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得知葉子菁在「八一三」大案判決之日,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捅了一刀,林永強大為吃驚:儘管他很不喜歡這個多事的女檢察長,更不贊成對周秀麗判決的抗訴,但對這種暴力事件的發生仍是無法容忍的。這不是對葉子菁個人的挑釁,是對政府和法律權威的挑釁,如果容忍了這種挑釁,沒準哪一天他這個市長也會吃上誰一刀!
和唐朝陽在電話裡簡單地通了通氣,林永強便驅車趕往市公安局。
這是當晚七點多鐘的事,距行刺事件發生過了不到兩小時。
趕到公安局值班室時,唐朝陽已先一步到了,正沉著臉聽江正流、伍成義和辦案人員做彙報。一位刑偵大隊隊長彙報說,儘管當時在場同志反應比較及時,兇手還是趁亂逃了。現場群眾中沒誰攜帶凶器,現場也仔細找了,找遍了各個角落也沒發現任何兇器。唐朝陽很惱火,說是竟然在我們的法庭門前行刺檢察長,事件性質極其惡劣,影響太壞了,指示江正流和公安局本著從重從快的原則,精心組織,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破案。林永強也發了一通市長的大脾氣,明確要求江正流和伍成義說:這個案子要定為大案要案,要限期破案,短則十天半月,最多一個月!
林永強從公安局出來,原說要和唐朝陽一起去醫院看望葉子菁的,不料,剛上車就接到了王長恭秘書小段的一個電話。前不久,林永強把小段的哥哥安排進了川口縣政府班子,由農業局長提為副縣長,小段心裡挺感激的,關鍵時候總給他通風報信。
今天這個電話又很關鍵,小段透露說:「林市長,事情看來麻煩了!‘八一三’大火案判了這麼多瀆職幹部,判得又這麼重,長恭同志說,包括你和唐書記在內的幹部處理估計就得水漲船高了,長恭同志知道了這個判決結果後,愁得直嘆氣啊!」
林永強馬上警覺了:瀆職者的法律責任要追究,領導責任也是要追究的。據說中央有關部門一直緊追不放,幾次來人來電催促,要求省裡把負有領導責任的幹部處理方案報上去。中央追省裡,省裡便追市裡。前幾天,市委、市政府經慎重研究後,將擬處分的十二個處級幹部的處分方案報給了省委。現在案子判了下來,省裡研究處理幹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包括對他和唐朝陽等市級領導幹部的處理。
無名怒火一下子躥上心頭,對葉子菁僅有的一點同情全被憤恨取代了:簡直是他媽的混蛋,已經判了這麼多人,判得又這麼重,檢察院竟然還對周秀麗的判決提出了抗訴,竟還要把周秀麗處以極刑!如果周秀麗該殺頭,禍水繼續往上漲,他這個市長豈不要被追究瀆職罪了?這樣拼下去怎麼得了?他的仕途豈不全玩完了?!
小段也說到了這一點:「就說周秀麗吧,受賄三十萬就判了十五年,檢察院還提起了抗訴!如果葉子菁抗訴成功,真把周秀麗判了死刑,林市長,你想想吧,你這市長還能幹下去嗎?撤職都是輕的吧?讓長恭同志怎麼在省裡為你們說話啊!也不知你和唐書記是咋掌握的,就眼看著葉子菁和檢察院這麼亂來啊?!」
林永強心情益發鬱悶,連連應著:「是啊,是啊,有些情況我和你說過,這個葉子菁誰掌握得了啊?再說,唐朝陽同志又是這麼個不陰不陽的態度……」
小段安慰說:「林市長,你也別緊張,據我所知,長恭同志對你和唐書記在態度上還是有區別的,我看是把賬全記到唐書記頭上了。有個事你知道嗎?就是今天下午的事:長恭同志得知判決情況後,打了個電話給你們唐書記,想請市委出面做做葉子菁的工作,讓檢察院撤回抗訴,唐書記又給頂回去了,說不好辦哩……」
林永強心裡怦然一動,突然做出了個決定:「段處長,您看我能不能向……向長恭省長做個彙報啊?最好安排在今天晚上。我……我馬上就趕過去,馬上!」
小段有些為難:「林市長,這合適麼?現在都八點多鐘了,你趕過來最快也要三個小時,都半夜了,再說,我也不知道長恭同志有沒有安排?其實,林市長,你彙報不彙報都無所謂,關鍵是讓葉子菁和長山檢察院把對周秀麗的抗訴撤回來,別再這麼胡鬧了,事情到此為止算了!」
撤回抗訴談何容易?林永強卻也不明說,只道:「等我見過王省長再說吧!」
車快到人民醫院門口時,小段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說是和王長恭聯絡過了,同意林永強過來,還特意交代,這次就不一定拖上唐朝陽了。林永強本來也沒想過要和唐朝陽一起去,聽到這話心裡更有數了,在醫院門口,匆匆和唐朝陽告了別,信口開河說,有些火災受害者家屬找到他門上去了,他得趕回去緊急處理一下。
唐朝陽也沒懷疑什麼,只交代說:「林市長,你可千萬不要輕易表態啊,要儘量做做受害者家屬的工作,咱們檢察院的起訴和法院的判決,我看都沒錯嘛!」
林永強笑道:「唐書記,這還用你說?我知道,都知道!代我向子菁同志先問好吧,就說我抽空再來看她,讓她安心養傷!」說罷,急急忙忙再次上了車。
車從長山一路開往省城時,林永強有一陣子又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來:他這麼急著往王長恭家跑是不是合適?省委調查組畢竟還呆在長山沒走啊。再說,這次又是揹著唐朝陽去的,萬一被唐朝陽知道,唐朝陽會怎麼想?該不會罵他賣身投靠吧?卻也顧不得了。就算王長恭有問題,就算王長恭日後會倒臺,可今天王長恭還在臺上,他就得識時務,就得去彙報。事情很清楚,這麼一把大火,傷亡和損失又這麼嚴重,省委在市長和市委書記兩個主要領導幹部中撤下一個做替罪羊是有可能的。他身為市長,責任當然不小,可火災發生時,他畢竟只上任五個月嘛!唐朝陽來了一年多,又是一把手,責任應該比他大。更何況唐朝陽對王長恭的指示一直陽奉陰違,這陣子又不斷硬頂,王長恭能饒了唐朝陽?看來,長山註定要出個政壇烈士了,他們這對老搭檔也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了,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啊……
然而,到了省城楓葉路7號王長恭家,見到王長恭以後,王長恭卻絕口不談唐朝陽的事,也沒提到幹部處理問題,甚至沒談案子的判決,淡然地看了林永強好半天才說:「小林市長啊,你這麼急著跑到我這裡來幹什麼?想打探什麼訊息啊?」
林永強做出一副生動的笑臉說:「哪裡,王省長,我……我是來彙報哩!」
王長恭身子往沙發上一倒,說:「好啊,要彙報什麼啊?說吧說吧!」
林永強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怔了一下,吞吞吐吐道:「王省長,聽段處長說,您對‘八一三’火災案的判決,有……有些看法?擔心幹部處理時會水漲船高?」
王長恭很意外:「這個小段,胡說些什麼,啊?幹部處理的事還沒研究呢!」
林永強揪著心問:「王省長,估計也快了吧?現在外面傳言不少哩!」
王長恭不接茬兒,冷冰冰地打官腔道:「小林市長啊,你不要想得這麼多嘛!當一天市長就要負一天責任,就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嘛!共產黨人嘛,不能這麼患得患失啊!對了,以前你也向我和省委表過態嘛,表態的話我還記得呢!這個,啊,隨時準備接受省委的處分,包括撤職下臺,你這個同志態度還是比較端正的嘛!」
林永強眼前一黑,差點沒暈過去,怔了好半天才說:「王……王省長,我的情況您……您是知道的,火災發生時,我……我調到長山不過五……五個月啊……」
王長恭看著林永強,不高興了:「林市長,你什麼意思啊?要推卸責任了?」
林永強連忙擺手,話語中帶上了哭腔:「不……不是,王省長,該我的責任我不……不會推,可……可我和唐朝陽同志的情況還……還是有區別的,朝陽同志來長山的時間畢竟比我長得多。再說,他……他又是一把手!」停頓了一下,怯怯地看著王長恭,「王省長,您不也……也反覆強調要……要保護幹部嘛……」
王長恭冷笑道:「保護幹部?也不想想你們長山的幹部值得保護嗎?保護的結果是什麼?髒水全潑到我頭上來了!好像我和周秀麗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忍辱負重,一次次去長山,一次次和你們談,包括陳漢傑同志,要你們顧全大局,維護長山幹部隊伍的穩定,不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們呢,誰把我的話當回事了?你們非要鬧嘛,你們講原則,講法制啊,現在還讓我說什麼!啊?」
林永強急於把自己從「你們」裡脫出來,拼命解釋道:「王省長,有些情況您是知道的,陳漢傑不去說了,唐朝陽也不聽您的招呼啊!關於周秀麗,我就在會上提出過,要考慮她在城管方面的歷史貢獻。唐朝陽理都不理!判決前,我提議市委和政法委先討論一下,慎重一點,又讓唐朝陽否了。唐朝陽說:不能以權代法,就讓我們的檢察機關去依法起訴,讓法院去獨立審判!葉子菁有唐朝陽和陳漢傑做後臺,哪還把我的話當回事?再說,我也不敢把話說得這麼明!我更沒想到,法院已經從嚴從重判了周秀麗十五年刑,葉子菁竟還提起了抗訴,還要求判死刑!」
王長恭「哼」了一聲,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憤懣:「好,好啊!我們這位葉檢察長幹得太好了!唐朝陽同志領導下的長山市委太有法制觀念了!」突然間還是失了態,手往茶几上狠狠一拍,震得茶几上的茶杯和菸灰缸都跳了起來,「把周秀麗斃了,用這個女同志的血,用我們改革者的血去染他們自己的紅頂子吧!」
林永強明知王長恭這話不對,卻違心地附和道:「就是,就是嘛!王省長,您說說看,在這種情況下,我……我有什麼辦法呢?我……我真是欲哭無淚啊!」
王長恭沉默片刻,拍了拍林永強的肩頭,表示了某種理解,又說了下去:「不過,我看啊,我們這位唐朝陽同志的紅頂子也未必戴得牢!周秀麗拿了蘇阿福三十萬就該槍斃了,他唐朝陽就不是簡單的領導責任了吧?就算不辦他的瀆職罪,也該撤職下臺了吧?」臉不由得又拉了下來,「永強同志,我知道現在的事情很難保密,我也不打算在你面前保密,可以告訴你:我這回也要按原則辦事了!」
林永強討好說:「王省長,就算處理了朝陽同志,也不能讓葉子菁再這麼胡鬧了!我準備親自和葉子菁談談,建議她和檢察院撤回抗訴,黨的領導必須堅持!」
王長恭搖頭苦笑道:「還談什麼黨的領導啊?葉子菁和長山檢察院你我領導得了嗎?我看不如讓他們獨立算了!不說了,反正你林市長看著辦,按原則辦吧!」
送林永強出門時,王長恭才又意味深長地說:「永強同志,你不要想得太多,你的情況我心裡有數,在講原則的前提下,該為你說的話我還會說。你呢,也好自為之吧,起碼不要像唐朝陽和葉子菁同志那樣,用別人的血去染自己的紅頂子!」
林永強聽明白了,也揣摩準了:王長恭在幹部處理問題上傾向性很明顯,唐朝陽估計是在劫難逃了,鬧不好真要被撤職。他的問題好像不是太大,王長恭十有八九還會繼續保下去,當然,人家也要看他的具體表現,看他是不是好自為之!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他當然要好自為之了……
五十
捅在左臀部的那一刀深達四釐米,傷及了大腿股骨,從下刀的位置看,行刺的兇手好像並不想置她於死地。葉子菁因此認為,這可能是報復,更有可能是威脅。
黃國秀說:「別管是報復還是威脅,反正這一刀你已經捱上了,就好好接受教訓吧!恐嚇電話又不是沒有過,我再三提醒你小心,你呀,就是不往心裡去!」
葉子菁道:「這種事防不勝防啊,讓我怎麼小心?‘八一三’大案判了這麼多受賄瀆職、濫用職權的犯罪分子,恨我的人能少了?別說我了,你和小靜多加小心就是了。尤其是小靜,讓她以後放學就回家,這陣子小記者團的活動儘量少參加!」
黃國秀擺擺手道:「這話你和小靜去說吧,人家小靜崇敬的是你!」說著,將一個作文本遞到葉子菁手上,「看看這個吧,你女兒寫你的:《護法英雄》!」
葉子菁隨口問道:「哎,小靜呢?今天怎麼沒來看我啊?」
黃國秀說:「來過了,當時你還在睡覺,就回家給你燒飯去了!」
葉子菁看起了女兒的文章,只看了兩頁就笑了:「這小靜,真能吹!」
黃國秀也笑了起來:「別說了,子菁,我已經批評過她了,我說你這寫的是你媽嗎?分明是大俠!也可以理解,這陣子咱寶貝女兒正在看武俠小說,迷得很!」
葉子菁不看了,把作文本往床頭櫃上一放,正經作色道:「這可不行啊,將來大學她還想不想上了?你當爹的別一天到晚和她嬉皮笑臉,得和她認真談談了!」
黃國秀忙道:「葉檢,彙報一下:剛談過,就是今天的事!我很嚴肅地對黃小靜說了,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了資訊時代,估計社會上已經沒有大俠這種職業了!」
葉子菁哭笑不得:「老黃,你這還叫嚴肅啊?小靜能當回事嗎?!」
黃國秀像似沒聽見,自顧自地道:「小靜說,她真是大俠就好了,就能為你當保鏢了!比如這回,那個兇手不可能得逞,她一發功就把兇手的兇器給收了……」
葉子菁苦笑不已:「等她黃小靜成大俠時,只怕我也成白髮魔女了!」擺了擺手,「算了,不說這寶貝女兒了,還是說正經事吧!老黃,對周秀麗的判決,我們檢察院提起了抗訴,這事你可能也聽說了吧?聽到外面什麼反應沒有?」
黃國秀說了起來:「這事我正想說呢!這麼抗訴有沒有法律根據啊?王長恭來長山的事我和你說過,人家一再強調周秀麗的貢獻,就算不考慮貢獻,也不至於判死刑啊!外面議論不少,甚至說你們兩個女同志爭風吃醋,公報私仇!」
葉子菁平靜地聽著:「老黃,你覺得我是在公報私仇嗎?」
黃國秀道:「哎,子菁,這你別問我,我只是向你轉達社會反應嘛!」
葉子菁問:「老黃,說心裡話,你認為這個周秀麗該不該判死刑?」
黃國秀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子菁,說心裡話,我也覺得判死刑重了些,周秀麗受賄瀆職,造成的後果是很嚴重,就算十五年輕了,最多也就是個死緩吧!」
葉子菁長長嘆了口氣:「連你都這麼看,這抗訴只怕能理解的人就不多嘍!」
果不其然,當天下午市長林永強便來了,抹角拐彎要求葉子菁撤回抗訴。
客觀地說,林永強剛進門時態度很好,對葉子菁進行了親切慰問,還把醫院女院長叫來交代了一通,搞得葉子菁挺感動。林永強主動提到了抓兇手的事,對葉子菁發狠說,如果江正流抓不到這個行刺的兇手,他這個公安局長就別幹了!葉子菁反倒有些替江正流不安了,要林永強別這麼武斷。林永強說,這不是武斷,是要給他們公安局施加一點壓力,這種案子不破還得了?我這個市長還敢當下去啊?!
談到抗訴問題,林永強口氣變了,憂心忡忡說:「葉檢啊,對周秀麗的這個判決,非抗訴不可嗎?我看不一定吧?是不是能撤回來啊?‘八一三’大火案搞到今天,連你這個女檢察長都捱了壞人的刀子,矛盾激化到這種程度,讓我憂心啊!」
葉子菁沒當回事,笑道:「林市長,你別憂心,有膽量讓他們再來一次嘛!」
林永強不接葉子菁的話茬兒,按自己的思路說著:「葉檢,我專門到司法局找法律專家們諮詢過,我們法院判周秀麗十五年,判得並不輕,量刑還是適當的,你和檢察院怎麼還是揪住不放呢?對周秀麗,你們是不是有些情緒用事了,啊?」
葉子菁這才認真了:「林市長,抗訴是我們檢察機關的事,最終怎麼判是法院的事,是不是就判死刑,我們檢察機關說了不算嘛,得以法院的判決為準!」
林永強心裡啥都有數:「是的,是的,葉檢,那你們能不能把抗訴撤回呢?」
葉子菁不想和林永強當面爭執,敷衍說:「抗訴材料已經正式呈送上去了,再由我們出面撤回來肯定不行。林市長,你還是等著讓省高法駁回吧!」
林永強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看你這話說的!你葉子菁現在是什麼人?你提起的抗訴案誰敢駁回?不怕你女包公手上的鬼頭鍘鍘到人家腦袋上去啊,啊?」
葉子菁也笑了起來,口氣挺溫和:「林市長,我得糾正一下,我們檢察機關可不是什麼包公啊,我上次彙報時和您說過嘛,我們就是濟公,雖然窮,還得主持正義。我們手上也沒有什麼鬼頭鍘啊,只有法律賦予我們的責任、使命和義務……」
林永強做了個手勢:「哎,打住,打住!葉檢,你這話我又聽出意味來了:你這同志是不是又在為你們檢察大樓的事,這個,啊,變相批評我和市政府啊?」
葉子菁倒真沒想到那座停工的檢察大樓,可聽林永強這麼一說,便也將錯就錯了:「林市長,批評您和市政府我不敢,可我們檢察大樓總還得建啊,是不是?」
林永強點頭應道:「是的,遲早總要建,老停在那裡我心裡也犯堵!可長山的財政情況你知道,你家老黃也知道,我和政府也難啊!這陣子,為社會保障資金的事又弄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請長恭同志來了趟長山,也只求到一百萬!」擺了擺手,「不說了,不說了,子菁同志,就衝著你受傷躺在這裡還掛記著檢察大樓,這事我也得想點辦法了:可以考慮找個資金雄厚的建築公司先帶資幹著,再次啟動起來,市政府做擔保!我這市長再困難,也得先給你們這群窮濟公弄套新袈裟嘛!」
葉子菁高興了:「林市長,那我和長山檢察院的同志們就先謝謝您了!」
林永強笑道:「謝什麼?這又不是誰的私事,你們檢察院吃的是財政飯嘛,長山政府和市財政有責任、有義務為你們分憂解難!」話題一轉,「不過,子菁同志啊,既然吃著市政府的財政飯,你們也要多少聽聽政府和我這市長的招呼啊!不能用錢找我和市政府,辦起案子來眼裡就沒有市政府嘛,比如對周秀麗的抗訴!」
葉子菁這才後悔起來,覺得自己真不該在這種時候將錯就錯,便輕描淡寫說:「林市長,抗訴是我們的職責,如果抗訴理由不成立,省裡駁回也很正常嘛!」
林永強眼睛驟然一亮:「葉檢,如果抗訴駁回,你們是不是就此罷手啊?」
葉子菁卻笑著搖起了頭:「不,不。林市長,如果證據事實沒有改變,如果駁回的理由站不住腳,我和長山市人民檢察院就不能放棄自己的責任和使命啊。我們也許會去省城,請求省人民檢察院向最高人民檢察院提請抗訴!」
林永強怔了一下:「葉檢,我聽明白了!這就是說,你一定要把周秀麗送上刑場才罷休,是不是?」長長嘆了口氣,「你知道現在外面是怎麼議論你的嗎?」
葉子菁平淡地說:「這我不太清楚,林市長,你說吧,說給我聽聽!」
林永強給葉子菁掖了掖被角:「算了,不說了,你已經受傷躺在病床上了!」
葉子菁說:「林市長,你不說我也知道,有人說我公報私仇,是不是?」
林永強這才鬱郁道:「不止這些啊,話多著呢!你過去不是說過麼?不能用無辜者的血染自己的紅頂子,現在有人說:那也不能用改革者的血,自己同志的血去染紅頂子啊!還有人明說了,你是要用周秀麗同志的血去染自己的紅頂子了!」
葉子菁火了:「誰這麼胡說八道啊?周秀麗是誰的同志?什麼時候又成改革者了?林市長,我不否認周秀麗任城管委主任期間做過好事,當年的張子善、劉青山在戰場上立過大功,不是照樣判了死刑嗎?‘殺了張子善、劉青山,挽救了兩萬,甚至二十萬幹部!’這是毛澤東的評價!所以,林市長,我不隱瞞,我們長山檢察院抗訴的量刑建議就是要判周秀麗死刑,就是要警示那些敢於瀆職、濫用職權的犯罪分子!周秀麗受賄情節非常惡劣,受賄造成的後果也極其嚴重,大家都知道的,致使‘八一三’大火的死亡人數急劇增加,這是無法否認的血淋淋的事實!」
說到最後,葉子菁已有些氣短聲弱了,眼裡浮出了閃亮的淚光。
林永強勸道:「葉檢,不要這麼衝動,這對你養傷不利!有些話我今天本來不想說,可我真不願看著你進一步激化矛盾,也怕傷了一些幹部的心!子菁同志,不能太理想化啊,我們不是生活在真空中,你的原則性、高尚情操和道德勇氣,都讓我敬佩,但我也不能不提醒你:必須面對現實啊,你冷靜地想一想,如果你們檢察院的抗訴成功了,周秀麗真被判了死刑,我們長山的幹部們會怎麼想啊,啊?」
葉子菁說:「林市長,誰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敢瀆職。您別把我想得多高尚,也別說敬佩,我承受不起,真的!我所做的一切,只不過在履行職責罷了!」嘆了口氣,又懇切地說,「林市長,我不知道您今天說的是您個人的意思,還是哪位領導同志的意思?但我知道王長恭同志的態度,自從案子涉及到周秀麗,王長恭同志就一直在干涉。可我硬著頭皮挺過來了,也因此得罪長恭同志了!」
林永強苦笑道:「子菁同志,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坦率地告訴你:你得罪的不是一個王省長啊,還有一大批幹部,甚至可以說是長山的一個官員階層啊!」
葉子菁不由激動起來:「是的,林市長,這是事實,我已經躺在這裡了嘛!昨天伍成義找我瞭解情況時,我還向伍成義說:兇手線索不要在受害者家屬中找,受害者家屬就是對判決有些不理解也下不了這種毒手!兇手要在那些瀆職單位或個人身上找,就是你說的那個腐敗官員的階層!我很清楚,我得罪了他們了,可我不敢得罪法律,不敢得罪我們廣大老百姓,不敢得罪一個法律工作者的良心!」
畢竟是來看望一個躺在病床上的因公負傷的女檢察長,林永強雖說心裡極為不滿,卻也不好像打招呼會議那樣大發市長的脾氣,談話就這麼不冷不熱地結束了。
當晚,陳漢傑趕來看望葉子菁。葉子菁將情況和陳漢傑說了,覺得很奇怪:已經到這種時候了,這位市長大人怎麼還敢這麼公開為周秀麗說話,為她做工作?
陳漢傑經驗豐富,深思熟慮說:「子菁啊,其實這並不奇怪!案子已經判完了嘛,幹部處理也要開始了,也許就是這幾天的事,省裡傳過來的訊息不少。微妙的是,王長恭還是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仍然做著事故處理領導小組組長。在長山幹部的處理上既有建議權,又有很重要的一票。林永強當然要看王長恭的臉色,繼續討好王長恭嘛!我看林永強今天說的這些話,很可能都是王長恭的意思喲!」
葉子菁不解地問:「這個滑頭市長就不怕王長恭以後倒臺連累他嗎?」
陳漢傑笑道:「連累什麼?就許你們檢察機關的抗訴,不許人家發表不同意見啊?法院不就判了周秀麗十五年嘛,這就是法院的看法嘛,很正常嘛!」略一沉思,又說,「我看,得提醒朝陽同志小心了,搞不好朝陽同志要吃大虧啊!」
葉子菁警覺起來:「朝陽同志要吃大虧?老書記,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陳漢傑判斷說:「林永強這麼賣身投靠,人家長恭同志心裡能沒數?拿處理意見時能虧了他嗎?朝陽同志堅持原則,一直不願把你葉檢撤下來,支援你們獨立辦案,王長恭能不乘機報復?甚至有可能找藉口撤了朝陽同志的市委書記職務!」
葉子菁心裡一驚:如果事情真是這樣,唐朝陽堅持這個原則就太不容易了!可心裡仍不太相信:「王長恭當真有這麼大的能耐?省委和趙培鈞同志就會聽他的?當真沒有公道和正義了?老書記,你估計唐書記被撤職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陳漢傑說:「我看八九不離十吧,王長恭只要向省委這麼建議,就會有充分的理由,省委和培鈞同志想保也保不住,揮淚斬馬謖也得斬!就像你們對周秀麗提起抗訴一樣!」嘆了口氣,「如果想避免這種結果,恐怕也只有搞次政治妥協了!」
葉子菁盯著陳漢傑問:「老書記,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主動撤回抗訴?」
陳漢傑點了點頭:「王長恭善長打政治牌,做政治交易,這筆交易他要做啊!據朝陽同志說,王長恭為此又在電話裡和他打招呼了,朝陽同志還是頂住了!」微微一笑,和氣地看著葉子菁,「你們長山檢察院能把抗訴撤回嗎?啊?」
葉子菁略一沉思,緩緩搖起了頭:「老書記,說心裡話,我現在非常敬佩,也非常理解唐朝陽同志,真心希望這位領導同志能留在長山市委書記的崗位上,繼續為長山五百萬人民做些大事實事。可我真不敢拿原則,拿法律和誰做交易啊!」
陳漢傑頻頻點著頭:「是啊,是啊,看來朝陽同志要付出代價了!」
五十一
唐朝陽怎麼也沒想到,林永強會這麼沒原則,為周秀麗做工作竟然做到了葉子菁的病床前!是不是那位長恭同志又給林永強許什麼願了?這位昔日的同志加兄弟是不是還在指望幹部處理時王長恭重要的一票?這陣子他和林永強說了多少啊,明敲暗打,一再讓林永強多想想黨和人民,多想想自己身上的責任。看來林永強根本沒想,心裡仍然只有一己私利,這個年輕人身上已經沒有多少共產黨人的氣味了!
陳漢傑的判斷和他完全一致。當陳漢傑說到幹部處理,要他多加小心時,唐朝陽馬上心領神會,明確表示說:「這一次我準備付出代價,哪怕是沉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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