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機關算盡

交鋒 洪與 第1頁,共2頁

(1)

陳莉第二天一早就給監獄長李長雄做了彙報,按照文守衛的指示,也給他直接做了彙報,並告訴他,文子平也趕來了。

李長雄什麼也沒說,只是叫他們儘快趕回來。

而文守衛把謝天明財產沒收情況講了一下,要他們做兩件事:一件是找到李文君,說服她履行贍養義務,如果她不同意,監獄就代謝天明向法院提起訴訟;第二件事是儘快找到謝小婉;第三,到謝小婉所就讀的大學瞭解當時她休學的情況,學籍還在不在,想辦法讓她繼續讀完大學。最後他還說,沒有找到李文君瞭解情況之前,要謹慎一些,暫時不要告知謝天明的母親。

陳莉把文守衛的指示又給李長雄做了彙報,李長雄說那就按照局長指示辦。陳莉想了想,最好兩個領導都不得罪,於是給李長雄提出,他們先回監獄,把了解到的情況給謝天明說說,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減輕他的心理壓力,再想辦法尋找謝小婉,請監獄教育改造科到謝小婉就讀的大學瞭解她休學的情況,幾頭並進,都不耽誤。

謝小婉從來不給奶奶和二爸寫信,村子裡只有支書家裡安裝了一部電話,她偶爾會給支書打個電話,問問家裡的情況。但是春節前她就與家裡中斷了聯絡,以前的手機號碼已停機,而現在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陳莉找奶奶要了一張謝小婉大學時代的照片,決定馬上啟程返回。

他們翻山越嶺,從原路返回鄉上,除了司法所長外,三人小腿僵直,每邁出一步,都牽引著整個腿部腰部的肌肉劇烈地疼痛,陳莉、楊陽,還有文子平的雙腳打起了血泡,沒多久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們都沒吱聲,咬牙堅持著,一路上走走停停,速度明顯比昨天慢了許多。可天公又不作美,飄起了小雨,在野草樹林間穿行,不一會兒渾身都溼漉漉的,山路溼滑,更加難行,有幾次陳莉差點跌下山崖。他們只好再放慢速度,貓著腰小心翼翼地試探前進。折騰了將近七個多小時,到達鄉上已經將近下午五點。

這時,支書汗流浹背地出現在他們面前,邊喘息邊說:「還好,終於追上你們了。」

「出了什麼事情嗎?」陳莉問。

「謝小婉打電話回來了……」

所有人都驚喜萬分,異口同聲地問:「真的?!」

楊陽連忙在路邊小商店給他買了一瓶水,說:「支書,真謝謝你了!你怎麼不打個電話,我給你留了手機號碼的,看你跑得……」

支書大口喝水,然後說:「我們那兒只有山頂有訊號,山腰還要看地方,我打不通,估摸著你們已經到了河下,怕耽誤你們趕路,就追過來了。對了,這是電話號碼,是個座機號。」

文子平立即撥這個號碼,沒人接聽,接連撥打了十多次,都無人接聽。

陳莉說:「很有可能是公用電話號碼。」

「也好,至少知道她在省城。」楊陽建議說,「我都腰痠背痛的,特別是這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估摸著你們比我還嚴重些,就住一晚上,明天返程,怎麼樣?」

文子平說:「我想連夜趕回去,我租了計程車的,你們要不要一起?」

陳莉兩眼放光:「好,我們回吧。」

計程車在蜿蜒的鄉村道上蝸牛一般地爬行,細雨綿綿,暮色襲來,原野又籠罩在一片霧靄中,車窗外的景緻變得單調,偶爾一片油菜花一閃而過,在腦海裡留下一片金黃的遺憾。

三人都累了,懨懨欲睡,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文子平突然驚叫:「小婉發來了簡訊!」

「啊?!」陳莉和楊陽異口同聲,都從坐起身子來。

「說什麼?」兩人又是異口同聲。

文子平說:「她說她已經找好了住處,正在找工作,叫我不要掛念。」

「快打個電話。」楊陽說。

文子平撥謝小婉的電話,可是訊號時有時無,文子平有些著急,對計程車師傅說:「師傅,能不能再快點?」

「小哥,在下雨呢。」

文子平不停地撥號,自言自語:「沒離開就好,沒離開就好……」

司機問:「女朋友?」

文子平遲疑了一下,點點頭。

司機笑道:「單相思吧?」

文子平扭頭望著窗外,不語。

司機勸道:「小哥,女人的事兒,還是別當真好。這年頭,啥事都當不得真。」

陳莉和楊陽相視一笑,文子平苦笑。

(2)

第二天是禮拜一,陳莉和楊陽一早就來到監區。馬旭東看見他們,老遠對著他們笑。

馬旭東快步迎上來說:「楊陽,你回來得真是時候,我正愁著呢,你今天去帶外勞。」

陳莉詫異地看著他,叫起來:「老大,你沒病吧?」

馬旭東苦笑:「沒法子,昨晚被李長雄狠狠批判了一通,還說下個月我們自己掙一半的口糧。」

馬旭東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啊?!」陳莉攔住他,「老大,這可是頂風作案呀。還有,你看楊陽,都成瘸子了!」

馬旭東看看楊陽:「喲,唉……楊陽,這樣,你先帶出去,我處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就來換你,好嗎?」

楊陽不聲不響地朝監管區走去。

陳莉叫嚷道:「我反對……」

「他李長雄不反對,你反對,我也反對,有用嗎?」馬旭東愁眉苦臉,「這室內加工剛剛上線,又把人撤一半下來,我願意呀?對了,陳莉,你今天頂在監控室。」

陳莉氣惱地問:「那謝天明的事兒不管了?」

「先放一放。」馬旭東說完,匆匆走了。

楊陽帶著幾十個罪犯剛剛走出一大門。

一輛警車開過來,在他面前急剎停下來,洪文嶺從車上下來。

洪文嶺喊:「楊陽,你過來一下!」

楊陽認識洪文嶺,連忙跑過去,立正,報告,敬禮:「報告首長,清水監獄一監區民警楊陽帶罪犯出工,請指示。」

洪文嶺還禮,命令道:「帶回去。」

「啊?!」

洪文嶺嚴肅地說:「啊什麼啊,我命令你,把罪犯帶回去!」

楊陽立刻眉開眼笑,向洪文嶺敬禮,轉身向罪犯高聲下達命令:「立正,向後轉,便步走,回監!」

洪文嶺目送楊陽帶著罪犯走進二大門,轉身朝監獄機關走去。這時候,李長雄帶著班子成員,快步走出來,向洪文嶺敬禮。

在監獄長辦公室,洪文嶺拉著臉坐著,李長雄不時忐忑不安地看看他。楊天勝和幾個班子成員有說有笑進來,看看洪文嶺和李長雄的表情,連忙找靠遠一點兒的座位坐著。

楊天勝偷偷看了一眼洪文嶺,又看了一眼李長雄,臉上掠過一絲陰笑,隨即表情嚴肅,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看著筆記本出神。

李長雄小心地說:「洪書記,到齊了。」

洪文嶺抬頭看看每一個人,突然笑起來:「你們都坐那麼遠?怕我?」

李長雄站起來招呼大家靠攏一些。

大家起身。

洪文嶺臉色一沉:「算了算了,心裡沒鬼,坐哪裡都一樣。」

李長雄一愣,尷尬地點點頭表示附和,坐下來。

洪文嶺單刀直入:「李監獄長,外勞點撤回了嗎?」

李長雄忙不迭地說:「正在撤,正在撤……」

這時,局紀委幹部走進來,把一份影印件遞給洪文嶺。洪文嶺沒有接,而是指指李長雄。

李長雄接過影印件一看,立即傻了眼,原來是那份外勞合同。他瞄了一眼,額頭上沁出汗來,邊擦汗邊結結巴巴地說:「洪書記,我我……」

洪文嶺嚴肅地說:「我今天來,受文局長的委託,代表局黨委宣佈對李長雄等幹部的處分決定。罪犯魯本川住單間,嚴重違反有關監管法規,局紀委按照黨員領導幹部違紀處理的有關規定,上報局黨委和省紀委批准,給予李長雄行政記過一次,誡勉談話一次;一監區監區長馬旭東,行政記大過一次。長雄同志,你有沒有異議?」

李長雄站起來,囁嚅地說:「沒……沒有,沒有異議,沒有異議。」

洪文嶺把處分決定給他:「那你簽字。」

李長雄站著在處分決定上簽字。

洪文嶺接著說:「對馬旭東同志的處分,由監獄紀委代表局紀委對本人宣佈。文局和我希望你對這份合同做出書面解釋,明天一早送到局裡來。」

李長雄又擦擦汗:「是是……」

洪文嶺看著他說:「坐吧。」

李長雄坐下來。

「長雄同志,我提醒你,必須無條件執行省局關於撤回外勞點的決定,否則,下一次我來,恐怕就不是宣讀處分決定這麼簡單了。」

局紀委幹部走進來,向洪文嶺點點頭。

洪文嶺吩咐道:「馬上問問,我在這裡等。」

局紀委幹部走了出去,李長雄和其他人面面相覷。

楊天勝嘴角露出一絲輕笑。

(3)

今天是禮拜一,是一監區安排家屬接見的日子。李文君一大早就驅車直奔清水監獄,她就住在謝天明那套未被沒收的房子裡,距離這裡也就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

想起從一個初中還未畢業的賓館服務員,到現在省通訊公司人力資源部經理;想到第一個男朋友黃小偉到縣委書記謝天明,再到現在這個省通訊公司副總經理的男朋友,還有最近交往的那個縣委書記。跌宕起伏,硝煙瀰漫,恍若經歷了一場戰爭的洗禮。

謝天明被檢察院收審後,家裡的存款沒了,她不得不回到縣通訊公司上班。在這些與她名義上是同事的心目中,她是勾引縣委書記的小妖精,看她的那種眼神總是怪怪的,很異樣,有時候還很誇張;業務上她什麼都不會,遭他們白眼,先後幾個部門都向經理打報告要求換人。經理沒法,含蓄地提醒她可以提前離職或者解除勞動合同,公司將補償她一筆錢。正當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文守衛回來當了縣委書記。她就去找他,在文守衛的關照下,她被安排在辦公室搞接待搞外協,這倒是她的長項,把上級部門領導、兄弟單位、大客戶伺候得妥妥帖帖的,漸漸的,全省通訊系統都知道小固縣有個李文君。半年後,在接待省公司一個副總時,那副總喝醉了,把面若桃花的她按在床上。從此,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不久,她就當上了辦公室副主任。當年年底,她調往省公司,再後來,當上了人力資源部經理。

當然,這一切還與一個人有關,這個人就是張大新。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這個曾經的老闆,總會拉她一把。也許是出於對她的歉疚,也許是出於對謝天明的感恩。

她又回到「謝天明時代」,只不過,以前的她就只是一個花瓶,花瓶再嫵媚,也就是一個盛滿空虛和哀怨的擺設,而現在呢,她儘管依然是花瓶,卻是一個會奔跑的花瓶。跑遍全國,暢遊天下,不管走到哪裡,這個副經理的光環和那些令人肉麻的媚詞,總令她陶醉和滿足。

她越發堅信,女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男人的附庸,只要你長著一副姣好的身段,一張沉魚落雁的臉蛋,再高貴的男人都會像狗一樣舔著你的屁股。然而,紅顏不可能永葆青春,一晃又是五年,原來青澀的蘋果,已經熟透了,開始氧化了,再過幾年,會慘不忍睹,乾癟無味,到那時,怎麼辦?總不可能當一輩子小老婆吧?每每想起這個,她就沒有歸屬感,心煩意亂。她試圖懷上副總的種,那副總從來不主動採取措施,但是就是懷不上。

有一次她問他,他「嘿嘿」一陣奸笑:「我精子成活率只有20%,醫生說典型的不育症,你也別妄想,我也不想惹麻煩,就這麼著,不是很好嗎?什麼叫不羨鴛鴦不羨仙?就是我們這樣的,想怎麼搞就怎麼搞,沒有拖累。」

她幾乎絕望了。

曾經也想找個正兒八經的男人結婚,於是便委託律師向謝天明提出離婚,謝天明不幹,她要向法院起訴,律師提醒說,謝天明的女兒還在讀大學,財產分割會有利於謝天明,建議她等一等。這一等不打緊,謝小婉不讀書打工去了,謝天明的母親患了糖尿病,而他弟弟又發生了意外,癱瘓在床,這個時候起訴離婚,財產分割將更有利於謝天明,加之這幾年省城房價馬拉松式的,「噌噌」往上躥,這套八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價值達到150多萬。以前價值沒這麼大的時候沒在意,現在可不是個小數目了。她暗中打聽到謝天明在監獄裡身體每況愈下,心裡便打了小九九,這樣下去,遲早死在監獄裡,這套房產可能連謝天明都不知道,到那時候,不就是自己一個人的了嗎?

春節後一個月沒來月經,到醫院一查,她大喜過望,竟然懷孕了。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暗暗計劃把副總、已經提拔為縣處級的前男友和那個新交往的縣委書記牢牢攥在手心裡。你就是不跟我結婚,也得給我買一套大房子,甩給我幾百萬。而自己呢,有個孩子,人老珠黃了,心靈也有所寄託。這麼一尋思,也就不在乎這套房子了,加之謝天明真不知道有這套房子的話,自己不就還白撿了一套房產麼?抑或者再刺激他一下,突發個腦溢血什麼的,豈不更好?

一個女子已坐在會見樓外椅子上,李文君有意無意間看了她一眼,有些詫異。這女子衣著雖然很樸素,淺灰色的夾克,淺灰色的牛仔褲,緊緊包裹著勻稱腰肢,特別是那一對大奶子,挺拔有力,似乎要衝出乳罩衣服。中短頭髮,沒有染色,像瀑布一般,在肩部戛然而止,尤其顯得清純。臉色有些黑,裸露在衣服外的身體部分略顯粗糙,看得出來沒打什麼胭脂水粉,但是皮膚很潤澤,鮮嫩如帶著露珠的青草,給人一種返璞歸真的衝動,典型屬於「濃妝淡抹總相宜」那種的胚子。

李文君很自信自己是美女,但與眼前這位想比,她多少產生了自慚形穢的感覺。

李文君不住地打量她,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朝李文君笑了一下,恢復了先前的表情。

李文君這才發現,這位女子有一種淡淡的幽怨,也許來這裡探視的人,都這樣吧,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就是想笑,也很勉強。

「你也是來探視的?」李文君忍不住問。

她點點頭。

「唉……」李文君嘆息,「你那位還有多久?」

「十一年……」那女子低聲說。

「不知道猴年馬月……等他們出來,我們都老了。唉,這麼耗著,有啥意思?這日子……」李文君自言自語,有感而發。

也許是李文君的話觸動了她,她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李文君繼續幽幽地說:「其他且不說,揹著個勞改犯、貪官的罵名,做啥事兒都不順當,可一家人還得生活呀。如果有孩子,孩子怎麼辦?怎麼抬頭做人?」

這一次,她禮貌地朝李文君笑笑。

「離婚吧,然後搬個地方,要好一點。」李文君同情地說。

她還是笑笑,怔怔地望著湛藍的天空。

這時,一位老民警來上班了,看見她倆,不由得怔了怔,喃喃地說:「這些貪官的老婆怎麼一個比一個年輕,一個比一個漂亮?」

這時,另外一個年輕民警上班來了,也看看她們,在他耳邊低聲說:「社會上不是流傳一句話麼,極品美女都被……。」

聲音雖然很低,但她們還是能聽見,吳雙雙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很尷尬的樣子;而李文君卻不依不饒了:「怎麼說話的呢?你們還像不像警察?你們投訴電話是多少?我要找你們領導。」

老民警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是針對你們,我馬上給你們辦理接見手續。」他接過李文君的證件,看了看,給她辦了手續,「謝天明在住院,監區還要同醫院協商,而且醫院距離這裡也要遠一點,請你耐心等待一會兒。」

「謝天明住院了?啥病?」李文君問。

「這個我不清楚……下一位?」老民警忙著辦理接見手續。

吳雙雙怯生生站在視窗,朝裡面望。

老民警說:「請把你的證件拿給我看看。」

吳雙雙連忙把身份證雙手遞給他。

「還有呢?結婚證或者戶口本,當地村委會、公安機關的證明。」

吳雙雙低聲說:「我……我只有身份證……」

「啊?那你要探視誰?」

「潘佳傑,一監區。」

老民警抬頭看看她:「你是潘佳傑什麼人?」

吳雙雙囁嚅地說:「我我……」她哀求道:「警官大哥,幫幫我吧,這大老遠的,我……」

「你不說實話,我們咋幫你?」

吳雙雙低頭:「我是他女朋友……」

老民警搖搖頭:「這……這可不好辦了。」

吳雙雙一聽,馬上啼哭起來。

老民警於心不忍,說:「要不,你去獄政科,找找領導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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