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漢傑實在是有苦說不出,咧了咧嘴:「秀麗同志,安排個轉業幹部還讓你這麼為難啊?這我真不知道哩,如果知道就不會向你開口了,怪我,怪我啊!」
周秀麗忙道:「老書記,這不怪您,還是怪我,我這一二年向您彙報得少了,有些情況您不可能瞭解。可說心裡話,只要是您老書記交代的事,我沒一件不是親自安排落實的。就說方清明吧,您打了招呼,我心裡就有數了,在鐘樓區只呆了幾個月,馬上把他調到機關辦公室做了副主任,準備鍛鍊兩年接辦公室主任。可我真沒想到,方清明這位同志這麼不爭氣……」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人了!」
陳漢傑倒注意起來:「哎,怎麼不說了?說嘛!方清明怎麼不爭氣了?」
周秀麗這才苦笑道:「老書記,這人太貪婪,凡他安排的接待活動,他就沒有不拔毛撈油水的!大到千兒八百的接待餐費,小到餐桌上的一瓶酒幾盒煙,他全往自己口袋裡裝!當了一年多辦公室副主任竟然在我們市城管委定點的兩家接待賓館私存了一萬三千多元接待經費,這一不當副主任,馬上變現拿走了,如果認真追究起來可就是貪汙犯罪啊,我們紀檢組目前正在查。我前天還和紀檢組的同志們打了個招呼,內部問題內部處理,儘量不要鬧得滿城風雨,丟人現眼。」
陳漢傑並不吃驚,衝著方清明這人的奴才相,搞點這樣的小腐敗不奇怪。
周秀麗仍在說:「方清明還只是個辦公室副主任,經費大權還沒交給他,他就這麼幹,搞一次接待貪一次小錢,真讓他接了辦公室主任,他不要犯大錯誤嗎?肯定是個腐敗分子嘛,不但丟我們城管系統的人,連你老書記也得跟著丟人嘛!這麼一想,我也就痛下決心了,五月份機關民主評議一結束,就讓他重新下去當副政委了。哦,順便彙報一下,民主評議時方清明的稱職得票在機關也是倒數第一。」
陳漢傑不得不承認,周秀麗說得對,就方清明這種素質,這種表現,真做了辦公室主任不是腐敗分子才見鬼呢!如果方清明真是什麼好東西,當初也不會和陳小沐搞到一起。如此看來,方清明的舉報可能有問題,甚至有誣陷周秀麗的嫌疑。
周秀麗也說到了這個問題:「老書記,說心裡話,讓方清明下去我完全是出於公心,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對他本人的一種特殊保護措施。沒發現方清明的腐敗苗頭倒也罷了,發現了不管不問,為了哪個領導的面子繼續重用,就是不負責任了,既是對組織不負責,也是對當事人不負責。可這一來,方清明意見就大了,四處罵我,罵我們城管,罵得還很絕呢,淨在報屁股上提些齷齪的問題,出我們的洋相。‘八一三’大火一起,又興奮了,四處造謠生事,揚言要告我受賄瀆職。我昨天找他談了一下,因為考慮到是您老書記介紹過來的,還是給他留了點面子……」
陳漢傑再也無法沉默下去了,再沉默下去,只怕周秀麗和王長恭都要認為他是方清明造謠生事的同夥,他就更說不清了。於是,打斷了周秀麗的話頭道,「哎,秀麗同志,方清明這事我還得解釋一下:這個人我真不瞭解,兩年前他帶著幾篇文章跑到我家讓我看,我還以為他是個小人才呢,所以才介紹給了你,我和方清明之間沒有任何私交,也不可能有什麼私交!現在看來,我是看錯人,犯了錯誤了!」
周秀麗笑道:「老書記,哪能這麼說,您愛才嘛,也是出於好心嘛!」
陳漢傑再次強調:「犯錯誤就是犯錯誤,好心犯錯誤也是犯錯誤嘛,還是得檢討嘛!」揮了揮手,「好了,秀麗同志,這筆賬就記在我頭上,我汲取教訓吧!」
周秀麗忙說:「哎,老書記,你看你,還當真了?這算什麼教訓?人生的路都是每個人自己走的,您老書記又沒教方清明搞腐敗,更沒讓他這麼造謠生事嘛!」
陳漢傑很認真:「秀麗同志,你別說了,對這個同志,你們一定要按規定嚴肅處理,只准從嚴不準從寬!如果他再打著我的破旗說三道四,你們給我堅決頂回去!今天,啊,他在我這裡亂髮長恭同志的牢騷,我就撂下臉來狠訓了他一通!」
周秀麗舒了口氣:「好,好,老書記,您有這個態度我們就好辦了。哦,對了,長恭同志再三要我向您問好,還讓我轉個偏方給你!」說罷,拿出了一張紙。
陳漢傑接過來一看,是張治療冠心病的偏方,開偏方的劉大夫在省城很有名,陳漢傑過去就聽說過,曾想過要去找他瞧瞧病,沒想到王長恭已想到了他前面。
周秀麗又說:「老書記,長恭同志一直很關心您的身體,說是如果你有時間,他可以陪你找這位劉大夫好好瞧瞧!」又想了起來,「哎,老書記,這還有個事哩:長恭同志說你答應給他寫字的,讓我今天一定要討到手哩!您看怎麼辦啊?」
陳漢傑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長恭同志現在可是省委、省政府領導了,他還看得上我的破字啊?!」話雖這麼說,還是站了起來,挺高興地說,「好,好啊,既然人家領導同志還看得起我,我就寫吧,啊?執行領導的指示嘛!」
周秀麗也笑了起來:「老書記,長恭同志在這裡可又要罵您了!」
這麼說著笑著,便到了書房,周秀麗幫著鋪紙磨墨,陳漢傑凝神運氣,提筆為王長恭寫下了八個遒勁有力的狂草大字,「有容乃大,無欲則剛。」周秀麗在一旁看著,欣賞著,先是拍手叫好,後又趁機討字。陳漢傑想了想,又為周秀麗寫了兩句話,「做人民的公僕,為長山城市美容。」周秀麗又是一連聲的喝彩,恭恭敬敬地再三保證說,一定會把老書記的教誨牢牢記在心裡,落實到將來的工作中去。
這日和周秀麗交談的氣氛還是挺和諧的,和諧得令雙方都有些意外。因為和那位舉報人方清明解釋不清的關係,陳漢傑許多想說的話都按捺在心底沒說出來,更不好追究舉報信上的指控。那場大火案雙方更沒提及,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迴避。
二十五
很好,這個詭秘的舉報人終於坐在她面前了。她沒來得及找他,他倒先主動找上了辦案組的門。葉子菁看著方清明想,這個人是有點意思,舉報時不但匿名,也沒留任何可能的聯絡方式,現身之後又這麼急不可待,夜裡十二點來了,還非要見她這個檢察長。事情當真急到了這種程度?被他舉報的周秀麗會連夜逃跑嗎?完全沒這個可能。陳漢傑的感覺看來是正確的,此人確有些不對頭,她必須有所警惕。
不過,陳漢傑所說的猥瑣卻沒看出來。舉報人五官端正,大大方方,穿著一件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白襯衫束在褲子裡,口袋上還插著一枝簽字筆,多多少少有些文化氣。畢竟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副政委嘛,也應該有點文化素養,葉子菁想。
那夜,長山市人民檢察院檢察長葉子菁看到的是一個正義的舉報者的形象。
這位舉報者的眼裡透著焦灼和憤怒。據反貪局長吳仲秋說,舉報人打「的」找到辦案組所在西郊賓館時受到一些阻礙,值班武警戰士不知道他要進行重要舉報,攔在小樓門口不讓他進,他便慷慨激昂罵起了貪官汙吏,直到驚動了住在一樓的吳仲秋。見了吳仲秋,此人仍是罵不絕口,指名要見檢察院一把手。吳仲秋弄不清他的來頭,只好敲開了葉子菁的房門。將他帶進葉子菁房間後,他的怒火仍餘煙繚繞。
把一杯水放到方清明面前,問罷自然情況,葉子菁拉出了開談的架子。
開談之前,葉子菁先道了歉:「方清明同志,實在是對不起啊,值班武警同志不瞭解情況,不知道你舉報的重要性,鬧了些不愉快,你就多擔待吧!」
方清明餘火復燃,出言不遜:「什麼東西?不就是群看門狗嘛!」
葉子菁笑著阻止道:「哎,別這麼說嘛,武警同志也是按規定辦事啊!」
方清明毫不理會,繼續發洩道:「就是群看門狗,我見得多了!我是副團職轉業幹部,我穿軍裝時,這幫看門狗見了我大老遠就得敬禮!今天倒好,我來舉報貪官周秀麗,他們還這麼推三阻四!怎麼的?長山不是我們共產黨的天下了?」
葉子菁沒再接茬兒,擔心再接茬兒又會引出舉報者什麼新的牢騷,便說起了正題:「方清明同志,你今天來得好哇,你如果不來找我們,我們馬上也會找你的。不瞞你說,我們對你的匿名舉報很重視,已經準備調閱城管委幹部檔案查筆跡了。」
方清明顯然有情緒:「已經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你們為什麼一直不查呢?」
葉子菁笑道:「哎,方清明同志,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查啊?這麼重要的舉報能不查嗎?問題是你沒署名嘛!對舉報的處理,我們是有嚴格規定的,只要你是署名舉報,我們在調查之後一定做到件件有答覆!你不署名,我們查起來難度就比較大了,就得從筆跡查起,先找到你這個舉報人啊……」
方清明激動起來:「那好,現在不必查筆跡了,那封匿名舉報信是我寫的,署名‘一個正派的共產黨員’的就是我!我現在想通了,為了黨和人民的利益,為了我們國家的長治久安,我這個正派的共產黨員下決心和他們這幫腐敗分子血戰到底了!主席當年說過,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不怕了,今天站出來了!」
葉子菁有些動容:「好,好,方清明同志,這就對了嘛!任何人都不應該在腐敗現象面前低頭!不要把腐敗分子想象得這麼強大,他們沒有這麼強大,他們是見不得陽光的,如果我們每一個同志都能像你今天這樣站出來,問題就好解決了!」
方清明熱烈應和:「是的,是的,葉檢察長!我今天敢主動找你,就是相信你,相信你們檢察院!我知道,黨和人民的反腐之劍握在你們手上,把周秀麗和她背後的一批貪官汙吏送上法庭,接受人民的審判是你們的神聖使命!」
葉子菁承諾道:「方清明同志,只要你舉報的是事實,只要周秀麗和她背後的貪官受賄瀆職,我和長山市人民檢察院的同志們一定會把他們全部送上法庭!」
方清明語重心長教誨起來:「葉檢察長,你們不能有辱使命啊,黨和人民在看著你們啊,我這個舉報人也眼巴巴地在看著你們啊!」口氣漸漸大了,像高階領導幹部作報告,手不時地揮舞著,以加重語氣,「反腐倡廉關係到我們黨和國家的生死存亡啊!‘八一三’大火就是血的教訓啊,一個貪官周秀麗就造成了這麼大的災難!我希望你們這次一定要給長山人民一個交代,給一百五十多名死難者一個交代!」
葉子菁儘量保持著耐心:「方清明同志,我們是不是能進入實質性問題啊?」
方清明怔了一下:「當然,不談實質性問題,我就沒必要來了!」說罷,又禮貌地問,「葉檢察長,我有些激動,可能說了些廢話,讓你聽煩了吧?」
葉子菁笑了笑:「這倒也不是!」說罷,示意身邊反貪局局長吳仲秋做記錄,自己開始了關於舉報內容的詢問,「方清明同志,根據你匿名信上的舉報,蘇阿福蓋的那片門面房,是周秀麗親自打電話給鐘樓區城管委關照的,是不是?」
方清明點點頭:「是的,我親耳聽到的,周秀麗打電話時,我在辦公室。」
葉子菁問:「這個電話是打給鐘樓區城管委哪個領導的?你知道嗎?」
方清明搖搖頭:「這我不知道,應該是個負責領導同志,不會是一般人。」
葉子菁有些不解:「你當時怎麼到周秀麗辦公室去的?去彙報工作嗎?」
方清明說:「彙報什麼?我原是機關辦公室副主任,天天和周秀麗在一起。」
這情況葉子菁倒不知道,陳漢傑在電話裡沒說,方清明自己剛才也沒提,葉子菁還以為方清明一直就是鐘樓區城管委監察大隊的副政委。於是便問:「你是什麼時候做的辦公室副主任?又是因為什麼到區裡做了副政委?自己要求下去的?」
方清明說了起來,道是自己如何能幹,被周秀麗看中,到了辦公室又是如何被辦公室主任劉茂才排擠,重又回到了區監察大隊,最後說:「葉檢察長,和你說實話,就算劉主任不排擠我,我也不能在辦公室呆了,周秀麗看著我不順眼哩!」
葉子菁挺奇怪地問:「周秀麗為什麼看你不順眼呢?你不是她看中的嗎?」
方清明說:「我是她看中的不錯,可我是個正派的共產黨員,她是什麼?一個大貪官!我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她還好貪嗎?不怕我給你們寫信反映情況嗎!」
葉子菁表示贊同:「倒也是,做賊的人總是心虛嘛!」話頭一轉,似乎很隨意地問,「這下去以後,收入是不是受了影響?錢是掙多了,還是掙少了?」
方清明擺擺手:「這事不能提,每月獎金補貼少了五百多!可這五百多算什麼?我不能為了每月多拿五百多就和她腐敗分子同流合汙嘛,你說是不是?」
葉子菁再次表示贊同:「那你在做辦公室主任期間發現了周秀麗什麼腐敗?」
方清明一臉的驚異:「哎,這還問我啊?我舉報信上不有嗎?周秀麗收了蘇阿福四萬塊,這才打電話給鐘樓區城管委的頭頭,讓蘇阿福蓋起了那片門面房!」
葉子菁低頭看著舉報信,心裡已多少有些疑惑了:「是的,是的,你信上是這樣寫了!」抬起頭,又不動聲色地強調說,「方清明同志,根據你舉報的情況,你既親耳聽到周秀麗打了這個允許蘇阿福蓋門面房的重要電話,同時,又在周秀麗的家裡親眼看到蘇阿福把四萬元送給了周秀麗?是不是這個情況?你再想想?」
方清明根本不想:「是的,是的,就是這個情況,實事求是嘛!」
葉子菁更加疑惑:「周秀麗會當著你的面收下蘇阿福這四萬塊錢?啊?」
方清明胸脯一拍:「就是當面收的,這我肯定,我那天晚上到周秀麗家彙報工作,我先到的周家,蘇阿福後到的周家,我們還在一起聽了音樂,是貝多芬!」
葉子菁判斷到,如果周秀麗真敢當著方清明的面收蘇阿福這四萬塊錢,只怕這位方清明先生本身也不會清白,那麼,這場舉報很可能是因為內部分贓不均引起的。於是便說:「好,好,方清明同志,既然把話說到了這一步,相信你對自己也會實事求是的——我問你:這四萬塊錢,周秀麗有沒有分給你?分給你多少?」
方清明一下子怔住了,大睜著眼睛看著葉子菁,不知說什麼才好。
葉子菁非常和氣地做起了工作:「方清明同志啊,你一定不要怕,你今天能找到我們這裡,既是舉報,也是自首嘛!就算分個萬兒八千,也不必隱瞞,我們可以根據你的立功表現免予追究。當然,贓款要退,可舉報獎金肯定超過你的退賠!」
方清明這才帶著哭腔叫了起來:「葉檢察長,你咋這麼說?咋懷疑起我了?我是一個正派的共產黨員,我對腐敗現象恨之入骨,怎麼會和周秀麗一起分贓呢?」
葉子菁笑道:「如果沒有參與分贓,那你也一定是周秀麗信得過的心腹吧?周秀麗如果信不過你,怎麼敢當著你的面收蘇阿福這四萬元呢?這不合情理嘛!」
方清明被逼得沒退路了,這才吞吞吐吐說了實話:「葉……葉檢察長,那四萬塊錢是……是我猜的!我見蘇阿福送了兩條煙給周秀麗的老公歸律教授,就……就估計兩條煙裡可……可能有錢,它……它應該有錢!去……去年我在報上看到一個報道,說的就是把錢卷在煙裡送!蘇阿福多聰明,肯定也會這樣送!你們說呢?」
葉子菁哭笑不得:「那你又怎麼敢斷定是四萬呢?為什麼不是三萬或五萬?」
方清明很認真:「哎,哎,葉檢察長,我這可是有根據的!你想啊,一盒煙是二十支,二十張一百元的票子卷好放進去是多少?是兩千吧?一條煙是十盒,十乘兩千正好兩萬,蘇阿福送了兩條煙,肯定是四萬,它不可能是三萬或者五萬,我這可是實事求是的……」
葉子菁聽不下去了,拉下臉,嚴肅批評道:「方清明,你這是實事求是嗎?你這是想當然!我真不明白了,就憑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你就敢寫匿名舉報信?今天還敢來見我?說說看,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方清明仍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樣子,也不知是真鎮定還是裝鎮定:「葉檢察長,不瞞你說,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只要你們把周秀麗抓來,幾天不讓她喝水,不讓她睡覺,狠狠整整她,她什麼都會招!我一個戰友轉業後到了你們檢察系統,就幹反貪,他和我說過,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硬骨頭,只要下狠手整,就是死人也得開口!這關鍵看你們的決心,你們只要下決心辦周秀麗,她就不會沒問題!」
葉子菁覺得自己和整個檢察系統都受了汙辱,桌子一拍,難得發了回脾氣:「方清明,你說什麼?我們檢察反貪部門就是這麼辦案的嗎?這麼無法無天?你說的戰友是誰?在哪個檢察院工作?你說出來我就去問問他:在他手上究竟辦了多少冤錯案!像他這樣辦案不出冤案就見鬼了!說,你那戰友到底在哪個檢察院!」
方清明鎮定不下去了,蒼白著臉,喃喃道:「葉檢察長,我……我這也不過是隨便說說!其……其實,也不光是我那位戰友,社會上也都說你們這麼辦案……」
葉子菁估計方清明交不出那個所謂的戰友,就算真有這麼一位戰友方清明也不會交,便沒再追下去,又冷冷道:「方清明,社會上說些什麼我不清楚,我今天只清楚你!你現在已經涉嫌誣陷了!」手向吳仲秋一指,「吳局長,你來告訴一下方清明:什麼叫誣告陷害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該判多少年!」
吳仲秋冷冰冰地看著方清明,把誣告陷害罪的犯罪特徵和量刑標準報了出來。
方清明這才發現問題嚴重了,額頭上冒出一片細密的汗珠,剛才的神氣和怒氣瞬時間消失得無了蹤影。人也迅速變了樣,身上好像一下子沒一根骨頭了,整個人團在沙發上像只大蝦,葉子菁注意到,這隻團成了球的大蝦在抖抖索索直喘粗氣。
葉子菁既沮喪又惱火,忍不住又訓斥起來:「方清明,我奉勸你不要再這麼自作聰明了!既不要把我和檢察機關想象得那麼無法無天,也不要把我和檢察機關想象得這麼無能!對你的舉報,我們如果連最基本的判斷力都沒有,我這個檢察長也該辭職了,長山市人民檢察院也該關門大吉了!你還好意思說你自己是什麼正派的共產黨員,你正派嗎?我看你這是出於個人私心,捕風捉影,干擾我們辦案!」
方清明無力地申辯說:「我……我真是想幫你們辦案,覺得周秀麗可疑……」
葉子菁又冷靜下來:「好吧,好吧,沒根據的事別說了,說有根據的:周秀麗是不是真給鐘樓區城管打過那個重要電話?你到底聽清了沒有?想清楚了再說!」
方清明抹著頭上的冷汗,想了好一會兒:「我……我真記不清了!」
吳仲秋這時也火了:「記不清你就敢舉報?就敢四處亂寄匿名信?!」
方清明幾乎要哭了:「那天,周秀麗是……是在電話裡談……談過門面房的事,我耳朵裡當時刮進兩句,不……不過,是不是她讓蓋的,我就記不清了……」
吳仲秋忍不住揭開了謎底:「你記不清?那我就告訴你吧!我們反貪局已經根據你的匿名舉報的線索調查過了:鐘樓區城管委主任言子清承認有這麼個電話,是他接的,不過內容和你舉報的完全相反,周秀麗同志告訴言子清,蘇阿福的門面房不能蓋,要鐘樓區注意這個問題!後來,言子清同志退休了,是臨時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湯溫林忽略了監管,沒有把好這一關!」
方清明馬上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是的,是的,吳局長,那……那我可能是記錯了,反正他們在電話裡談過這個事的,我……我這也不是沒有一點事實根據嘛!」苦著臉,繼續狡辯,「葉檢察長,吳局長,我這也不是存心誣陷誰,我對周秀麗有點小意見不錯,可歸根還是想反腐敗啊,這腐敗不反不得了啊……」
情況已清楚了,葉子菁不願再談下去了,收起卷宗站了起來:「如果這樣,真沒有誣陷的故意,你就該早來當面舉報,而不是寫這種匿名信,更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地捕風捉影!你知道不知道,你現在已經給我們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被動?」
方清明點頭哈腰,像條恭順的狗:「我檢討,我接受教訓,一定接受教訓!」
對這種典型的小人,有些話葉子菁已不想說了,可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方清明,你剛才提到去年報上披露的一個案子,只記住了煙裡塞錢一個細節,卻沒記住舉報人的悲壯和高尚!那篇報道是我們院裡同志協助寫的,情況我比較清楚:正是這位舉報人不惜押上身家性命,頑強地和一群腐敗分子鬥,我們檢察院才最終辦下了這個大案要案!這個舉報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從省城告到北京,女兒被綁架,自己兩次差點被殺掉,他沒屈服!而你呢,方清明?你能和那位勇敢正直的舉報人比嗎?我建議你回去以後再把那篇報道找來看看,想想以後該怎麼做人吧!」
方清明連連應著,又是一陣恭順的點頭哈腰……
送走了這個令人厭惡的無恥小人,葉子菁再也沒法入睡了,想來想去,還是試探著往陳漢傑家裡打了個電話。不曾想,電話只響了兩聲,陳漢傑那邊就接了。
葉子菁有些奇怪:「哎,老書記,怎麼還沒睡啊?」
陳漢傑在電話裡一聲長嘆:「此夜難眠啊!」又問,「子菁同志,有事?」
葉子菁通報情況說:「那位舉報者連夜跑到我這裡來了,不過,舉報的兩個重要線索都沒有事實根據,我和反貪局的同志初步判斷是出於個人目的的誣陷。」
陳漢傑鬱郁道:「我看也像誣陷,這個舉報人啊,整得我今夜吃了三次安眠藥都沒睡著啊。另外,還要和你說個事:周秀麗也跑到我這兒來了,向我反映了這人的一些情況,這個人自己手腳就不乾淨,目前城管委正在查處他的經濟問題。」
葉子菁心裡更有數了:「這就對了,惡人先告狀嘛!」
陳漢傑情緒顯然很不好,又是一聲長嘆:「子菁同志啊,你說說看,我這陣子對長恭同志是不是真的有點感情用事了?啊?還有對周秀麗、江正流這些同志?」
葉子菁沉默片刻:「老書記,感情用事的成分多少總是有一點吧。您不主動提,我也不敢說。感情用事肯定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我們對事物的正確判斷啊!」
陳漢傑連連說:「是啊,是啊,幸虧發現得早啊,還沒鬧到不可收場的地步!」停了一下,又說,「所以,我讓周秀麗帶了幅字給長恭同志,‘有容乃大,無欲則剛’,既是送給長恭同志的,也是送給我自己的,看來還是要有容啊!」
葉子菁充分理解陳漢傑的心情:這封捕風捉影的匿名信,不但給她和辦案組帶來了被動,也給陳漢傑造成了很大的被動,陳漢傑這麼積極熱心地查匿名信,甚至找到市委書記唐朝陽那裡,現在證明是莫須有,讓這位老書記以後還怎麼說話啊!
陳漢傑此夜難眠,葉子菁就更睡不著了。
通話結束後,葉子菁幾乎是大睜著眼睛到天明。
陳漢傑畢竟是陳漢傑,王長恭對他意見再大,成見再深,也不敢拿這位已退居二線的老同志怎麼樣。她的麻煩就大多了,案子只怕也沒那麼好辦了。「八一三」那天,她過早地出現在火災現場,已經給王長恭造成了很大的誤會;抓住方清明的舉報對周秀麗緊追不捨,肯定又進一步得罪了王長恭;王長恭對她絕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市委書記唐朝陽和市長林永強對她和檢察院只怕也不會有好臉色,放火案現在辦成了失火案,而且,又不能按原定計劃起訴了,他們肯定不會高興的。
葉子菁估計,一場暴風驟雨馬上就要來臨了……
作者「周梅森」的其他小說
《我本英雄》《絕對權力》《人間正道》《我主沉浮》《人民的名義》《人民的財產》《中國製造》《大博弈》《夢想與瘋狂》《至高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