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民警罵道:「又在外面晃?」接著給兩個罪犯解開皮帶:「趕緊給老子爬回去。」
兩個罪犯朝監獄裡跑去,邊跑邊系皮帶。
文守衛和馬星宇面面相覷。
老民警看著他們抱怨說:「兩位怎麼面生?是公安局的吧?唉,抓他們幹嗎?他們又不會跑。」
馬星宇正要發作,文守衛連忙擺擺手,對老民警說:「老哥,這裡怎麼還這麼冷?找點水喝,暖暖身子。」
「來吧來吧。」老民警把他們帶到值班室,給他們倒了一杯開水。
文守衛坐下問:「老哥,剛才那兩罪犯真不會跑?」
「不會,這倆娃都放出去一年多了,沒出事。你想想,在外邊總比在裡面強吧,加之餘刑很短,頂多一年半載就可以回家了,跑啥呀?」
「那就不怕他們出去惹事?」
這時,車子上那個小妹走過來,小心地問:「我可以走了吧?」
「走吧。」老民警說,「姑娘,朝西走再拐個彎,有個招待所。」
小妹說了一聲謝謝,便消失在夜色中。
馬星宇見文守衛不制止,也就沒說什麼。
「惹事?哪能不怕嘛,畢竟還是罪犯,但是沒得法子。」老民警接著說,「你們公安不瞭解監獄,以為監獄有無償勞動力掙錢,哪裡知道我們監獄的苦處啊。工資工資拿不齊,獎金沒得,你領多少工資?」老民警說著問文守衛。
「我1500多一點點。」文守衛說。
「我三十二年工齡,才1400多,這三個月才拿80%。」
「噢?監獄不是可以掙錢嗎?」
「是啊,監獄是可以掙錢,關鍵你能掙得到嘛。我們這裡生產石墨和稀土,早就虧得不敢生產了。上面又只撥70%,怎麼辦?監獄只好把犯人放出去搞點兒外勞,掙點兒錢,聽說還是不夠。夠不夠我也說不準,反正領導說不夠。」老民警說。
文守衛沉默了。
馬星宇說:「我們搜查兩個罪犯身體,一個有1312元,一個有1623元,交給誰?」
「啊?」老民警有些驚訝,想了想說,「今天是監獄長值班,那我給他打電話吧。」
不一會兒,監獄長徐昌黎來了,見到馬星宇,又看看文守衛,張開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5)
顧洪城回到省紀委把處理情況給王炳松副書記做了彙報,然後回到辦公室,心想還是給文守衛通報一下情況,可電話就是打不通。臨近下班時間,依然無法接通。他感覺有些不對勁,便打電話問監獄管理局紀委書記洪文嶺。洪文嶺說他到基層監獄調研去了,但他沒說具體去哪個監獄。晚上七點,手機依舊無法接通,他深知這位大學同學的作風,一定是到最偏遠最艱鉅的監獄去了,那些地方一般山高路險,萬一有個差池,說不定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想到這些,他擔心起來,又打電話給洪文嶺,說了自己的擔憂。洪文嶺也覺得事情很不妙,於是急忙召集幾個副職和辦公室副主任到辦公室商議。
新來的局長剛到局裡上任不到一天,在去基層監獄的路上失去聯絡八個小時,大家都覺得是個問題,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建議在座的分別給全省所有監獄打電話,查詢文守衛的行蹤。
然而,跟所有監獄都打了電話,都說局長沒來。這下洪文嶺急了,大家都急了,真是出了車禍什麼的,怎麼向廳裡交代?怎麼向省委交代?大家都建議給廳長報告一聲。
於是洪文嶺就給廳長打了電話。
廳長感覺事態嚴重,馬上給分管省委領導報告,於是省委書記就知道了,省府也知道了。
就在這時候,洪文嶺接到平溪監獄監獄長徐昌黎報告,文守衛剛剛到達他們監獄。
洪文嶺立即向廳裡報告,他了解那所監獄,至今只有一部外線電話,監獄內部用的還是老式手搖電話機,手機在那地兒就是一個擺設,你就是把幾千元的手機送給當地人,他們可能會當成不值錢的玩具交給孩子玩耍。洪文嶺再撥通電話要跟文守衛通話,過了好一陣子,文守衛才來。
洪文嶺抱怨說:「書記,你以後走哪裡去,跟我說一聲總可以吧?」
文守衛歉意地說:「老洪,是我不對,讓你擔心了。」
「啥也不說了,我就一個請求,要到哪裡去,走之前給我說一聲,到了給我打個電話,我這要求不過分吧?」洪文嶺說。
「好好,我聽你安排。」文守衛笑笑,心裡一陣溫暖。
洪文嶺來氣了:「書記,班長,你這話帶有情緒啊,找人的滋味可不好受啊,下次我也讓你找我一次!」
文守衛忙說:「老洪,我開個玩笑呢,你別往心裡去啊!我以後一定注意點兒。」
不一會兒,廳長又打來電話,隨後何凱華等也打來電話。
文守衛看著大家搖搖頭,正無奈之際,電話又響了。他便對徐昌黎說:「你接一下,就說我休息了。」
徐昌黎拿起話筒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接著右手緊緊握住話筒,說:「對方說他叫顧洪城,叫我喊你一聲。」
文守衛笑笑:「這個電話得接。」
顧洪城說:「你小子又出名了哈,恭喜你呢,還是替你擔心呢?」
「怎麼說?」文守衛不解地問。
「洪文嶺向廳長報告,廳長向省委分管領導報告,我估摸著省委書記都知道這個事兒了,據內情人透露,在接到你的準確訊息時,省委辦公廳起草好了大規模搜尋文守衛的行動命令,馬上就要發往各地市州。」顧洪城說。
文守衛說:「老兄,別開玩笑。」
「我會因工作跟你開過玩笑?」
「這……這下麻煩了……」文守衛擔憂地說。
「也不算啥麻煩,大不了以後遇到這些領導們說一聲謝謝罷了,好了,言歸正傳,按照你的要求,我在清水監獄把他們班子成員都召集起來,全程目睹了當事人退還禮金的全過程,其中還有一個縣委書記,該講的講了,該提醒的也提醒了,我想他們應該受到了警示教育。」顧洪城說。
「對他們怎麼處理?炳松書記有指示沒有?」
「我跟炳松書記彙報時建議,由於金額確實不大,只是黨委開會研究這個問題要嚴重一點,但監獄有監獄的特定情況,就由你們局紀委提出處理意見,經局黨委研究後上報即可。炳松書記同意了我的建議。」顧洪城說。
文守衛感激地說:「老顧,謝謝你。」
「也是我的工作嘛,再囉唆幾句,那個謝天明……對對,就是他,我當時還在第四監察室,他的案子是我主辦的,既然去了清水監獄,就順便看看他。唉,老兄,這人現在都不成人形了,我倆是同學,他又是你的同學,算起來跟我還有些淵源,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你關照他一下吧。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那個家恐怕真的徹底完蛋了。」顧洪城痛心地說。
(6)
文子平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金帝酒店門口。他在腦海裡飛速搜尋,說真的,從昨晚見到她到現在,他還真沒有認真打量過她,在他腦海裡留下的也就是剛才那一瞬間的印記。這個印記似乎很清晰,但細細回想,卻又是那麼模糊,那麼遙遠。
微寒的小雨淅淅瀝瀝地飄然而至,文子平抄著手龜縮在金帝大酒店的屋簷下,緊緊盯著大門口。
大門口不時有「小妹」模樣的人進進出出,他也不時跑過去瞧,然後失魂落魄地回到原地。
今夜照樣沒有人點謝小婉,那些姐妹妖嬈而風騷的肢體語言和曖昧的嗲聲嗲氣,她也想學,可是怎麼也做不出來。她索性找一個僻靜而幽暗的角落坐下,痴痴呆呆地望著窗外。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這種地方遇見子平哥哥。
由於謝家與文家的特殊關係,她和文子平理所當然成為童年的玩伴,從幼兒園到小學,幾乎形影不離。在她的記憶深處,文子平不僅是她哥哥,還是心目中唯一的英雄。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文子平作業沒有完成被老師留下來,她等了一會兒見文子平還沒出來,就自己回家。在一個小巷子裡遇到三個高年級的同學,他們攔住她,叫她把零花錢交出來。她嚇得大哭。一個男生拿出一把水果刀,在她臉上晃了晃,不准她哭,說再哭就放她的血。三個男生搜她的書包,又搜身,找出五元錢。男生晃了晃水果刀,叫她每天交一塊錢保護費,否則就劃花她的臉。她嚇得蹲在地上,驚恐地看著水果刀。
就在這時,文子平高舉書包衝過來,朝三個男生一陣亂打。三個男生開始很慌亂,當發現文子平跟謝小婉差不多大後,便把文子平包圍起來。那個拿刀的男生朝文子平膀子上劃了一刀,鮮血一下子流了出來。文子平毫無懼色,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直接朝拿水果刀的男生衝了過去。那個男生嚇得拔腿就跑,其餘兩個也逃之夭夭。
文子平揚揚手中的磚頭,衝著他們的背影吼:「你們再敢欺負小婉,我砸爛你們的腦殼!」
想到這裡,謝小婉心裡暖暖的,暖暖的。
這時,有人在喊謝小婉,她一聽是經理,連忙站起來走了出去。
接近凌晨,文子平依舊蹲在酒店外不遠處的屋簷下,瑟瑟發抖。客人們走了一波又一波,依然不見謝小婉出來。文子平站起來徘徊,走到酒店門口,朝裡面瞅了瞅,酒吧經理正在訓斥謝小婉。
(7)
夜涼如水,山風拂過窗簾,儘管很輕很柔,卻寒意如冬。文守衛不由自主地裹了裹被子,依然感覺雙腳掉進冰窖一般。被子是嶄新的,儘管招待所服務員開著電熱毯烤了一個多小時,但依舊有些潮溼,他只好又開啟電熱毯開關。
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一會兒變成一片「唰唰」聲,風使勁地掀動窗簾,「噗嚕嚕」不停地響,繼而,遠處傳來一陣「嗚嗚」聲,緊接著,大風猛然灌進屋裡來,窗簾獵獵作響。文守衛的臉上明顯感覺到細細密密的雨點。他連忙起身開燈,跑去關窗戶,又連蹦帶跳跑回床上,鑽進被窩,瑟瑟發抖……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感覺好一點,於是閉上眼睛。剛才還睡意矇矓,被這麼一折騰,怎麼也睡不著了,腦海裡不時浮現今天與那位守門老民警談話的情景,繼而,謝天明形如枯槁的樣子又閃現在腦海裡……
2002年,也就是謝天明出事的第二年,組織上把他調回小固縣任縣委書記。不久,檢察院指控謝天明涉嫌受賄360多萬、貪汙公款150多萬、挪用公款510多萬,被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沒收全部財產。
小固縣是個農業縣,加之山地多,耕地少,一年的財政收入不到1000萬,所以一直是國家級貧困縣。在這麼貧窮的縣,謝天明涉案資金超過縣財政一年的收入,成為名副其實的小固縣歷史上第一貪。省紀委在調查中發現,謝天明賣官可以說達到了極致,就出事那年春節前後,他就調整了八十多個崗位,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些人為了買官,不惜從銀行貸款,貸款買官涉案人員竟達十九人之多,最多一個貸款11萬元,買官貸款總額有92萬之巨。
案發後,全省地震,省委震怒,小固縣人民拍手稱快。文守衛到任後有人跟他講,縣城百姓為此放鞭炮慶祝,鞭炮聲斷斷續續響了三天,就像過年一樣。
然而,就在這種政治氣候下,還是有人同情謝天明,說他在任期間還是為小固縣辦了一些事情,只不過運氣不好,老百姓因對舊城改造和建設工業園區徵地補償不滿,攔了當時省委書記的車子,省委書記發毛了,才翻船的。要是省委書記不來小固縣,或者晚兩個月來小固縣,謝天明就不會出事,說不定以後還要升官呢。
又說現在的縣委書記,哪個不是土皇帝?不投入兩三百萬你能當縣委書記?既然投了錢,在任上不撈回來?我們中國做官的跟外國不一樣,外國做官的都是資本家,都是富人,不在乎你那幾個小錢,而中國做官的有幾個家境原本就殷實?大多數還不是平民階層,所以先買官,後撈錢,惡性迴圈。
還有的說,謝天明十足就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現在當官的為什麼那麼怕紀委?還不是貪汙腐化已經成了社會的常態,你沒違法亂紀,你怕什麼呀?你為官了,不貪汙那才叫怪呢。都想做官,還都想做大官,於是就窩裡鬥,弄死你,我好上,就找些狐朋狗友給省紀委舉報,匿名的,實名的,一起上。現在這個文守衛書記還不就是謝天明的政敵?這裡面貓膩多呢。……
這些議論,有的甚至是毫無根據的謠傳,雖然是分散的、個別的,但還是流行了幾個月,當然也傳到了文守衛的耳朵裡。文守衛淡淡一笑,也能理解,畢竟小固縣很多官員是謝天明提拔的,堵是堵不住的,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身體力行,堅持黨性,堅持原則,清正廉潔,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搞政績工程,真真實實為百姓做事,一切工作圍繞民生展開,到一定時候,謠言不攻自破,負面議論也就沒有了。果然,半年之後,那些負面議論就消失了。
正當工作漸漸走上正軌的時候,省委書記帶著包括省紀委副書記王炳松一行,到小固縣上樑鎮調研退耕還林工作,上樑鎮一個村的百姓又把車子給攔住了,一時之間,小固縣上上下下議論紛紛,說這一次文守衛要重蹈謝天明的覆轍;還有的人煞有介事地說這是報應,一報還一報。惋惜的、幸災樂禍的、暗自歡喜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甚至連其他市縣很多官員都認為,小固縣出刁民,做官千萬別去小固縣。然而,王炳松親自坐鎮,不僅沒有處理文守衛,當年還被省委評選為全省優秀縣委書記。
小固縣上下一下醒悟過來,原來並不是謝天明運氣不好,而是罪有應得,老百姓攔省委書記的車頂多僅僅只是個導火線而已,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就是不在小固縣翻船,遲早也會在別的地方翻船。
文守衛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在任縣委書記第一年過春節的情景,全縣一百五十多個一把手和企業老闆在春節前一個月內幾乎都來了,紅包、土特產、文物古董、小件奢侈品,更有甚者,還有送房子、汽車的,五花八門,不一而足。企業老闆他可以不見,但這些官員總不能不見吧。還是老辦法,送土特產的,只收本縣產的,然後叫辦公室重新包裝好,送給來訪的,也算是為小固縣生態農業做個廣告;送紅包的,只收50元,做好記錄,等對方有什麼喜事再返還給他;其他的物件一律不收。就是這般處理,那種從門縫塞進來的或者他不在家時敲開他家門,扔下就跑的,這些紅包連名字都沒有落一個,壓根兒不知道是誰送的,加起來把他嚇一跳,一共有20多萬。沒辦法,只好交紀委。
就是這個春節之後,小固縣幹部真真切切地認識了文守衛,很多幹部恍然大悟,其實文守衛在小固縣任副縣長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嗎?怎麼我們就忘記了呢?各級黨委政府工作作風煥然一新,安安心心地沉下去抓民生工作。
然而,舊城改造和小固縣工業園都是謝天明留下的兩個爛攤子,總不能就爛在那裡吧?擱置了將近一年半,文守衛不得不提上工作日程。這兩個工程原本是作為政績工程來打造的,文守衛把這個灸手的山芋交給人大政協,一句話,最大的政績工程就是民生工程,你們去廣泛徵求意見,討論、論證,然後縣委來研究。這一拖又是半年,市裡省裡有些著急了,要求小固縣儘快拿出方案來。最後人大政協認為舊城改造工程分成兩部分,一半修廉租房,一半交給開發商搞房地產,政府將工業園土地與開發商進行置換,廉租房由政府設計,開發商修,政府不投入一分錢。廉租房主要滿足回遷戶,剩下的解決部分低收入家庭住房問題。工業園繼續搞,但是必須在政府的規劃下進行,小固縣本來就是山區,靠山吃山嘛,建議引進與農業有關的產業,比如果汁、藥材之類的。
文守衛認為時機已經成熟,召開縣委會原則上通過了人大政協的方案,組建指揮部,具體負責兩項工程建設。小固縣政府專門派出一個副縣長帶隊,去全國著名果汁飲料企業和中藥企業銜接招商,第二年,知名果汁等入住工業園區,而幾家中藥企業把小固縣列為原料生產基地。至此,市裡省裡、小固縣百姓皆大歡喜。
對於謝天明,一則是他初中、高中同學,二則以前還是他的老領導,所以他在各種會議上並沒有像警示教育片中那樣措辭。有時候秘書給他起草的稿子中有些刺眼的詞,他講話時候都繞過去了,只是強調要以謝天明為戒,吸取教訓,廉潔從政等等,相反,在個別場合,他並不是打落水狗一樣把謝天明在小固縣的工作全盤否定,而是強調任何事物都有一個發生發展的過程,言外之意,他這一屆縣委的工作成績是建立在上一屆基礎之上的。
有一天,謝天明的第二任妻子李文君突然來找他,一進來就哭得淚人兒一般,說通訊公司要開除她,請他幫忙說說,她說:「要是我失去了工作,這一家老小怎麼辦啊?以前我家老謝在位的時候,也沒少照應他們,怎麼現在就拿我開刀了呢?」文守衛問了謝天明及他女兒、母親一些情況後,安慰說:「你先回去,我先了解一下情況,明天就給你答覆。」
李文君走後,他立即把通訊公司經理找來,經理說:「我聽部門經理反映,她以前從來沒上過班,公司工資獎金照發,現在也不來上班,公司就停發了她的工資獎金,她就到公司鬧,鬧得不可開交,這樣下去,我們也不好辦啊。」
文守衛也頗為難,想了想說:「你看這樣好不好,你給她找個不需要多少技術含量的簡單工作,我叫她來上班,我呢,從來沒有給人打招呼安排工作什麼的,謝天明是我同學,他現在情況你也清楚,一家人要靠李文君掙點兒錢生活呢。」
經理說:「文書記都說這份兒上了,那我安排她去辦公室搞搞外協吧,也適合她的性格。」
安頓了李文君,文守衛還是有些顧慮,畢竟她和謝天明沒有孩子,與謝天明女兒謝小婉沒有血緣關係,他就叫人瞭解一下謝天明家人的情況。
有關工作人員瞭解情況後給他彙報說,謝家就兩兄弟,謝天明是老大,老二在老家農村務農,謝天明逮捕後,他父親患腦溢血不治身亡,他母親就搬回了老家,跟老二生活在一起;李文君還是在通訊公司上班,據她的同事說她沒回去過,似乎根本不關心謝小婉和婆婆。謝小婉還在大學讀書,明年畢業,估計謝小婉婆孫倆生活很困難。
他徘徊了幾天,拿出1000元錢派縣委辦主任專程送到謝天明的老家,以後每月以謝天明同事的身份給謝天明的母親寄200元錢。
按理,謝小婉已經工作好幾年了,這個謝天明怎麼就想不開呢?究竟是監獄執法管理方面出了問題?還是謝天明家裡又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除非他母親和女兒同時出事,否則他不會選擇自殺……
「難道真的是他母親和女兒出事了?」文守衛輾轉難眠,理不出個頭緒來。
(8)
經理正氣惱地朝謝小婉指指點點:「你瞧瞧你,整晚哭喪個臉,家裡死人了?你這樣子,哪個客人敢點你?連我都覺得晦氣……」
謝小婉低著頭看著腳尖,淚珠雨點般掉在地上。
「說你哭喪,你還真哭?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是什麼人?你來這裡幹什麼?你來這裡,就先想清楚。說得好聽一點,陪酒;說得不好聽,就是……」經理愈加生氣,扯著公雞嗓子,越說越難聽了。
文子平突然衝進來,拉起謝小婉的手就走。
「哎!哎!攔住他。」經理急忙叫保安。
旁邊幾個保安一下子堵住門口。
經理走過來,看看文子平。
「原來是你呀,小哥?今兒個是英雄救美女呢,還是美女救狗熊?」他嘲弄地看著文子平。
謝小婉想掙脫,文子平卻緊緊抓住她的手。
文子平瞪著經理說:「你要怎麼樣?」
經理冷笑幾聲:「我可是最最最遵紀守法的,最最最講究誠信的,明碼實價,按章納稅,從不欺瞞顧客。你小哥想消費,你就是我的爺,你又想騙喝騙吃的,那我就是你的爺……」
文子平打斷他:「我要帶走她。」
「我要是不答應呢?」
文子平以堅定的口吻說:「那我只好報警了。」
經理哈哈大笑:「報吧,請便,有手機沒有?」他拿出自己的手機,「來來來,我借給你,報報報……」
文子平一把奪過他的手機,撥110。
經理很意外地看著他,「嘿嘿」乾笑幾聲:「嗨,我說你小子,還真打呀?你們幾個,咋的,成哈巴狗了?」
幾個保安就要動手。
文子平大喝一聲:「慢!」
「怕了?小子,老實告訴你,你報警也沒用,看在你剛剛出道的份兒上,我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人生」
文子平連連冷笑:「我爸雖然不是李剛,但手底下也有幾萬人。」
經理擺擺手,幾個保安退回去。他繞著文子平和謝小婉轉圈,狐疑地打量他,良久才說:「公子,報個名號?」
文子平冷冷地說:「沒名號。」
經理遲疑了一下:「好吧,她欠單位800元,交錢,走人。」
文子平掏出一疊錢,數了數:「只有700。」
謝小婉拿出錢包,數數說:「我這裡還有50元,經理……」
經理拿過文子平的錢,說:「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他一個轉身,唱起川劇來:「一對苦命的小鴛鴦……」
文子平拉著謝小婉走了出去。
文子平和謝小婉剛剛走出酒店大門,一陣風夾著雨點迎面而來。謝小婉一陣哆嗦,文子平把外套脫下來,給她披上,左右打量她。
文子平疑惑地問:「你認識我?」
謝小婉把臉扭到一邊。
文子平歉意而誠懇地說:「對不起,我真記不起來了……你……叫什麼名字?」
謝小婉咬咬嘴唇,低聲說:「謝小婉。」
「什麼?小婉?」文子平雙手抓住她的肩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興奮而驚愕地追問,「是真的嗎?你真是小婉?」
突然,他搖搖頭,頹然地鬆開手:「我問你的真名。」
謝小婉失望而傷心地看著他:「你真不認得我了麼?子平哥,我就是小婉啊。」
文子平憤怒地吼:「胡說,謝小婉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謝小婉一怔,閉上眼睛,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滑過面頰,神經質地喃喃地說:「哼哼,謝小婉是何等人?縣委書記的千金,怎麼會來這種地方?哈哈……」
謝小婉扭頭就走,走了幾步,把文子平的外套脫下來,狠狠扔給他。
文子平愣怔了一下,反應過來,跑步追上去,一把摟住她。
文子平淚流滿面:「小婉,對不起,對不起……我……」
謝小婉再也抑制不住,失聲痛哭。
「小婉,我們回家。」文子平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安慰說。
「家?家?我沒有家……」
「怎麼沒有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謝小婉猛地推開他,悽然說:「算了,連你都認不出我了,我這樣子……我怕見到叔叔阿姨。何況阿姨她……」
文子平一把摟住她,愛憐地說:「他們都不在家,走吧!」
文子平招了一輛計程車。
(9)
文守衛開啟手機,手機就響了,他一看來電號碼,是妻子劉蕊打來的。剛剛接通電話,就傳來劉蕊質問的聲音:「我給你打了兩個小時電話,你死到哪裡去了?你工作調整咋不說一聲?都去報到了,我還矇在鼓裡,你瞞什麼瞞,心虛了還是怎麼的?一個堂堂省管縣級市市委書記,去當什麼破局長,你腦子進水了還是被什麼迷住了?你……」
文守衛好不容易找著一個機會,插話解釋說:「這是組織上的安排,我是黨員……」
「少給我來那一套,你堅決不去,省委組織部能把你吃了?我問你,兒子工作的事,你怎麼安排的?」
文守衛說:「兒子大了,他有他的想法,我說老婆,我們就不要過多幹涉他……」
劉蕊「哼」了一聲:「我壓根兒就沒有指望你。我跟財政廳廳長說好了,先去他那裡,事業編制,然後再考公務員。明天,你請廳長吃頓飯。還有,兒子電話也打不通,你找到他,明天上午把簡歷交到財政廳……」
文守衛皺眉說:「明天不行,我現在在平溪監獄,就是回去也是晚上了。」
文守衛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撥兒子的電話,兒子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文守衛突然感覺有些冷,又把電熱毯開啟,又撥打家裡座機。
這一次,文子平接了電話。
文守衛本來想說說他找工作的事兒,可是話到嘴邊卻變了:「子平,你怎麼不接電話?哦哦……能修不?喔,那你明天去買一部手機,國產的啊。嗯,你也早點休息。」
(10)
謝小婉洗了澡,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文子平從廚房裡走出來,端著一碗煮好的泡麵。
「來來,先吃點。」
謝小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我好睏,我想睡覺。」
文子平扶著她走到自己的房間,謝小婉倒在床上,文子平把被子給她蓋上。
謝小婉閉上眼睛,一臉疲倦。
文子平坐在床邊,定定地看著她。過了好久,估計她已經入睡了,就躡手躡腳地站起來,準備離開,哪知謝小婉一把拉住他的衣服。
謝小婉以哀求的口吻說:「子平哥,別走,我怕……」
文子平轉身蹲下,撫摸她的臉。
文子平憐惜地說:「我不走,我就在這裡陪你,啊!」
謝小婉睜開眼睛,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目光直直地盯著被子。
「小婉,我在大學裡聽說了你爸爸的事情,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呀?咋回事呀?」
謝小婉搖搖頭,喃喃地說:「咋回事,咋回事……」她一把抓住他:「我想爸爸,我……我想見見爸爸……」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AB門:貪官的後半生》《監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