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零點拘捕

國家公訴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三十三

那日從辦案組駐地回去後,方清明便開始深刻反省:這是哪裡出了問題?自己反腐倡廉的勇敢舉報怎麼稀裡糊塗弄成了誣陷?他誣陷周秀麗嗎?好像沒有嘛!他說煙裡有四萬塊錢是推測,葉子菁說沒這四萬塊錢不也是推測嗎?他被這個不懷好意的女檢察長唬了,他當時本該反擊一下:你們說我是誣陷,我看你們還是包庇哩!包庇不是沒有可能嘛,現在是什麼世道啊,官官相護,都沒正派人活路了!

電話的事就更構不成誣陷了,被葉子菁他們拿著誣陷的罪名一唬,他就發矇了,連自己的記憶力都不敢相信了。現在仔細想想,這事還就很確鑿哩!那天,辦公室主任劉茂才閒著沒事幹,跑到宣傳科攻擊領導,說周秀麗妝上得太濃,嘴像剛吃過死孩子,他就趕緊過去向周秀麗緊急彙報,這種事得抓現行!一進門,就見著周秀麗站在窗前打電話,還做了個手勢讓他關門。周秀麗說的根本不是不讓蓋那片門面房,說是讓蓋,可以收點佔道費,還指責鐘樓區有錢都不知道賺!對了,對了,接電話的傢伙也想起來了,是言子清嘛,四個月前辦手續退下來了。

看來問題嚴重了,從市人大主任陳漢傑到檢察院和反貪局估計都爛掉了!

陳漢傑算什麼東西?都到人大幹舉舉手的輕巧活了,還這麼大的臭架子,還這麼護著周秀麗和王長恭!什麼大事講原則,小事講風格,團結戰鬥?狗屁吧!誰不知道你們倆不往一個壺裡尿?你現在護著王長恭是什麼意思?本身恐怕就不乾淨吧!無官不貪嘛,你要不貪,我轉業安置時能讓你兒子陳小沐收我一萬塊好處費?別說不知道,你老傢伙肯定知道,肯定是你們爺倆分贓了!對了,還有,周秀麗那天也到你老傢伙家去了,帶著個鼓鼓的小皮包哩,裡面有沒有票子?有多少票子?是周秀麗送的,還是王長恭送的?不是不報,時候沒到,你就等著好了!

檢察長葉子菁和反貪局長吳仲秋就不用說了。葉子菁是陳漢傑一手提起來的,吳仲秋又是葉子菁一手提起來的,陳漢傑是這個混賬態度,葉子菁會認真查?當然要反咬一口,給他扣上一頂誣陷的大帽子嘛!看來長山這腐敗已形成了大氣候,上上下下,前前後後連成了一片,有點像主席當年說的,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了!解決長山幹部隊伍的嚴重腐敗問題,看來得找中央,省裡都不行,王長恭是常務副省長、省委常委,省委書記、省長還不都得鐵桶似的護著?非找中央不可!

然而,沒等方清明寫匿名信找中央,辦公室主任劉茂才卻找方清明談話了。

那天上午上班沒多久,大奸臣劉茂才突然打了個電話來,說是方副政委啊,請你把手頭的重要工作都先放一放,馬上過來一下,我們要和你談談心哩。方清明心想,談什麼談?你們這幫貪官汙吏,該不是做賊心虛了吧?便想去探探虛實。

萬沒想到,這幫貪官汙吏竟整到他頭上來了,竟然明火執仗對他下手報復了!

一進門就發現,劉茂才的主任辦公室裡坐著市城管委紀檢組兩個同志。當然,還有居心叵測的大奸臣劉茂才,三個人臉上都沒有一絲笑意,全火石似的繃著。

在椅子上坐下後,方清明及時想了起來:大奸臣劉茂才還兼著市城管委紀檢組組長哩!看來事情有些不妙了,可卻硬挺著,努力微笑著問:「哎,哎,劉主任,還有你們二位,你們這是怎麼了,啊?怎麼擺開了這個陣勢,像審犯人似的?」

劉茂才臉一拉:「方副政委,這讓你說對了,你現在隨時有可能變成犯人!」

方清明直到這時還沒想起自己屁股上那些臭哄哄的屎,也火了:「劉茂才,你今天到底想幹什麼?還有你們!我怎麼可能變成犯人?你們他媽的給我說清楚!」

劉茂才拿起桌上的一疊材料「砰」地往方清明面前一放:「你自己看吧!」

方清明一看才發現,竟然全是他搞接待時悄悄給自己「長工資」的真實記錄。

劉茂才得意至極,在他面前踱著步:「方清明,你本事可真大啊!當了一年多辦公室副主任,竟然在兩家賓館偷偷弄走了一萬三千元現金的接待費!那些煙啊、酒啊,小來小去的不說,就這一萬三千塊已經不是雙規的問題了。你這位同志得向檢察院自首,去爭取寬大處理了。說吧,說吧,是你自己去,還是我們送你去?」

方清明知道這麻煩太大了,心裡還想挺著,來個虎死不倒架,不料,身體率先倒架了,尤其是不爭氣的腿,先索索發抖,繼而便想往下跪——還真的跪下了。既已倒了架,也只好倒個徹底了,便又主動及時地摟住了劉茂才的腿:「劉……劉主任,劉主任,我……我錯了,錯大發了,我……我坦白交代,坦白交代……」

劉茂才任他在腳下抖著,開始用濃重的鼻音說話,一嘴莊嚴的報紙腔:「方清明同志啊,你是個黨員幹部,又是個老同志,對反腐倡廉的重要性應該有清醒的認識啊!反腐倡廉問題是關係到黨和國家生死存亡的大問題,周秀麗主任大會小會反覆講,語重心長啊,你聽進去一句沒有?怎麼就敢把自己的黑手一次次往黨和人民的口袋裡伸呢?陳毅同志當年說過嘛:手莫伸,伸手必被捉。看看,在你身上又應驗了吧?!令人痛心啊,一個副團職轉業幹部,就這麼墮落成了腐敗分子!」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哩!情況很清楚,他已被周秀麗盯死了,被正規報復上了,一萬三千塊的事又是事實,證據全讓劉茂才拿到手上了。真送到檢察院,肯定立案,職務犯罪的立案標準他可太清楚了,五千元就立案。現在關鍵看單位態度,單位不保,他今天就得進去。於是,又抹著眼淚鼻涕,一連聲地認錯:「劉主任,我混蛋,我……我對不起咱周主任,也……也對不起陳漢傑老書記啊!老書記和……和周主任對我這麼信任,把我安……安排到機關辦公室,培……培養教育我,我……我這都是幹了些啥呀,竟然放鬆了思想改造,犯了這麼大的錯誤……」

劉茂才立即予以批駁:「方清明,你的問題不是犯錯誤,而是犯罪,性質嚴重的職務犯罪!你犯罪的原因也不是放鬆了思想改造,你根本上就是個卑鄙小人,心理陰暗齷齪,總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你看看你幹得這些好事,啊?自己這麼腐敗墮落,都成為犯罪分子了,還四處攻擊漫罵領導,還在報上出我們城管幹部的洋相,什麼狐臭啊,什麼斑禿啊,方清明,你他媽怎麼就想得出來?啊?!」

天哪,連這些小雜耍也讓大奸臣劉茂才查清楚了,這說明人家工作做得多細緻啊,肯定是要痛打落水狗了!方清明這才真誠地後悔起來,自己真不該這麼意氣用事。誰腐敗就讓誰腐敗好了,關你老方什麼事?不能因為你腐敗機會比較少,就堵別人的財路,不讓人家腐敗嘛!再說,周秀麗對自己也不錯,自己是有點忘恩負義了。

劉茂才也說到了這個問題:「方清明,不客氣地說,你這人就是賤!誰對你好你倒咬誰!就說我吧,我對你多好啊,手把手地教你為領導服務。你呢,貼上領導以後就搞我的小動作!但是,我今天對你絕不搞打擊報復,還是要繼續挽救你!」

方清明心裡清楚,大奸臣劉茂才不太可能挽救他,只會一棍子把他打死,嘴上卻表示相信,而且又把周秀麗和陳漢傑抬了出來:「劉……劉主任,我就知道您是好人,您,周……周主任,還有咱老書記陳……陳漢傑,你們會給我個機會……」

劉茂才卻不無誇張地擺起了手:「哎,哎,方清明,別再和我說什麼老書記了,老書記明確和周主任交代了,不准你再扯著他的虎皮做大旗。還說了:對方清明這種極其惡劣的腐敗分子必須按照黨紀國法嚴肅處理,只准從嚴不準從寬!」

這應該在預料之中,陳漢傑這老傢伙和周秀麗他們本來就是一路貨嘛!

最後,劉茂才才交了底:「方清明,實話告訴你:是我和周主任要挽救你!我和周主任商量了,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真把你送到檢察院去立案起訴,市城管臉上好看嗎?你們鐘樓區湯溫林和小趙已經被檢察院抓了,加上你就是三個,影響太惡劣了!你的嚴重腐敗問題,組織上爭取內部解決。當然,這也得看你的認罪態度,你認罪態度好,退贓積極徹底,就是內部處分的問題;你認罪態度不好,繼續和整個城管系統搗亂,不顧及我們城管形象,我們也就不怕丟臉了,那就依法辦事,向檢察院報案!方清明,你是聰明人,何去何從,你就看著辦吧!」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當然是認罪服法,積極退贓,爭取內部處理了!

跪在劉茂才面前賭咒發誓表了態,劉茂才才代表組織讓方清明站了起來。

大奸臣劉茂才就是這麼整治忠良的,從他自覺跪下後,竟沒發話讓他起來!

然而,對大奸臣劉茂才恨歸恨,和城管系統組織作對的念頭卻再也不敢有了。回去以後,方清明讓老婆把一筆不到期的存款取了出來,準備積極退贓。同時,挑燈夜戰苦心炮製交代材料,向組織描述自己怎麼一不小心墮落成腐敗分子的。真是痛心啊,不是為自己墮落成了腐敗分子痛心,而是為退出去的一萬三千塊痛心。這一萬三千塊來得太不容易了,每次接待費里扣一點,扣了二十多次啊。另外,為了把支票變成現金取出來,還給兩家賓館的經辦人送了八百多塊錢的好處。

這便想到了堤內損失堤外補:他拿公家的這一萬三得退給公家,陳小沐當初收他的一萬塊的好處費難道不該退給他嗎?陳小沐打架捅人進去了,陳漢傑沒進去嘛,子債父還很正常嘛,這老傢伙又是這麼無情無義,也該和老傢伙結結賬了!

可最終還是沒敢公開找陳漢傑要賬。老傢伙雖說只在人大舉舉手了,可在長山市的勢力還不小,自己又一不小心墮落成腐敗分子了,公開要賬肯定沒好果子吃。卻又意氣難平,便再次幹起了寫匿名信的拿手好戲,就這一萬塊錢的問題給省委七個常委,包括和陳漢傑團結戰鬥的王長恭,一人來了一封。信寫得也挺智慧,只說陳漢傑做市委書記期間大肆受賄,在轉業幹部安排時,通過其子陳小沐收受過城管某副團職轉業幹部方某某人民幣一萬元,署名是長山市人大一批正派的黨員幹部。

這封匿名信照例是在早上晨練時寄走的,為寄這封信,還改變了晨練路線,花了一塊錢坐了八站路的公共汽車,趕到了城鄉接合部一個小郵局。這麼一折騰,晨練時間額外延長了四十分鐘,一頭大汗回到家,沒顧得上吃飯,就趕去上班了。

八點十分走進鐘樓區城管委大門時,卻嚇了一跳:一輛有檢察標誌的警車赫然停在院裡!正忐忑不安地琢磨著這輛警車是不是和他有關,頂頭上司趙主任陪著反貪局局長吳仲秋迎面過來了,見了他,手一指:「哦,這不,方副政委來了!」

方清明眼前一黑,差點沒暈了過去!

局長吳仲秋態度倒好,笑著說:「方政委,我們還得和你談談哩!」

方清明仍是驚魂不定:「吳局長,你……你們找我談什麼啊?!」

吳仲秋益發和氣:「就是了解一些情況嘛,走吧,到我們檢察院談去!」

到了檢察院才知道,吳仲秋和反貪局的同志們要了解的竟是周秀麗的情況。事實又一次雄辯地證明:他根本沒有誣陷周秀麗。周秀麗和前任區城管委主任言子清打的那個電話是客觀存在的。言子清一進去就承認了,現在只要他證實一下,周秀麗的麻煩就大了!就算周秀麗沒收蘇阿福的錢,可後果嚴重啊,不進去也得撤職!

然而,短暫的衝動過後,方清明卻又冷靜下來:真把周秀麗弄進去了,或者弄得撤職了,他這麻煩也不會小了。周秀麗必定會在進去或者被撤職之前,先辦了他這個已經暴露了的腐敗分子,這是毫無疑問的,大奸臣劉茂才一直磨刀霍霍呢!

於是,方清明斷然否定了言子清的證詞,誠懇地對吳仲秋說:「吳局長,我真不能一錯再錯了!上次你和葉檢察長給我上了一堂生動的法制課啊,讓我這個法盲知道了啥叫誣告陷害罪!我對周秀麗同志意見再大,也不能再捕風捉影,胡說八道了,這可要負法律責任的……」

三十四

歡迎法國友好城市市長古雷格瓦女士一行的晚宴,唐朝陽突然缺席。陳漢傑不免有些意外,問了一下林永強才知道,唐朝陽下午被王長恭叫到了南坪市。晚宴結束後,唐朝陽來了個電話,要陳漢傑完事後在賓館留一下,說有事要談。陳漢傑估計打這個電話時,唐朝陽已見過王長恭,正在趕回長山的路上,要談的事肯定很重要,於是便應了。禮儀周全地送走了法國貴賓,陳漢傑讓酒店經理開了一套可以鳥瞰全城的大套房,讓服務生煮了壺咖啡。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等著唐朝陽。

政治警覺伴著義大利咖啡的香氣在套房的空氣中瀰漫,陳漢傑很自然地想到了檢察長葉子菁的去留問題:隨著蘇阿福的死而復生和案情真相的一步步明瞭,深層次的矛盾逐漸暴露了。這時候,王長恭很有可能逼著唐朝陽和市委向葉子菁下手。

果不其然,唐朝陽一進門,沒顧得上寒暄,便說起了這事,臉上表情複雜,既有苦惱,又有憤懣:「老班長啊,這市委書記我真是不想幹了!長山出了問題,我該承擔什麼責任承擔什麼責任,可作為前任市長,現任省委領導,長恭同志老這麼壓我,也太讓我和市委為難了!前些日子檢察院和公安局因為火災定性發生了分歧,本來是很正常的工作分歧,長恭同志非說葉子菁是什麼別有用心,會後還教訓了我一通;今天更好,明說了,要我把葉子菁的檢察長堅決拿下來,換個聽招呼的檢察長來辦案!連檢察長人選都幫我敲定了,就是現任副檢察長陳波!」

陳漢傑心裡有數得很:「哦?那個按王長恭意思定放火的副檢察長?」

唐朝陽點了點頭:「是的,長恭同志說,陳波同志比較合適,講政治,顧大局,而且學歷、資歷和辦案經驗都不在葉子菁之下,早就應該上這一步了!」

陳漢傑「哼」了一聲:「如果陳波當上了檢察長,估計就要以放火起訴了,瀆職犯罪也別查了,我們長恭同志就可以放心了!」想了想,不動聲色地問,「那麼,朝陽同志,你和市委是什麼態度啊?是不是準備研究長恭同志這個建議呢?」

唐朝陽長長嘆了口氣:「研究什麼?我這不是來和你老班長通氣了麼?!看看怎麼辦吧?」遲疑了一下,又說,「我和王長恭明說了,沒有你陳主任和市人大的同意,這個常委會我不能開,換檢察長的建議如果人大不通過笑話不鬧大了?!」

陳漢傑陷入了深思,喃喃道:「該來的還真來了,竟然在緊張抓捕蘇阿福的時候來了!王長恭這個省委領導想幹什麼啊?是不是還想把伍成義也拿下來啊?」

唐朝陽鬱郁說了起來:「哎,老班長,你還真說對了,這長恭同志也和我說了:伍成義不顧大局,身為副局長在這種時候和局長江正流同志鬧彆扭,要我們最好也一起拿下來。這事長恭同志前天在電話裡也和林永強談過。林永強不願得罪長恭同志啊,私下向我建議過:是不是考慮把伍成義調到市掃黃打非辦做主任呢?」

陳漢傑思索著問:「你說王長恭是不是心虛啊?伍成義不就是說了些實話嗎?不就是盯準了蘇阿福嗎?就這麼害怕?他是不是預感到了危機,要不顧一切了?」

唐朝陽默默看著陳漢傑,別有意味地咂著嘴,一言不發。

陳漢傑不高興了:「哎,朝陽同志,你倒說話呀,你覺得這正常嗎?」

唐朝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苦笑著:「讓我怎麼說?說什麼啊?!」

陳漢傑若有所思地嘆息著:「是啊,是啊,你現在腳跟軟啊,要留後路啊!」

唐朝陽卻道:「老書記,這話可不對啊,該頂的我不都頂了嗎!定調子的會不是沒開出啥結果嗎?這次我也和長恭同志說了:如果誰發表了不同意見就撤誰,以後誰還敢講話?依法辦案又從何談起?搞不好會出大問題!長恭同志很不高興,明確告訴我:如果長山市委堅持不換檢察長,他可以考慮建議省委換個市委書記!」

陳漢傑冷冷一笑:「我們這位省委領導口氣好大啊,還是那麼有氣魄嘛!」

唐朝陽嘆氣說:「是啊!長恭同志現在不但是省委領導,還是省‘八一三’火災事故處理領導小組組長,口口聲聲代表省委、省政府領導,指導我們工作。在這種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把您推到了第一線,才說要和你們人大通氣商量!」

陳漢傑全明白了:「這麼說,你是打鬼藉助鍾馗了?好吧,朝陽同志,那我就表個態:就算你唐朝陽倒下了,還有我老傢伙呢!葉子菁這個檢察長不能換,我們人大不會通過的!你告訴王長恭,有什麼換檢察長的理由,請他找我理論好了!」

唐朝陽有點衝動了,一把握住陳漢傑的手:「老書記,那可就太謝謝你了!」

陳漢傑動容地說:「朝陽,該我謝你啊,謝謝你這個有原則的好書記啊!」

唐朝陽也說了實話:「老書記啊,我不是不明白,我知道堅持這個原則是要付代價的。從南坪一路過來見您時,我就想好了,小林市長我管不了,事到如今我個人倒不存什麼幻想了,就準備為這場大火承擔主要領導責任,等著撤職下臺了!」

陳漢傑想了想:「要有這種最壞的思想準備。不過,朝陽,你也別太灰心,必要時我會向省委趙培鈞書記直接彙報!我不認為王長恭就代表省委、省政府!」

唐朝陽搖了搖頭:「算了吧,老書記,別去碰這個釘子了!培鈞書記和劉省長對‘八一三’大火有幾次嚴厲批示。據省委的同志說,培鈞書記最近在北京還捱了中央領導的批評!」突然掉轉了話題,「不說了,老書記,你最近帶團出國轉轉吧!」

陳漢傑手一擺,沒好氣地說:「轉?轉什麼?誰有那個閒情逸致?這麼一個大案要案不處理好,我老傢伙敢走嗎!我們人大這邊原定的出訪活動都推遲了!」

唐朝陽懇切地勸道:「老書記,我倒覺得在這種時候你多在外面轉轉比較好!必須做最壞的打算啊。退一步說,萬一我下臺滾蛋,市委新班子真做出了撤換檢察長的決定,你人大主任不在家,市人大常委會也沒法開會表決嘛,是不是?」

陳漢傑明白唐朝陽一片苦心,可略一沉思,還是堅定地搖起了頭:「朝陽同志,謝謝你的好意提醒!可這種耍滑頭的事我不幹,這次我是準備一頂到底了!」

唐朝陽仍是勸:「老書記,你是工作經驗豐富的老同志啊,該知道事情的複雜性嘛!原則當然要堅持,可也沒必要這麼硬拼啊,講策略也不能說是耍滑頭嘛!」

陳漢傑知道唐朝陽這麼勸他是出自真誠的好意,便道:「朝陽同志,你不必再勸我了。我理解你的處境,你是市委書記,站在第一線,對長恭同志不能不講點策略。可我在二線嘛,用不著這樣做嘛,咱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好不好啊?」

唐朝陽沒辦法了,無奈地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

陳漢傑卻又問:「朝陽同志,這場火災準備怎麼定性啊?當真定放火嗎?」

唐朝陽不無憂慮地道:「不瞞你說,這事麻煩還比較大,長恭同志仍然堅持定性放火。我揣摩他建議撤掉葉子菁,起用陳波,是要為放火起訴做鋪墊。不過,反覆研究了案情之後,我和政法委田書記,還有其他同志倒傾向於定性失火,可又不能和長恭同志硬頂啊,就送到省檢察院去研究了,起訴時間恐怕又要推遲了……」

就說到這裡,唐朝陽的秘書敲門進來了,向唐朝陽舉了舉手上的手機。

唐朝陽看著秘書,不在意地問:「哦,誰的電話啊?」

秘書看了陳漢傑一眼,吞吞吐吐道:「葉子菁,說是有……有急事……」

唐朝陽一怔,從秘書手上接過手機:「對,是我。子菁同志,你說吧!」

陳漢傑一聽來電話的是葉子菁,腦子裡的敏感神經又本能地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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