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混亂的陣營

至高利益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錢凡興又把大老闆的兩句話複述了一下,說:「李書記,談到個別同志不幹事時,大老闆發了大脾氣,嚇得我大氣不敢喘。所以,什麼黨內民主啊,什麼決策失誤呀,咱們最好都別再談了,尤其是國際工業園,千萬別提了,自己找麻煩嘛!咱們就說跨世紀的發展規劃,就說時代大道吧,別再跑題了!」

李東方苦苦一笑:「凡興同志啊,開會前,你不是不知道我的指導思想,我願意找這個麻煩嗎?我的講話稿裡不是一直在迴避矛盾嗎?我提倡民主決策,不是要算曆史舊賬,而是為了今後的工作!你呀,為什麼不站出來幫我攔一下呢?」

錢凡興說:「龍主任、方主席他們發言時,你又不是不在場,你市委書記都不說話,我怎麼好說話?他們都是老同志,你又在倡導民主,讓我說什麼好呢?」

李東方心裡不悅,嘴上卻不好再說什麼了。

八時半,峽江市委常委擴大會議繼續進行,李東方主持會議,錢凡興做峽江市跨世紀發展規劃報告,下午討論。討論時,龍振玉和方冰又把話題扯到了總結歷史教訓上。錢凡興心裡有了底,也就不客氣了,提醒發言者不要跑題,還意味深長地談到了實幹家與評論員的關係,說是我們有些同志擅長幹實事,有些同志擅長當評論員,「這也好嘛,」錢凡興笑著發揮說,「咱們就來個分工,我們這屆政府來做實事,歡迎擅長評論的同志都來做評論員,我們跑步的姿態不美,你指出來;我們跑錯了方向,你指出來;我都歡迎,是真誠歡迎,這也算革命的分工不同吧!」

龍振玉警覺了,呷了口茶,在嘴裡漱著說:「錢市長,你好像話裡有話嘛!」

錢凡興直笑:「龍主任,我就是根直腸子,有啥說啥,也都說在當面!」

龍振玉說話很有水平,笑道:「錢市長,那麼,我也把話說在當面:我認為單純的實幹家和單純的評論家都是沒有的。尤其是我們峽江市的領導幹部,往往既是評論家,又是實幹家;在這件事上是評論家,在那件事上就是實幹家。要幹事就不要怕人家評,人家也不可能不評。比如國際工業園,一百年後還會有人來評,決策錯了就是決策錯了,大家都不評,這種錯誤還會再犯!」

李東方忙道:「哎,哎,龍主任,還是言歸正傳,談規劃,談規劃!」

龍振玉還是給李東方面子的,便談起了規劃,來了個原則肯定,具體否定,尤其對時代大道,情緒很大:「……時代大道有必要在這時候上嗎?就算外環路真能順利賣掉,就算賣出十個億,我看也未必上。你們市長書記不明說我也知道,這又是個政績工程。既然是民主決策麼,就說一下我的看法:什麼叫政績?不能片面理解,不要以為抓了個標誌性的工程就是政績。一屆政府的政績是要全面衡量的,不但由上級,還要由老百姓評價。我市這麼多企業開不上工資,近二十萬人下崗,市人大門前三天兩頭群訪,我們就不能用這些錢為老百姓解決點實際問題嗎?」

錢凡興忍不住道:「龍主任,就算不上時代大道,賣外環路的錢也不可能用來給困難企業發工資,企業資金和建設資金是兩回事,我想,你也應該知道。」

龍振玉說:「我是說為老百姓解決點實際困難,並沒建議挪用建設資金給困難企業發工資嘛。而且,實話告訴你:聽到這個宏偉規劃,我就怕,怕你們建設資金不夠用,再出幾道政府令收費,我們人大接待上訪的任務又會加重不少!」

錢凡興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李東方悄悄向錢凡興使了個眼色,示意錢凡興不要激動。

錢凡興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又悻悻坐下了。

龍振玉仍在笑,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錢市長,我這可不是馬後炮啊,是你沒開跑我就評了,又當了一回評論家,評的不對,你們常委們完全可以不聽。」

李東方笑道:「哪能不聽?什麼意見都要聽,好聽的不好聽的都要聽,否則也不要開這個會了。好,龍主任為民主決策開了個好頭,尤其是關於政績的評價,非常深刻,」用徵詢的目光看著眾人,「———哪位接著談?」

方冰說:「我就說兩句吧!龍主任的意見有一定的道理,不過,時代大道我認為只要有條件還是要上,只要不加重各方面的負擔,我們經濟能承受,早上總比晚上好。基本建設本來就是拉動經濟的一個手段———去年國家加大基本建設的投資規模和力度,對國民經濟增長的貢獻很大。國外成功的例子就更多了,像德國、日本的戰後重建,美國三十年代大蕭條時的基礎建設……」

錢凡興和幾個常委、副市長便接著方冰的話頭,談起了基本建設對經濟的拉動作用,錢凡興還算了一個賬:時代大道的土石方和人工費用很大,這些錢花下去實際上也起到了以工代賑的作用,對緩解鄉鎮勞動就業壓力大有好處。

李東方原準備讓賀家國就時代大道放上一炮,現在聽大家敞開一談,一些顧慮便打消了,也就沒再提這個話茬兒。賀家國會前並不贊成上時代大道,本來準備攤開來談點意見的,但得知自己三年前以路養路滾動發展的建議被鍾明仁和錢凡興採納了,時代大道的建設資金有了基本保證,也就從時代大道的反對派變成了擁護派,只在具體操作上提了些意見和建議。賀家國不同意在交通廳路橋集團公司一棵樹上吊死,主張對外環路實行公開拍賣。談到時代大道未來建設時,賀家國也反對搞地方保護主義,主張依法辦事,搞招標投標。

嗣後的會開得還算平和,與會者經過認真熱烈的討論,通過了中共峽江市委關於《峽江市跨世紀發展規劃綱要》。

會後,李東方身心交瘁,臉上卻有了些欣慰,對錢凡興說:「現在看來,決策時多點民主並沒有壞處,讓人家講話天塌不下來嘛,該通過的事全通過了。」

錢凡興嘴上說:「是啊,是啊!」心裡卻想,只怕這天已經塌下來了。

26

會散了,與會人員紛紛離去,李東方卻發起了燒,渾身軟得站不住。

偏在這時,趙啟功又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正陪幾個大開發商看新區,馬上過來和他談談,也請他和開發商們順便見個面,吃頓飯。李東方不好說不見,只得在新區管委會大樓一邊輸液一邊等。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趙啟功一直沒來。

這期間,原太平公社老黨委書記劉川田不知怎麼找到新區管委會來了,見李東方正躺在長沙發上打吊針,想說什麼又沒說。悶著頭坐在那裡一支接一支抽菸,咳嗽,咳得李東方心煩意亂。李東方當年在劉川田手下做過公社團委書記,知道劉川田肯定是碰到什麼大事了,不碰到大事,這個老實巴交的離休老同志不會找他,也不會找到這裡來,便道:「老劉,有什麼事你就說,別這麼悶著,悶著你難受,也讓我難受嘛!說吧,說吧,什麼事?只要我能解決的,我儘量給你解決!」

劉川田磨蹭了半天才說:「李書記,你這官越當越大了,見你一面不容易了,今天不是你在這兒打吊針,我還不知道你們在這裡開了幾天會!我女兒是管委會醫務室的醫生,我一知道你在這裡,騎著腳踏車就從太平鎮上趕來了……」

李東方怕趙啟功說到就到,便催促道:「老劉啊,你快說你的事好不好?」

劉川田又縮了回去:「要不,等你哪天身體好了,沒啥事時,我再找你。」

李東方著急地說:「哎呀,叫你說你就說嘛,了不起是兒女調個工作的事?對不對?只要不出大格,我能辦一定辦嘛,你就別給我磨蹭了!」

劉川田煙一掐,走到李東方面前:「李書記,私事我不會找你的,是公事,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非得向你彙報不可,你別官僚主義!」說罷,掏出厚厚一份材料,遞給李東方,「情況都寫在上面了,你自己看吧,我走了!」

李東方坐起來連叫幾聲,也沒叫住劉川田,只得眼睜睜地看著劉川田走了。

恰在這時,趙啟功也到了,見李東方正躺在沙發上輸液,有些意外:「哦,東方同志,病了怎麼也不說一聲?還硬撐在這兒!走,去醫院,今天什麼也不談了。」

李東方說:「吊針已經打上了,就別去醫院了,老領導,有什麼事就說吧!」

趙啟功遲疑了一下,這才在李東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態度平和地說:「也沒什麼大事,就是被幾個開發商拉到新區來了,知道你們在這裡開會,順便來看看你。怎麼,這兩天的會開得還好吧?」

李東方堅持坐了起來:「還好。老領導,有些情況我得向你解釋一下……」

趙啟功笑著,擺著手:「不必解釋,不必解釋!我呀,冷靜以後也想開了,你沒做錯什麼,也沒說錯什麼。你的講話稿我認真看了兩遍,挺讓我感慨的,東方同志,如今講真話不容易呀!你看你,把成績全算到我們頭上,問題和責任你都主動承擔,我和大老闆還不理解,我還在電話裡說了你一通,真是很對不起你啊!」

李東方說:「你老領導哪怕日後理解也行!」

趙啟功說:「新區是不是決策上失誤我們先不談,但遺留問題總要解決,這麼多閒置的土地資源還是要利用起來。我離開峽江後,一些大開發商不斷找我,我就想起了一個主意:東方啊,你看能不能在這次秀山移民上做點文章呢?比如說十五個移民村的建設,可以把一些曬太陽的地從開發商手裡收回來利用嘛!」

李東方說:「這我不是沒想過,可老領導啊,你讓我用什麼價往回收呢?你知道的,炒地皮炒得最熱鬧時,經二路和緯三路街口的地價直逼北京王府井。」

趙啟功說:「當然是按我們政府的一手出讓價往回收嘛!」

李東方想了想:「如果開發商能接受,倒也不是不可以,總能少佔耕地吧,我們會認真考慮的。」停頓了一下,又說,「我還有個主意,考慮半年了,怕阻力太大一直沒敢提到議程上來:早在五年前我們不就議過麼?把沙洋縣從峽江市區遷出來?你看遷到新區好不好呢?這個管委會大樓就可以做沙洋縣委的辦公樓嘛!」

趙啟功眼睛一亮:「哎,這倒真是個好主意!不但把新區閒置的房產資源利用起來了,也給沙洋縣提供了一片開闊的發展天地,更把開發商的問題解決了!沙洋縣在城區的房產可以作價置換給開發商,讓他們在城區繼續開發,兩頭都活了!」

李東方說:「讓沙洋遷到新區來,只怕阻力不會小,沙洋幹部要罵孃的。」

趙啟功手一揮:「怕捱罵就不工作了?!」

李東方說:「老領導啊,我擔心有人會罵到你頭上,你又要不高興了。」

趙啟功略一沉吟:「誰願罵就讓他罵吧,我們總得幹事吧。」

李東方說:「那好,老領導,既然你這麼支援,這個方案我們就儘快研究!」

趙啟功趁機把話拉回了頭:「被一些同志罵幾句我並不在乎,要做事就可能被人評頭論足,就可能挨點罵,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有些人別有用心,捕風捉影的事都往我身上扯!」臉掛了下來,「東方啊,我怎麼得罪的方冰,你心裡有數,你怎麼就聽任方冰在會上大放厥詞連個態度都沒有?這是哪一門子的民主啊?」

李東方忙解釋道:「老領導,你也知道的,方冰不但對你有看法,對我也有意見。正因為方冰對我的意見也很大,所以有些話我才不好說。不過,家國同志附和方冰的時候,我就當場制止了家國同志,也算表明了態度……」

趙啟功擺擺手:「這我知道,問題是,家國這個狂徒又是怎麼回事?在這種陰謀重重的場合附和什麼?這後面有沒有黑手在挑唆啊?這個小官僚是沒有政治頭腦呢,還是非要出我的洋相?哦,不做我的女婿了,就一定要做我的對頭嗎?!」

李東方十分驚訝:「老領導,家國怎麼不做你女婿了?怎麼回事?」

趙啟功深深嘆了口氣:「家國和我家阿慧正在辦離婚,就是最近的事。」

李東方試探問:「老領導,你看,要不要我和家國談一下,再做做工作?」

趙啟功心煩意亂地說:「算了,算了,這事是我家阿慧主動提的,隔著這麼大個太平洋,一個在國外有事業不願回國,一個當上了小官僚不願出國,怎麼辦呀?日子怎麼過啊?離就離吧,我也不勸了。」苦苦一笑,「東方啊,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三年前我不讓家國到你手下做副秘書長,就是不願看著他們小兩口的婚姻破裂,想逼他去和阿慧團圓。沒想到,這孩子會這麼倔,對小家庭會這麼不負責任,寧可到西川大學去搞華美國際公司,也不聽我的,我還把他得罪了!」

李東方不好多說什麼,便賠著笑臉聽著。

趙啟功發洩過後,不提賀家國了,又關切地說:「東方,那個國際工業園又怎麼辦啊?我一再勸你不要碰,不要碰,你就是不聽,非要去碰,還在常委擴大會上公然提出來,這可不是誰要將你的軍啊,是你自己給自己出了大難題啊!」

李東方的笑容消失了,苦起了臉,很是無奈:「老領導,這難題真不小,大老闆把球又踢回來了!大老闆自己不總結,反要我和錢市長去讀《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而且指示很明確,要我們讀三遍,也太……」

說到這裡,打住了,沒敢再說下去。

趙啟功接過來說:「———太霸道了?是不是?」

李東方忙宣告:「哎,老領導,這話可不是我說的哦!」

趙啟功譏諷說:「對,對,這話是我說的,和你沒關係。你這個同志對大老闆的態度誰不知道?理解的執行,不理解的照樣執行。那麼,你就和凡興同志好好去讀《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吧,但願讀完以後汙染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李東方說:「我是看透了,要徹底解決汙染問題只有關園。」

趙啟功冷冷道:「噢!關園?東方同志,誰借了個膽子給你呀?」

李東方被這口氣惹火了,心一狠:「老百姓借給了我個膽子,該關的時候就得關,一個市委書記連這點事都幹不了,我……我不如早點下臺,讓能人上!」

趙啟功嚴肅注視著李東方:「東方,你可一定要慎重啊!」

李東方說:「我會慎重的,老領導,也希望你多支援。」

趙啟功想了想:「該說的話我會說,實事求是嘛!」

又說了些別的不外乎是一些人際上的事,趙啟功走了,臨走前,一再囑咐,要李東方好好休息。

趙啟功走後,李東方打著吊針,在長沙發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回到家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了,燒也退了,便想打個電話給賀家國,讓他來談談。這小夥子,趙啟功的女婿不想做了,事先也不和他透一點底,總得問問的。當然,也不僅僅是談這件事,還想就當前宏觀形勢和複雜背景交一下底,免得這小夥子再犯糊塗,幫些倒忙。李東方覺得目前要著手解決的難題真不少,全像亂麻一樣絞在一起:陣營複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稍有不慎就可能失去戰機,甚至可能損兵折將。把握得好,把各種政治力量的積極面都充分利用起來,勝利的希望不是不存在;若是把握不好,被各種政治力量利用了,局面將不可收拾!

摸起電話,又猶豫了:這種底能交嗎?賀家國會怎麼理解?是政治策略,還是政治手腕?就算要交這個底,是不是也該隨著事態的發展一步步來?再一想,常委擴大會開了三天,大家都住在新區會上沒回過家,也該給賀家國一點時間處理生活上的事。便沒急著打這個電話,順手拿起前太平公社黨委書記劉川田送來的那份材料,坐到桌前看了起來。

劉川田留下的這份材料讓李東方大吃一驚。這是一份舉報材料。據這位老黨委書記舉報,這幾年太平鎮幹部不顧基本國策,私下裡大吃計劃生育超生款,已到了讓人無法容忍的程度。尤其是現任鎮黨委書記計夫順,在鎮黨委會上公開說,對計劃生育要因地制宜。舉報材料很翔實,有超生人員統計數字,還有對部分超生戶的收費情況。

李東方越看越氣,基層政權組織違法亂紀竟然搞到這種程度,怎麼得了啊!匆匆看罷,拿起桌上的一支簽字筆,在舉報材料上批到:「如此明目張膽地破壞計劃生育政策我還是頭一次領教,如情況屬實就太嚴重了。請市計生辦、沙洋縣計生辦立即查實嚴處,從重從快,決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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