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明有些激動:「馬監,‘老謝’不敢當,不敢當……」
「啥球不敢當?說說。」
謝天明說:「這幾年,我有這麼個體會,我們要是生病了,病情稍微重一點,上至監獄長,下至直管民警,都擔心得不得了。一般民警生病了,監獄長也會關心,但不會那麼上心吧?」
基建科民警瞄瞄馬旭東,插話道:「這話我愛聽。」
馬旭東笑道:「老謝在給我們提意見嘍。」
幾個人都笑起來。
潘佳傑勉強跟著笑。
馬旭東拿出手機:「呀,有訊號了。」
馬旭東把手機遞給潘佳傑:「打個電話給你兒子。」
潘佳傑激動得站起來,朝他鞠躬。
馬旭東假裝責備說:「哪裡來的那麼多規矩?打不打?」
潘佳傑連忙接過手機,連聲說謝謝,他撥號,佔線;再撥,還是佔線。最後他失望地看著手機。
馬旭東說:「撥號呀,撥,打通為止。」
潘佳傑連忙一遍又一遍撥號,突然,他大叫:「通了通了!喂喂,雙雙嗎?我是潘佳傑,我們都好。你們呢?兒子呢?」
電話裡傳來盼盼的聲音:「爸爸……」
潘佳傑焦急地問:「兒子,兒子……奶奶、外婆、外爺沒事吧?」
「我們住帳篷,真好玩……」
潘佳傑喜極而泣,說不出話來。
監區民警和魯本川走了進來。
魯本川立正:「報告!」
馬旭東站起來,對監區民警說:「你去把一監區所有民警的手機都集中起來,組織罪犯打親情電話,每人一次,先讓家住在重災區的罪犯打電話。」
監區民警又一頭扎進風雨中。
(4)
本來已經是秋天,這雨似乎跟夏天的雨有過之而無不及,陣陣狂風任性地劫掠雨點,整個城市像在大海中飄搖的大船。四周全是「嘩嘩」的雨聲,掩蓋了一切的一切,沒有一絲縫隙。
李文君抱著熟睡的兒子平平坐在帳篷裡,一個炸雷響起,平平渾身哆嗦,「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連忙輕輕拍打平平的背。
「平平別怕,別怕,媽媽在呢……」
平平漸漸安定下來。
「文君,文君……」帳篷外突然有人喊。
李文君驚喜叫:「張哥!進來吧。」
張大新穿著雨衣,提著兩大口袋東西,走了進來,渾身是水。
李文君抱著平平站起來:「坐,坐吧。」
張大新站在帳篷門口:「不了,我給你送點生活必需品,這是平平的奶粉,這是一些礦泉水、泡麵和餅乾什麼的。」
「你要出遠門?」
張大新抹抹臉上的雨水說:「我們公司採購了災區必需的物資,我得連夜送過去。」
張大新轉身就走。
李文君大叫一聲:「張哥!」
張大新轉身看著她。
李文君關切地說:「你小心點。」
張大新笑笑,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李文君久久凝視著帳篷的門……
那天地震的時候,李文君抱著平平,坐在沙發上。突然,房子劇烈搖晃起來,客廳的吊燈「吱吱嘎嘎」地響。她嚇得花容失色,和平平倒在沙發上。她一手緊緊抱著平平,一手死死抓住沙發套子。
外面傳來驚恐的叫聲:「地震了,地震了!」緊接著,小區一陣騷動,叫喊聲此起彼伏。李文君臉色煞白,平平嚇得大哭。
李文君定定心神,喃喃地安慰孩子:「平平,平平,有媽媽陪著你,別怕,別怕啊……」
十幾秒後,地震停止了,她搖搖晃晃站起來,抱著平平走到窗戶邊,大街小巷都是人。
這時,傳來敲門聲。她一臉驚喜,跑去開門。
門開啟了,謝小婉站在門口。她驚愕不已,像看著怪物一般注視著謝小婉。
餘震又來了,謝小婉一把拉住她:「走,下樓!」
謝小婉攙扶著她,跌跌撞撞地朝樓下跑去。她們來到大街上,謝小婉前後左右看看,說:「你待在這裡別動。」
李文君有些害怕:「你去哪裡?」
謝小婉邊跑邊回頭說:「我去把……奶粉、奶瓶拿出來。」
李文君眼淚「嘩嘩」直流,蹲在地上「嗚嗚」地哭起來。
不一會兒,謝小婉把平平的奶粉、奶瓶和衣服拿了出來,還提了一瓶開水。
李文君哽咽說:「小婉……去看看你爸爸吧,我……我沒事了。」
謝小婉說:「有監獄民警在,我爸爸一定沒事。」她轉身大叫:「居委會的人呢?居委會!」
一個大媽跑過來,拉住李文君的胳膊:「啊呀,我們正說要去找你呢。」
謝小婉說:「大嬸,照顧好她,啊!」
大媽疑惑地問:「你是?」
「她是我小媽。」
大媽「啊呀」一聲,還沒反應過來,謝小婉轉身就跑。
大媽衝著她喊:「你去哪裡?」
謝小婉頭也不回地大聲說:「我去災區……」
大媽臉上流動著讚許:「多好的姑娘……」
居委會給李文君安置在一個帳篷裡,又送來水、泡麵等生活用品,派出所民警過來問她還有什麼困難。她心頭五味雜陳,要是她是一個普通人,說不定還得不到這麼多關心。
謝小婉在第一時間趕來,她已經是大出意外,而小婉那句話,這幾天一直縈繞在她心頭。是啊,她父親有監獄民警,她放心。但是,畢竟還有婆婆,還有其他親人,聽說他二爸癱瘓在床,怎麼能一個人跑到重災區去呢?何況一個小女孩,重災區險象環生,唉……
她哪裡知道,婆婆和小叔子已經安排在民政局的養老院,她拿出手機,不停地撥號。終於,一個小固縣閨蜜的電話撥通了:「我李文君,你怎麼樣?哦哦……請你幫我瞭解一下我家老謝老家的情況……嗯嗯,就是那裡……謝謝,一有訊息,請馬上通知我,謝謝啊。」
(5)
馬旭東帶著魯本川、謝天明、潘佳傑仔細檢查牆體。餘震再次襲來,房屋晃動,李浩健的手電「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馬旭東笑道:「怕了?」
「有點……」李浩健哆嗦著說。
魯本川說:「怕啥呀?再來一次八級地震,這房子也能扛住。」
「是不是喲?」李浩健表示嚴重地懷疑。
魯本川站起來,立正:「報告馬監獄長,我請求搬回來住。」
馬旭東也很意外:「你真敢確定?」
魯本川拍拍胸口,自豪地說:「我是高階建造工程師、高階房屋安全鑑定師。」
馬旭東扭頭問:「如果我們動員一部分罪犯到一樓多功能廳,你們幾個都響應嗎?」
謝天明、潘佳傑和李浩健對視,李浩健低下頭。
「我相信魯本川,我來。」謝天明第一個表態。
潘佳傑也馬上說:「我也信。」
馬旭東點點頭:「我也信,我陪著你們。」
馬旭東帶著他們回到廣場帳篷,一陣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
馬旭東大聲喊道:「一監區的人聽著,監獄決定,動員一部分人到監管區一樓多功能廳休息,願意跟我享福的,就站出來,跟我走!」
謝天明、魯本川、潘佳傑不約而同地大聲說:「我!」
一些罪犯紛紛站在帳篷門口觀望。
李浩健遲疑了一下,也舉手說:「還有我!」
刀疤臉「嘿嘿」笑:「謝貪官都不怕,我怕什麼呀?我享福去。」
罪犯們紛紛答應。
「願意去的,跟我走,其他人在帳篷裡享福,哈哈……」說罷,馬旭東哈哈大笑。
(6)
省監獄管理局抗震救災指揮中心,十幾部電話不斷地接聽撥打。牆壁上掛滿震源附近縣市區的地圖,地圖上標註了監獄所在位置。辦公桌子上也擺放了地圖,菸缸內堆滿了菸頭。一碗泡麵剛剛泡好,還冒著熱氣。屋子一角垃圾箱裡堆滿了泡麵盒子。
過了一會兒,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窗外,電閃雷鳴,瓢潑大雨。
洪文嶺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你去休息一會兒吧,天氣預報不是說了,明天雨轉晴。」
這時,文守衛的手機響起來,一個民警將手機拿起來,走過去遞給他。
文守衛接過電話說:「喂,我是文守衛……」
電話裡傳來李文君的聲音:「文局長,我是李文君。我剛剛接到小固縣朋友打來的電話,老謝家人平安,小婉到災區救災去了,請轉告給他。」
文守衛正要說話,電話結束通話了,他看看手機,臉上露出一絲寬慰的笑。但隨即,他想到了文子平,臉上又掠過一絲憂鬱。
(7)
黎明時分,大雨果然停了,一輪紅日從東邊躍起,清水監獄籠罩在一片金色的霞光中。
通訊基本恢復,在一監區多功能廳,罪犯們排著三列隊伍,正用座機和手機撥打親情電話。
謝天明沒有去排隊,形單影隻地坐在一角,望著窗外,滿臉焦慮。馬旭東兩眼通紅,走了進來,四處瞧瞧,走過來坐在謝天明身邊。
「老謝,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先聽哪個?」
謝天明張大眼睛看著他,有些茫然。
馬旭東笑笑:「我先說好訊息吧,你老家的人平安……」
謝天明急忙問:「壞訊息呢?」
馬旭東說:「謝小婉到重災區抗震救災去了。」
謝天明激動得嘴唇哆嗦,臉上盈溢著燦爛的笑:「都是好訊息,都是好訊息……」
魯本川走了過來:「馬監獄長……」
馬旭東看著他:「說吧。」
魯本川說:「借一步說話,可以嗎?」
馬旭東站起來,跟他走到多功能廳外。
魯本川四下瞅瞅,才低聲說:「我要交代餘罪。」
馬旭東一怔,安慰說:「這事兒不急吧?等忙過這陣子再說吧。」
魯本川使勁搖搖頭說:「不。我一閉上眼,就是王警官、楊警官,還有吉牛馬二……」末了,他痛苦地呻吟:「我想……想睡個……好覺……」
馬旭東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指指積委會辦公室:「你跟我來,你就在……」
「事關重大,我不能在這裡寫……」
馬旭東有一愣:「那麼,你能給我透露一點點嗎?我好向上面報告。」
「涉及……」魯本川遲疑,看著他。
馬旭東朝他點點頭。
魯本川在他耳邊說了一句,馬旭東一哆嗦,定定心神,才說:「跟我走!」
(8)
一個禮拜後,重災區,晨。
放眼望去,到處是倒塌的房屋,一片片廢墟,身著迷彩服的軍人和志願者在廢墟上忙碌。綠色的帳篷在河谷整齊地排開,炊煙繚繞,一隻狗一瘸一拐地跑進一個帳篷。
幾個孩子在空地上玩跳繩。
謝小婉走過來,朝孩子們微笑:「孩子們,開飯了。」
幾個孩子立即跟著謝小婉走。
這時,幾個軍人抬著擔架跑來,一個軍官邊跑邊大叫:「醫生,醫生……」
幾個軍醫和護士跑過來。
一個老軍醫看著渾身是血的傷者問:「哪裡受傷了?」
軍官說:「他叫文子平,是志願者,被落石砸了。」
謝小婉一驚,轉身奔跑過來:「他叫什麼?」
軍官說:「文子平。」
謝小婉撲到擔架前,大叫:「子平,子平哥……」
軍官拉開謝小婉,老軍醫和護士把文子平抬進了帳篷。
謝小婉淚流滿面,一把抓住軍官問:「他怎麼樣?怎麼樣?」
軍官說:「被落石砸中了頭部……」
謝小婉轉身就往帳篷裡衝,被軍官拉了回來。她只好焦急地在軍醫帳篷外走來走去,一個大娘端著一碗稀飯和幾個孩子走過來。
大娘把碗雙手遞給她:「謝老師,吃點飯吧。」
「大娘,我吃不下。」謝小婉搖搖頭。
大娘勸道:「那怎麼行?一會兒你還要給孩子上課呢。」
謝小婉看看手錶,又看看帳篷。
大娘看看她,關心地說:「要不今天上午不上課吧。」
謝小婉猶豫了一下:「大娘,一會兒我給孩子上課,請你幫我盯盯,如果手術做完了,你叫我一聲。」
「好。你要是餓了,也告訴我一聲啊。」
「好,謝謝大娘。」謝小婉拍手,「孩子們,上課了。」
謝小婉帶著幾個孩子走向帳篷教室。
(9)
儘管還有很多人依然住在外面的帳篷裡,但李文君已經搬回家,平平在嬰兒車上酣睡,她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盯著畫面發呆。
突然,她神經質地拼命搖頭,喃喃地念叨:「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
通訊已經全面恢復,可是自從張大新那晚走後,一直聯絡不上,她心裡隱隱有一種不祥之感。這種感覺一冒出來,她本能地斷然否定。一直以來,她從心底裡感激他,要不是他,他不會認識謝天明;要不是他把謝天明的原配擺平,她只會是一個遭人唾棄的小三;不管是謝天明出事,還是她不顧受到傷害甚至失去性命的風險把平平生出來,他總是在第一時間給她莫大的關懷,比那個狼心狗肺的初戀黃小偉強多了。
她也幻想過要嫁給他,但是她很清楚他的為人。在小固縣官太太眼裡,他就是一個十足好男人,從不拈花惹草,特別是與朋友的妻子、情人小三保持必要的距離。要說他不拈花惹草,有些言過其實了,她也不信,不是不信,而是沒法相信。但是後一個口碑,她是清楚的。所以,只要她是謝天明的女人,哪怕已經跟謝天明離婚了,或者更進一步說,只要是謝天明沾過的女人,他都不會碰一下。
她曾經開玩笑一樣問過他為什麼,他說,這是他的為人之本,這也是他能取得那些官員信任的最基本的原因。有點像套話,不由得令人懷疑他性功能有問題。有一次在他的別墅,她喝醉了,恰好謝天明有急事走了,她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把他按在床上,她的浪蕩激發起他的情慾,她發現,他性功能沒有任何問題。就在她要得手的時候,他突然推開她,獨自走了出去,此後,他都在有意迴避她,直到謝天明被抓,他才出現在她面前。
其實,她可以不去色誘頂頭上司,頂頭上司也就不會把她轉送給吳友明,她還可以不讓那個為了官位把自己的女友送給謝天明的初戀再碰自己一根手指頭……一句話,她可以不變成現在這個鬼樣子的,就是因為他那個殭屍一般的信條。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他這樣對待她,還是為了謝天明……
這時,傳來敲門聲,她驚醒過來,收拾一下心緒,起身去開門。
是居委會的大媽和派出所的警察。
李文君這才想起,該去派出所報到簽字了。哪知居委會大媽說,你的擔保人出事了。
她一下子蒙了,望著派出所的警官。警官嘆氣說,他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張總在去災區路上,被泥石流掩埋,至今下落不明。
李文君目瞪口呆,繼而雙手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像狼一般號叫。平平被嚇醒了,哇哇大哭。居委會大媽勸不住她,只好進去把平平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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