時間,當上市長助理,就忙昏了頭。」
鍾明仁不悅地道:「再忙也別昏頭,老祖宗不能丟!這部史稿是你父親一生的心血,一直到死你父親都念念不忘。不是和你父親一起在牛棚裡呆了大半年,我對西川的歷史也不會這麼瞭解。你給我抓緊時間搞,我這幾天就抽空寫個序,結合歷史談談西川精神。西川精神就是金戈鐵馬下洛陽的精神,就是拼搏奮進的精神,就是勵精圖治的精神。」
賀家國一點興趣都沒有,嘴上卻不得不恭敬地應著。
對這位鍾叔叔不恭敬可不行,倒不是因為這位鍾叔叔做著省委書記,是西川的大老闆,而是因為「文革」中的一段緣分。l967年3月,父親從沙洋縣農中二層教學樓上摔下來,「畏罪自殺」,是同住一間牛棚的鐘明仁讓他妹妹鍾明菊把他帶到了青湖鄉下,度過了四年艱難的歲月。被鍾明菊帶到青湖的那年他才三歲,身為烈士遺孤的母親因為說話不慎,非議江青,正以現行反革命罪被關在峽江監獄裡服刑。若是沒有鍾明仁兄妹這番恩重如山的情義,他早就成了社會棄兒,根本不可能有揚眉吐氣的今天。
這段動亂年代裡發生的緣分除了個別老同志和至愛親朋,幾乎沒人知道,鍾明仁偶爾會說起他父親和《西川古王國史稿》,卻從來不提他,賀家國也從未對外人說起過。趙啟功倒是知道的,不因為有這層關係,也許就沒有九年前他和趙慧珠的那場隆重的婚禮。從美國留學回來,成了經濟學博士,李東方想用他,趙啟功不同意,賀家國曾鼓起勇氣找過鍾明仁一次,想憑藉鍾明仁的強有力的政治影響,問組織上要個施展身手的舞臺。鍾明仁沒聽他說完就擺起了手,不贊成他從政,要他好好搞經濟研究。還說了,只要他當一天省委書記,就不許自己的孩子們在西川當官,也不許孩子們經商。他後來到西川大學創辦華美國際投資公司時,鍾明仁沒幹涉。待得李東方上臺,請他出任市長助理時,賀家國嘴上沒說,心裡卻挺擔心鍾明仁的態度。倒還好,這次鍾明仁不知怎麼開了恩,總算沒反對。因而,賀家國對鍾明仁的感情很複雜,更多的是父親般的敬畏,而不是親暱。和鍾明仁比起來,李東方倒是可以親暱的,哪怕李東方發火也不可怕。
今天,從鍾明仁的態度中可以察覺到,這個一言九鼎的西川大老闆對李東方顯然是不滿意的,原因好像還不在國際工業園的問題上,分明是另有所指。「人家不願打了,你這刀槍就要入庫」,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東方什麼時候不願打了?不是李東方的支援,紅峰商城的案子能翻嗎?自己能這麼快和陳仲成攤牌嗎?而國際工業園明明是決策錯誤,鍾明仁就是不認賬,也是很不對的,更不對的是,除了一個李東方誰都不敢提這個話頭。這次來見鍾明仁,錢凡興還交代了:禿子最恨賣護髮素的!你賀家國和大老闆談什麼都行,就是別給我提國際工業園。你提你個人負責,與我們峽江市政府無關。
權力和權威形成的威懾力達到這種地步就很要命了!
正這麼胡亂想著,一個年輕女護士進來給鍾明仁送藥了,賀家國怔了一下,中斷了思路,走過去倒了杯溫開水遞到鍾明仁手上,伺候著鍾明仁服藥。
鍾明仁吃過了藥,瘦弱的身子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又說了起來:「———家國,我不希望你從政,可你硬幹上了,你說你要報國為民,這想法很好,我沒話說!不過,你要記住,報國為民不是掛在嘴上說說的,是要付出代價的!有形和無形的代價。就拿我來說吧,改革開放二十一年,我從峽江市委副書記幹到西川省委書記,可以說沒睡過一天好覺,身體也拼垮了。這都沒什麼,看著峽江和西川的大樓一片片栽起來了,老百姓的日子比二十一年前好多了,我心裡就很滿足。可是,有時也生氣,氣什麼?不是氣我們的老百姓,老百姓完全可以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你做了一百件好事,只要做了一件壞事,老百姓就有權利罵你!為什麼?因為你是公僕,是老百姓養活的!所以老百姓說什麼我都不生氣,老百姓罵我們這些當官的,像老子罵兒子一樣親切,我是氣我們一些幹部!你們峽江一些幹部就是這樣嘛,一邊賣著我的路,創造著他的政績,一邊還大談我的失誤!我失誤了什麼?我最大的失誤就是用錯了一些幹部!用錯了一個,就會帶出一批!像那個陳仲成,能管政法嗎?像那個鄧雙林,能做我們人民法院的院長嗎?腐敗案子一個接一個的出,自己不總結,不檢討,反倒像掌握了真理,滿世界批評別人!」
這番話像排炮,氣勢磅礴,卻讓賀家國很難表態。
鍾明仁也不要賀家國表什麼態:「田壯達的案子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邊交待出兩個副處級幹部,那邊就翻供了?我們的反貪局怎麼會撲了個空?李東方這市委書記是怎麼掌握的?那個陳仲成為什麼還不換下來?怎麼還讓他管政法?」
賀家國賠著小心說:「鍾叔叔,我知道的,李書記有難處,他和我那個前岳父趙啟功同志搭了八年班子,饅頭不熟不能揭鍋?事情不到一定的程度還真下不了手,其實,你們省委可以下命令把陳仲成拿下來嘛,李書記巴不得哩!」
鍾明仁手一擺:「這個命令我不下,省委不下,我倒要看看裡面到底還有多少名堂!」說罷,又問,「哎,家國,趙啟功怎麼成了你前岳父了?你這狗娃又有新歡了?是不是李東方給你說媒了?」
賀家國看得出,鍾明仁是把這筆爛賬記到李東方頭上了,急著替李東方解釋,自己的事則一句話帶過,之後,又鼓起勇氣說起了李東方:「鍾叔叔,你可能錯怪李書記了,李書記對田壯達的案子一直抓得很緊,正是因為不放心陳仲成,才和錢市長商量,把我派去協助的……」
鍾明仁抱著膀子,譏諷地看著賀家國:「你協助出了什麼結果呀?啊?田壯達的翻供是不是在你去了之後?你以為你這同志是誰?是人家的對手?家國,我告訴你,別看你是經濟學博士,論政治鬥爭經驗,你小學還沒畢業!」
賀家國堅持道:「鍾叔叔,不論怎麼說,李書記都是個好人……」
鍾明仁嘆息著說:「家國啊,這就是你幼稚的地方啊!我問你: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壞人?改革開放搞到今天,真正反對改革、破壞改革的壞人還有多少?我看沒幾個。我們的鬥爭歷來就是好人之間的鬥爭,可這種鬥爭的尖銳程度,一點不比和壞人的鬥爭弱。背景往往又很複雜,難度呢,自然就很大,這就要求我們用高超的領導藝術和政治智慧進行把握。東方同志當然是好人,這不要你說嘛,我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可好人照樣會犯嚴重的錯誤啊!還有你那個岳父,———哦,應該說是前岳父了,可能也不是什麼壞人,但他乾的那些事情,也許連壞人都幹不出!」
一時,賀家國感情上難以接受,心裡不明白,鍾明仁給他上課是不是上錯了。
鍾明仁難得抽了一支菸,徐徐吐著煙霧說:「家國,如果你沒做這個市長助理,沒有捲到峽江這些矛盾衝突中去,這些話我不會說———其實,就是你做了這個市長助理,按組織原則,我還不該說。可不說又怎麼辦呢?總有份私人感情在裡面,總不願看著你頭昏腦漲吃苦頭。所以,今天就和你攤開來扯一扯,算是吹吹風吧!主席當年就很講究吹風,大江南北一走,幾次風一吹,林彪集團就自我爆炸了。你自己一定要多思考。家國,可以告訴你:到目前為止,除了不計後果的正義感和報國為民的激情,我還沒發現你有什麼特殊的政治才華。你再想想看,這個市長助理是不是還做下去呀?並不是只有當官才能報國為民嘛!搞經濟也是報國為民嘛,多交稅就是報了國,為社會多提供就業機會就是為了民。你甚至還可以搞福利養老院,孤兒村,下崗媽媽小菜場,都是為民嘛!」
賀家國怎麼也沒想到,談話的主題最後會落到他的去留問題上,便賠著小心探問道:「鍾叔叔,您知道的,我上任還沒多久,想幹的事沒幹呢,如果……如果我想幹下去呢?」
鍾明仁似乎早就料到了賀家國的態度,並沒感到多少意外,平靜地表示說:「你想幹下去我也不攔你,攔也攔不住嘛!不過,之所以給你吹這個風,是我對你父親有承諾啊!家國,這種風我不會再吹了。以後,你既不要把我當靠山,也別搞我的偵查,工作上的事更不要來找我,幹得好,為峽江的老百姓造了福,我表揚,幹不好,鬧出了亂子,我就公事公辦。哪一天上當受騙違了紀犯了法,我也饒不了你!」
賀家國像得了特赦一般,連連點頭道:「好,好,鍾叔叔……」
鍾明仁臉一拉,站了起來:「不是鍾叔叔了,是鍾書記!」
賀家國不情願了一會兒,立刻乾脆地改口稱起了「鍾書記」。並向鍾書記彙報了想和小可結婚的打算。
這時,省委副書記兼省紀委書記王培松來彙報工作了。
賀家國忙趁機告辭,心中竊喜,他知道再呆下去,不但摸不到什麼新情況,而是自找罪受了。
鍾明仁最後的口氣冷冰冰:「賀市長,你回去替我問問東方同志,我讓他把《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讀三遍,他讀了沒有?國際工業園再出亂子,我饒不了他!」
賀家國張了張嘴,想就國際工業園說點自己的想法,再推薦鍾明仁看幾本環保方面的書,甚至想把《寂靜的春天》,《沙鄉年鑑》等一批書告訴鍾明仁看看,可一看鐘明仁已接過王培松遞過的一份材料,馬上戴上老花鏡看了起來,沒有再答理自己的意思,只得挺沒趣地走了。
走到門外,無意中先聽到王培松的一句話:「這幾天,他們活動很頻繁啊!」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對此他們是很清楚的!」後一句話是鍾明仁說的。
賀家國很想停住腳步再聽兩句,卻沒這個膽量。走廊上站著公安廳的警衛處長和幾個便衣人員。因此,賀家國不但沒停下腳步,反而下意識地走得更快了一些。
政治鬥爭真是驚心動魄,上了車一路往回開時,賀家國就在心裡問自己:這是說誰呢?如果是說李東方,李東方在這番魚死網破的政治較量中到底算是魚還是算網?大老闆鍾明仁問的不是沒有道理:陳仲成怎麼到現在還在做著政法委書記?就不能讓陳仲成管點別的?李東方對趙啟功是講領導藝術,鬥爭策略,進行有警惕的周旋,還是同流合汙?這些念頭只在腦中一閃,馬上又自我否定了,如果說連李東方這樣正派的市委書記都靠不住,這個世界上還有誰靠得住呢?
鍾明仁的霸道真是名不虛傳,做了這個市長助理,賀家國算是領教了。因而也就理解了李東方和青湖市委女書記呂成薇的難處。在這種缺少民主的政治環境中,講真話,堅持原則其實都很難,正像鍾明仁自己所言,體現了政治鬥爭的複雜性,好人和好人之間也會鬥得你死我活。比如在國際工業園的問題上,鍾明仁這個好人和李東方這個好人就針鋒相對,和他賀家國也是針鋒相對的。根據鍾明仁今天的態度,他能想象到,哪一天他真去把國際工業園關掉了,鍾明仁會怎麼對付他,怪不得錢凡興叫他不要談這個話題!
趕到李東方家,要向李東方通報情況時,李東方已上了床。李東方的夫人艾紅豔悄悄告訴賀家國,說是趙啟功不知和李東方談了些什麼,李東方在趙啟功那裡就喝多了,回來後情緒很不好,倒頭就睡了。賀家國正要走,李東方卻聽到了客廳裡的動靜,連叫了賀家國幾聲,賀家國才走進臥室,把去看望鍾明仁的情況說了,包括鍾明仁的質疑。
李東方聽後久久不語,過了好半天,才說了一句話:「我們現在是四面受敵啊!」
賀家國感嘆說:「如果真是敵人倒好辦了,開火就是,可這四面都是同志啊!」
李東方說:「家國,不行你就按大老闆的意思撤下來吧,別跟著我活受罪了!」
賀家國搖搖頭:「no!首長,我陪你拼下去了,就和他們打一場同志之間的戰爭。」
李東方「哦」了一聲,問:「先向啟功同志開戰,再向我們大老闆開戰?真打?」
賀家國笑道:「難道是假打?其實這場戰爭從你首長上任那天起就開始了!不打,我們對不起人民!」
這時,賀家國的手機響了,太平鎮黨委書記計夫順來電話彙報河塘村的海選工作,說是村主任候選人今晚出來了,明天是正式選舉的日子,問他是不是過來?賀家國想都沒想便說,他明天不但到河塘村,還會帶記者,要把海選情況好好報道一下。計夫順在電話裡遲疑說,最好還是先不要派記者吧,搞不好要鬧笑話。賀家國知道計夫順對海選村委會工作有牴觸情緒,不是發牢騷,就是報喪,本想批評計夫順幾句,可當著李東方的面又不好開口,便策略地說,老計,你先別叫,回頭我再電話找你吧。
李東方注意到了賀家國的曖昧,問了句:「家國,又是什麼事?」
賀家國應付說:「也沒什麼大事,太平鎮聯絡點上有個村委會要改選,是海選。」
李東方提醒說:「海選可要掌握好,萬一選上個地痞流氓,老百姓就要吃苦頭了。」
賀家國沒當回事,責怪道:「首長,你看你,對上你一直強調民主,甚至不惜打一場同志之間的戰爭,怎麼對下也這麼害怕民主啊!」
李東方道:「這是兩回事嘛,民主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一步步來,要有個過程,有條件的地方當然可以充分民主,搞海選,不具備這個基礎就不能亂來。我過去在太平鎮工作過,河塘村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那裡的宗族矛盾不少,群眾觀念也比較落後,掌握不好,以後有你煩的,現在咱們的麻煩已經夠多的了,你千萬別再給我節外生枝了。」
賀家國挺樂觀地說:「你就放心吧,我的大首長,我今天在太平鎮所做的就是打下民主和法制的基礎,我若是真把下面民主和法制的基礎打紮實了,對上面一定也會有所觸動的!讓上面已經發生過的那些不講民主只講人治的嚴重後果,今後再也不要發生了!再說了,這也不是我的獨出心裁,我們國家有《村委會組織法》,我是依法辦事,其它省市又有過成功經驗,中央電視臺做過不少報道的。」
說罷,揮揮手,向李東方告辭了。
下樓鑽進自己的車裡,賀家國馬上迫不及待地用手機和計夫順通起了電話,瞭解河塘村的海選的進展情況,繼續對計夫順進行法制和民主的教育,鼓勵計夫順堅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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