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上午九點,文守衛在清水監獄主要領導李長雄、徐昌黎的陪同下,步入全省監獄系統第一所罪犯心理干預中心。陳莉擔任講解員,引導他們參觀。
清水監獄罪犯心理干預中心位於監管區對面,罪犯教學大樓後面,三層小樓,單獨院落,約有600平方米左右,包括諮詢室、宣洩室、檔案室、潛能開發室、小組輔導室、音樂放鬆室、拓展訓練營、減壓訓練營、心靈劇場等場地。
站在中心前面,視線觸及處是寬大的雙扇玻璃門,上方是白底綠色的「心理干預中心」六個大字,醒目而清爽。正中間是中心的標誌,是由鑰匙、心、手構成的圖形組合,分別象徵啟迪、溫暖、呵護。
陳莉介紹說:「標誌共有三種顏色,金色代表陽光、真誠,紅色代表活力、發展,綠色代表春天、新生。」
玻璃大門的兩邊用十六個綠色的隸體字闡述著心理健康中心的宗旨:真情啟迪,撥散迷霧;助人自助,共同成長。旁邊有一則心靈寄語:
讓心靈失去色彩的
不是傷痛
而是內心世界的困惑
讓臉上失去笑容的
不是磨難
而是心靈的緘默
沒有誰的心靈永遠一塵不染
戰勝自我
擁抱健康
溝通,消除隔膜
交流,敞開心扉
真誠,融化壁壘
健康人生
從心開始
重新開始
重塑人生
「不錯,這則心靈寄語很有意境,誰寫的呀?」文守衛饒有興趣地讀了幾句,回頭問。
陳莉說:「是楊陽他們根據央視社會與法頻道《心理訪談》節目的那段片首語改寫的。」
「這個侵權不?」文守衛接著問。
「不會吧?」陳莉笑笑說,「要不我們請電臺來看看?」
「好,你這個想法好。」文守衛讚許地說,「可以在適當時候聯絡一下電臺心理訪談欄目組,讓他們來這裡搞一次心理訪談。」
進門是一間情景匯入室,也叫預約等候室,擺著幾盆綠色植物,兩個臺櫃和幾張隨意散放的椅子,櫃子裡總是陳放著一些雜誌報紙,有心理學類的如《心理月刊》《心理醫生》,也有非心理學類的如《健康之友》《新生導刊》等,供來訪者翻閱。
心理健康中心擁有兩間色調不一的諮詢室。
其中一間是暖色調,牆面、窗簾、沙發、掛畫都呈現出淡淡的橘色。陳莉解釋說:「通過色彩與視覺相互作用,讓情緒低落者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由抑制到興奮的轉變。」
另一間則是冷色調,牆面、窗簾、沙發、掛畫都呈現出淺淺的綠色。陳莉接著說「冷色調作用與暖色調恰好相反,讓情緒激動者在潛移默化中完成由興奮到抑制的轉變。」
雖然兩間諮詢室的主色彩不同,但都擺放著沙發、茶几、綠蘿、吊蘭、文竹等綠色植物,以及沙箱、玩具。在茶几上,一定擺放著一個紙巾盒,使來訪的服刑人員在諮詢過程的任何時刻都可以方便地取用。綠色植物在這裡它們不僅僅是室內裝飾,更是生命的象徵。
「這不是小孩的玩具嗎?」李長雄擺弄著幾個小塑膠人,萬分不解地問。
陳莉說:「箱庭療法所必需的,可別小看這些玩具,通過罪犯的擺放,就可以探查他們內心深處的一些東西,也就可以因勢利導。」
「哦……」李長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嗯……我也不懂,給我們演示一下。」文守衛說。
陳莉說:「請各位領導這邊看,這是罪犯潘佳傑在昨天排放的一幅圖案,沙子被刨開,成一條巨大的河流,一個男人站在河這邊,而那邊呢,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不用多解釋,他思念兒子。」
包括文守衛在內的很多人都有些不解,這麼簡單的畫面表達如此簡單的意思,究竟有什麼意義呢?陳莉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惑,於是說:「潘佳傑渴望見到他兒子,這是他目前心裡最大的障礙,如果不消除這個障礙,就會變成心理壓力,而實際上已經產生了很大的壓力,當壓力上升到一定程度時,他就會崩潰,極有可能就會採取一些極端行為。」
「這個……我們都知道,只要是瞭解他的家庭狀況的人都明白這一點……」馬旭東依舊不明就裡。
陳莉說:「是呀,或許瞭解潘佳傑的民警更明白這一點,但是究竟會對他的行為產生多大的影響,恐怕就不知道了吧?那麼這幅圖案表明,我們必須在短期內解決他心裡的這個障礙,否則,就極有可能出事。」
「噢?」大家還是似信非信,似懂非懂,都表示出對陳莉的這種說法還需要拭目以待。
二樓靠監獄圍牆那邊是宣洩室,佈置更是匠心獨具,屋頂上垂掛滿了綠色的藤蔓,四周是有利於激發情緒的大紅色軟包牆,地面是家居常用的木紋地板。沙袋和拳擊手套懸掛於宣洩室的左角。正前的地面是一張席夢思布面床墊,床墊上、地面上隨意地擺放著色彩各異的軟靠墊,足足有十幾個之多。各式各樣的布藝玩具,熊熊、狗狗、貓貓憨態可掬。房間的另一角,佈置了一個畫架,畫紙、水彩筆、油畫棒可供取用,或作畫,或塗鴉。一個布藝的書報架零散地擺著一些書報,可以閱讀,也可以任意撕毀。
陳莉說:「我們要讓罪犯一進宣洩室就可以切身感受到‘這是一個完全屬於你的空間’。讓他們感到在這裡自己是安全的,可以‘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想喊你就喊出來,想哭你就哭出來,想靜你就靜下來,想說你就說出來’。」
「使用過嗎?效果怎麼樣?」文守衛問。
「他們有監控錄影,一會兒各位領導可以看看。」陳莉說。
「咦?」文守衛環顧四周,「攝像頭在哪裡?」
「這個……可是中心的絕密,只有這裡的諮詢師才有權利知道。」陳莉為難地笑笑。
陳莉開啟監控錄影。
潘佳傑走進宣洩室,一段輕音樂響起來,一個柔和的、充滿磁性的女聲提示兩次:這是一個完全屬於你的空間。接著,音樂沒有了,宣洩室一下子變得異常寧靜。
潘佳傑依舊遲疑地左顧右盼,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抬頭仔細檢視,確信沒有攝像頭之後,突然面色猙獰,一陣「嘿嘿」地怪笑,繞著沙袋走了幾圈,猛地一個虎跳,抱住沙袋猛擊。「噼噼啪啪」地擊打了幾分鐘,他癱軟在地,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一般,就這樣沉默了很久,他突然仰天咆哮,張牙舞爪,儘管歇斯底里在吼叫,卻聽不清吼叫的內容;也許喊累了,聲音也啞了,便開始絮絮叨叨,認真聽,才能抓住其中幾個簡單的詞,爸爸、媽媽、盼盼什麼的。
陳莉插話說:「盼盼就是他兒子。」
(5)
文守衛緊緊盯著畫面,沒有反應。
最後,潘佳傑倒在席夢思上低低啜泣,這時候,大家聽清楚了:「我恨呀……我恨那些給我送錢送股票的人,恨那些給我找女人的人!我恨啊,恨那些教唆我不好好改造的人,恨那些……恨那些……」
後面又變得絮絮叨叨的,像是在喃喃自語。
看他表情,彷彿要昏沉沉地睡去。
突然,他坐起來,喘著粗氣,把手伸進褲襠裡。
很多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再看下去,都把眼光挪動到別處,心裡嘀咕這算是啥事呀?而心理諮詢師還有陳莉這樣的女警……
就在大家困惑、懷疑、不屑的時候,潘佳傑作出了意想不到的舉動,他把手拿出來,使勁地怕打著下體,臉上痛苦的表情顯示很疼痛,但是他沒有停下來,一個勁兒地拍打,還嚎叫道:「就是你,就是你這個驢日的……害了老子,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雙雙要嫁給別人,害得我見不著兒子……嗚嗚……」
接著,他無力地倒下,淚流成河。繼而,他睡著了,臉上流露出淺淺的笑意。
文守衛心情有些沉重,良久才說:「看來,我們建立罪犯心理干預中心是正確的!」
接著,他又說:「你們要好好分析潘佳傑的內心獨白。」
李長雄忙說:「根據心理干預中心的建議,我們今天也安排了潘佳傑跟他兒子會見。」
「噢?」文守衛似乎頗感意外,「嗯,這事兒你們辦得漂亮!」
(6)
吳雙雙帶著兒子,昨天下午就被監獄接了過來。
她開始堅決不同意潘佳傑見兒子,說兒子還小,怕給他心靈造成陰影,影響他的成長。陳莉便建議,能否考慮改變一下會見的地點,不在監獄,而是在公園、江邊或者某個農家樂也成,當然,最好是選擇在兒童遊樂園。
罪犯只要一離開監獄,安全風險和責任就加倍增大,而且在監獄外接見,是違反接見條例的,不出事則以,一旦出點事,檢察院追究起來,後果不堪設想。在清水監獄歷史上,還沒有一個罪犯在監獄外進行接見的。
要是在以往,李長雄會斷然否定,這一次沒有一口否決,而是說馬上召開一個小會,大家都發表一下意見。
上一次由於他的怠慢,監獄辦公室沒有及時給陳莉派車,文守衛便把自己的車派給她。當徐昌黎打電話來說局長現在就在監獄的時候,他感到事態嚴重了,與徐昌黎匯合後,開始尋找文守衛。可給每一個單位、部門都打了電話,都說沒看見文局長。
馬星宇說他在這裡,那肯定就在這裡,可人呢?於是給特警隊下令,派出所有隊員,尋找文守衛局長。動用了特警隊所有的警力,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連文守衛的影子都沒見著。
「那就打電話吧?」李長雄有些沮喪。
「這個……你打?」徐昌黎說。
李長雄為難地說:「老徐,還是你打……」
徐昌黎笑笑說:「老李,這個電話還是你打比較合適。」
李長雄想了想,便撥文守衛的手機號碼,苦笑:「佔線……」
這時,徐昌黎的手機響起來,他看看號碼,噓了一聲說:「是局長大人……局長好,我是徐昌黎……嗯,好好,我馬上來。」
「他在哪裡?」李長雄急急地問。
「在民警住宿區。」
兩人火速趕到民警住宿區,文守衛正在門口與幾個老幹部有說有笑的,見他們來了,便跟老幹部們告別。
文守衛連正眼看都沒有看李長雄一眼,只是說:「我回局裡,你們該幹嗎就幹嗎。」
車子一溜煙走了。
儘管還有徐昌黎,還有十來個老幹部,李長雄卻感到很孤單,悵然若失。
一個老幹部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你們說真要漲工資了?」
「局長親口說的,那還有假?」
「那不是工資,是地方津貼。」
「地方津貼還不是工資的一部分?」
「這局長不錯,沒有架子,也深入基層。」
「人家以前可是縣委書記,縣委書記就是不一樣嘍。」
「我說李長雄監獄長,你們就得向局長學習,別成天待在辦公室。」
……
李長雄唯唯諾諾應付了幾句,扭頭便走,還沒有趕到監獄,楊天勝來電話說,局長已經到了監獄,要與謝天明談話。李長雄趕到監獄時,文守衛已經離去。
幾天後,李長雄硬著頭皮去給文守衛解釋,文守衛淡淡一笑:「我以為啥事兒呢?原來這事呀?我早就忘了。」
隨後,局裡組織全省所有的監獄長政委召開了一個監獄系統形勢分析會,會議不長,就一天時間,上午學習了幾個檔案,接著就是文守衛講話。李長雄一聽便知,這個會議好像是專門針對他開的,局長講話中心就一點,在佈局調整完成後,監獄應當怎麼履行職能職責。下午是局黨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洪文嶺講話,然後分組討論。洪文嶺在講話中有這麼一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他。洪文嶺說,局黨委達成共識,不換觀念就換人,對於那些不主動轉變觀念和思想的監獄一把手,局黨委將適時調整。
儘管陳莉的這個建議讓李長雄有些為難,還是那種想法,監管安全就不說了,大不了多調派些警力,嚴密監控就是了,但是在這方面局裡目前還是沿用老的接見制度,清水監獄對於這類監管檔案的修訂完善工作尚在摸索中,那麼其他罪犯怎麼想?監獄工作最怕的是不公正執法,可這樣做,公正嗎?其實,他心裡也很清楚,實際上他擔憂的還是經費問題,這一出去,好幾大千就扔出去了,還不知道效果咋樣呢。他把政委徐昌黎、副監獄長楊天勝、管教幾個科室責任人都叫來,最後基本達成一致意見,安排潘佳傑與他兒子在兒童遊樂園見面,時間大半天,允許潘佳傑這個月不剃光頭,接見那天允許他著便裝。
陳莉問:「我們是不是考慮給潘佳傑200塊錢?」
其實大家都意識到這個問題,只是沒能提出來,一則罪犯身上有現金會增加安全風險,二則都知道一提到錢李長雄就惱火。
沉默。
陳莉笑笑:「就當我沒提這個問題吧。」然後低聲對馬旭東說,「我捐100吧。」
馬旭東白了她一眼:「哪能讓你出錢呢?這種情況以後還會很多,你都捐?」
「這不是試點嗎?以後就規範了。」
「那也不能讓你出,監區出吧。」
李長雄見他倆嘀咕,知道在商議200元錢的事,怎麼也坐不住了,便說:「這次破例,監獄出。」
潘佳傑的體型跟馬旭東差不多,馬旭東也沒幾件便裝,他找了幾件,都是舊的,心想反正自己以後也可以穿,於是就去買了一件t恤和一條褲子,放在辦公室裡。
不過,馬旭東和陳莉決定嚴格保密,給潘佳傑一個驚喜。
「可是……還是有些美中不足……」陳莉遲疑地說。
「大膽說。」文守衛鼓勵她說下去。
陳莉說:「如果我們能把沙袋換成兩個橡膠人,一個就是普通人的模樣,一個做成……做成警察的模樣……」
她還是很遲疑,小心翼翼地說。
本來這個意見她是提出來了的,但是清水監獄幾乎所有的領導班子成員都不同意。
「好,這個意見好,李監獄長,就按陳莉的意見改進。」文守衛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連陳莉都有點始料未及,大家表情很複雜,心裡似乎都有話想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文守衛見大家這個表情,知道他們一時半會轉不過彎來,於是說:「你們中心要是在橡膠警察身上貼上我文守衛的名字,我也沒有意見。」
(7)
從宣洩室出來再往裡走,出現一個大廳,這裡是心靈劇場。這是一個半圓形的舞臺,牆面的十個大字「心有多大,舞臺就有多大」,喻示著每個人都有巨大的潛能,任何平凡的人都可以使自己的潛能得到儘可能大的發揮。
靜心閣大約一六平方米,裡面的一切設施都是經過刻意佈置的。窗簾選擇的是乳白底色,圖案是一個個淺綠色蘋果,米黃色的音樂放鬆椅安放在房間的醒目位置,用於芳香療法的香薰燈具靜靜地躺在房間一角,室內的整體色調非常柔和,讓人一走進去就能放鬆下來。
「不錯不錯,裝飾簡單,但很考究,物品排放也很簡潔。」文守衛稱讚說。
陳莉進一步介紹說:「每一樣東西都具有象徵意義,所以,從來訪者進入心理干預中心那一刻,我們就其實已經開始運用無聲的資訊與來訪物件交流。環境、設施的每一個細節,包括房間的佈局、色彩、光線等等,都會對來訪物件有著非同尋常的心理暗示作用,都會直接影響到他們的心理感受。」
「好了,大家休息一會兒,然後觀看心理干預全過程。」文守衛說,然後轉向陳莉,「下面就看你的了。」
陳莉儘管有一點緊張,但是今天安排給謝天明進行心理干預,她心裡儘管沒有底,至少他對她不會抱著抗拒的心理,被幹預物件只要沒有抗體,那等於就成功了一半。
謝天明被帶到心理干預中心,他第一次來這裡,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一切,當他的目光從「干預」兩個字上面掃過時,目光停在了那裡。直到民警提醒他,才回過神來,跟著走了進去。
謝天明淡淡地看了陳莉一眼,就垂下眼瞼,說:「我沒有心理毛病。」
這倒是出乎陳莉的預料之外,她短暫錯愕之後,冷靜下來,倒了一杯水給他,問:「你這些天是不是都偏頭痛?平常是不是覺得全身沒力氣,總感覺煩躁,容易生氣?」
謝天明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
陳莉說:「我現在是一名心理諮詢師。」
「就是給人醫治心理疾病的嘛,我知道。我可沒有心理疾病,陳警官。」謝天明面無表情地說。
「我可沒有興趣強迫別人醫病。」陳莉語氣中故意帶了一絲不屑,這不是陳莉在自恃身份,故作清高,而是一種心理較量:面對無條件抗拒的人,你若是一味地迎合他,永遠得不到配合。而這種方式,正是無聲地告訴他,你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中心,並不是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
但這種方式需要把握恰當的分寸,有可能會激怒他,使他徹底撕破臉皮。因此,在他還沒有回話之前,陳莉緊接著又說:「但我可以立即解決你的失眠問題!失眠的難受勁兒,你應該受夠了吧?」最後她帶著責備的語氣反問:「你難道連我都不信任嗎?」
謝天明若有所思,有些不好意思,但依然面帶疑惑:「不是不信任你,我以前都是吃藥的,安定片見效最快,但管不了多久。」
陳莉微微一笑,知道已經把這潭死水激起了一層漣漪,雖然波瀾不大,但已經足夠了。陳莉很清楚,長期被失眠折磨的人,往往會用「生不如死」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失眠的痛苦程度。謝天明的語氣雖然聽起來是在抗拒,但明顯,已經有了接受的強烈願望。
陳莉說:「我不用藥物,而且不用你說話。」
「不用吃藥?」謝天明顯然有些驚訝。
「是的,不用吃藥。」陳莉強化了一下語氣,「當然,你如果——我只是說,如果——真的不相信,也沒關係,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如果,沒關係」這幾個字是針對他不信任陳莉的水平而言的,同時又激起他的好奇心,大概從來沒有人能夠在他不說話的狀態下與他溝通。
對待謝天明這樣幾年來處於內心封閉狀態的人,關心的方式不是反覆詢問。如果你不知道對方的心理狀,最好的方法是默默地幫助他,少說話。
他有些猶豫,拿不定主意是否接受治療。
在這種時候,陳莉認為應該幫他做出決定,一旦過了這短暫的時刻,他又會回到原來的漠然狀態,再調動心理動力因素就更加困難了。
監獄裡的心理諮詢,與社會心理諮詢相比,最大的區別可能就在於來訪者是否主動求助。社會上的心理諮詢,講究的是「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來訪者只有主動求助,才能得到幫助,因為心理諮詢師不可能離開諮詢室去尋找、追隨來訪者。而監獄裡,罪犯不一定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問題,也不一定知道有這樣的解決渠道。更重要的是,如果罪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危機可以通過尋求專業幫助來解決,有可能在心理上走向封閉,在行為上採取自殺、自殘、脫逃、暴力攻擊他人等等行為,導致危機事件的發生,帶來監管秩序的不穩定。因此,監獄裡的心理干預工作,有時候還得主動介入。
於是,陳莉說:「這樣吧,你先找一個舒服點的位置坐下,我們馬上開始。」
他左右環顧,走了一圈,進入暖色調的那間心理諮詢室,看了看,說:「就沙發上吧。」
他這麼說,表示他願意接受治療了,陳莉內心鬆了一口氣,略一沉吟,心想萬一出現干擾效果就不好了,於是對帶押謝天明前來的民警說:「請您在預約廳守著,有人來就應付一下。」
但由於陳莉是女諮詢師,心理諮詢的過程中必須有男民警陪同。所以,陳莉安排帶押民警在不遠處,能看到半開的房間門,但聽不見裡面的聲音。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給來訪者提供安全可信任的空間,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護當事人的隱私。
很明顯,謝天明對她的這個提議出乎意料地歡迎,先前還很僵直的臉也一下子輕鬆起來,姿勢從坐在沙發上一下子變成了靠在沙發上。
陳莉讓他脫掉外衣躺下,將外衣輕輕地蓋在身上。
陳莉沒有立即做什麼,而是讓他靜靜地躺著,什麼也不做。
五分鐘過去了,謝天明的身體出現了明顯的由緊張到放鬆的傾向,陳莉開始發出指令:「現在跟隨我的節奏,逐步放鬆。」她開始用平緩清晰的聲音說:「首先,你把眼睛所有的負擔都去掉,不需要看任何東西,也不需要活動,連眼珠子也不需要轉動,怎麼舒服怎麼來。然後把眼皮輕輕閉上。你會感覺到眼皮在舒展,放鬆……再舒展,再放鬆,一直到眼眶、到眉毛……看得出來,你已經開始放鬆了。但我要求你繼續放鬆,再放鬆……」
之後,陳莉又依次從頭頂、面部、頸部、肩膀、大臂、小臂、胸部、腹部、臀部、腿部,一直到腳底,發出放鬆的指令,企圖把他的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
可是整個過程下來,效果並不十分明顯。可見,謝天明的防線築得十分牢固,陳莉有些失望,只好重新對他的全身進行了一次放鬆。這一次,她把順序打亂,指令的部位總是沒有規律,讓對方猜不著。這種打亂順序的做法,可以避免謝天明對她的指令產生預期,從而影響放鬆效果。
在指導謝天明的每一個身體部位都放鬆以後,陳莉都停留一定的時間使他能夠充分體驗身體的舒服感覺,以此來消除他的防禦心理,使他在這個空間裡面獲得完整的完全感。
這一次,放鬆收到了明顯的效果,謝天明緊繃了多年的肌肉逐漸鬆弛下來。
(8)
楊陽嘀咕說:「謝天明怎麼這麼頑固?」
文守衛回頭問:「怎麼說?」
楊陽立正,小聲報告:「報告局長,一般的人只需要一次全身放鬆,就可以進入狀態。
接受性較差的,也最多不超過兩次。可能陳主任感覺謝天明放鬆狀態距離她的要求還有一定距離,決定實施第三次放鬆訓練技術。」
「喔……」文守衛心想,「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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