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無出路,逃跑無出路……」
一隊排著整齊隊伍的罪犯朝車間走去,嘹亮的歌聲淹沒了他的憤怒。他蹲在地上,耷拉著腦袋。
吉牛馬二拿了一把掃把出來,打量他幾眼,又搖搖頭,把掃把放在他面前。
吉牛馬二說:「你就就……掃……掃掃……」
不知怎麼的,吉牛馬二有些著急,比畫著示意他掃豬圈外圍。
謝天明明白,他是在照顧他,拿著掃把站起來,感激地朝他笑笑。
吉牛馬二走進去,不一會兒,豬叫得更歡了,夾著「噗噗」的搶食聲。
一陣晨風吹過,謝天明下意識地用左手握住鼻子,右手拿著掃把,心不在焉地東一下、西一下地掃地。
三個全副武裝的特警巡視路過這裡,見他那樣,一個特警大聲訓斥:「把手放下來!不像話,你這是在參觀訪問,還是在勞動改造?」
謝天明覷了民警一眼,把手放下,雙手掃地。但心裡一陣噁心,他彎腰曲背,直打幹嘔。
特警們厭惡地皺皺眉頭,轉身便走。一個特警邊走邊罵:「我靠!這種寄生蟲,早就該來勞改了!」
謝天明氣咻咻地狠狠將掃帚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掃把上,捂著鼻子愣愣地望著天空,嘴裡喃喃地念叨:「文守衛……」
(5)
太陽火燒火燎地灸著大地,籠子溝似乎沒有一絲風,水稻田邊的熱浪猶如海濤,一波接著一波的,好像要把所有水分都蒸發掉一般,令人窒息。
山路彎彎,曲曲折折地沿著山勢而下,少年文守衛和謝天明走在山道上。文守衛赤著腳,揹著背篼,裡面裝著棉被,被面很破舊,補丁打補丁,有一處已經張開了口子,露出發黃又帶一點灰黑色的棉絮;謝天明則赤裸著上身,把一件有很多破洞的背心搭在肩上,拿著一根細細的荊條,不時隨意打打路邊的野草或者樹木,悠哉地走在前面。
文守衛用手刮刮額頭上的汗水,在褲子上擦擦,抬起頭看看前面說:「我們在小河邊歇歇吧?」
謝天明停下來,回頭看看:「我說你呀,背這些回去幹什麼?你看我,扔了,全扔了,連課本都扔了,多輕鬆自在!馬上就要上大學了,難道你還要揹著這些破爛上大城市?」
文守衛笑笑,沒有說話,加快了腳步。
兩人來到河邊,捧起河水一陣猛喝。
謝天明看四周無人,索性脫得赤條條的,在淺淺的河裡痛痛快快地洗澡,看文守衛沒動,便說:「下來呀。」
「我內褲破了……我給你望風吧。」文守衛不好意思地笑笑,朝上邊走了幾步,不時警覺地望望四周。
等謝天明上岸穿上褲子,他背起揹簍,準備出發。
謝天明跑過來,搶過他的揹簍說:「我幫你背一段。」
山腰上的公路是一條通往省城的國道,儘管是國道,但也是一條窄窄的泥巴路。
到了山腰的公路上,謝天明氣喘吁吁地放下揹簍,隨地一坐:「哎呀……熱死我啦……」
這時候,一輛黑色小轎車突然從前面山灣裡呼嘯而來,喇叭歇斯底里地叫,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小轎車捲起的塵土迎面撲來,兩人躲閃不及,一下子被籠罩在飛揚的塵土中。
謝天明使勁呸了幾聲,朝小汽車駛去的方向憤怒地揮舞著荊條,罵道:「我日你八輩子奶奶,怎麼這麼沒教養?當官的就了不起?十年後,老子也要坐轎車,還比你這烏龜殼高階……」
但他似乎自信心不足,扭頭問文守衛:「你說,十年後我們能坐上小轎車嗎?」
「這個……我說不定連大學都考不上呢,坐小轎車?不可能吧?」文守衛使勁搖頭,疑惑地看著他。
「哼!」他有些沮喪,顯然很不滿意文守衛的回答,「走了走了……兄弟,我們一別,天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相聚,保重!」
他大踏步朝東邊而去,邊走邊高聲唱:「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文守衛高聲喊了一聲保重,但他並未回頭。
謝天明臉上露出鮮有的笑意,目光裡透出一絲明亮,他用力揮動雙手,輕哼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目光遊走,在不遠處的高牆電網上凝凍住了,張著的嘴裡發出的不再有旋律,而是「哼哼啊啊的,雜亂無章」的聲音。良久,他才慢慢收斂起心神,目光變得困頓、渾濁和無助,盯著地面,喃喃自語:「文守衛……」
目光散亂間,他突然看見一個女人朝他走來。
那女人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外套著高領黑色大衣,再加上一雙黑色的高後跟靴子,穩重,高雅,給人一種難以言表的穩重和安全感。只是那條掛在脖子上的圍巾,白得像三月盛開的李花,自然溢位聖潔的氣息。
謝天明偏頭看,使勁地看,可就是看不清她的臉。
謝天明搖搖頭,再看,一頭豬跑了出來,搖頭擺尾地在地上亂拱。
謝天明暴怒地跳起來,舉起掃把狠命地打在豬背上。那頭豬受到驚嚇,向花園裡狂奔而去。
吉牛馬二正好追出來,見狀慌忙追豬去了。
謝天明把掃把扔在地上,坐在掃把上。
「她……唉……」
謝天明神色黯然。
「她……誰呀?想想……婆娘了,嘿嘿……」
謝天明慢慢抬頭,才發現吉牛馬二站在他旁邊。謝天明低頭又盯著地面,不理睬他。
「坐牢了,你啥事都得將就警官……」
謝天明皺皺眉頭,有些厭惡,捂著鼻子道:「我將就什麼呀?我又不幹違規抗改的事。」
吉牛馬二不滿地嚷嚷:「咋說話的,趕緊掃地,不要捂鼻子!」
謝天明跳起來,雙手緊握住掃帚,憤怒地看著吉牛馬二。
「叫你喂喂豬,你為啥不樂意?」
謝天明冷哼一聲:「這輩子,我啥都想過,就沒想到我要餵豬。」
吉牛馬二突然笑起來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呀有一頭豬,被宰殺後跑到佛祖那裡哭訴,佛祖啊,我吃了一輩子剩飯潲水,最後落得這麼個下場,我冤枉啊!你猜佛祖怎麼說?」
謝天明假裝沒有聽,把目光丟向地面。
「佛祖說,你上輩子聽不進意見,今生就讓你長個大耳朵;你老坐在辦公室,今生讓你四肢短小;你看不起平民百姓,今生就讓你眯眯眼;你吃的剩飯剩菜,那是你上輩子浪費掉的,還有啊,你愛二奶,今生就讓你長兩排奶子……」
謝天明猛地抬頭怨恨地盯著他。
吉牛馬二「嘿嘿」一笑,又說:「不想餵豬?還想當豬?我十二——不,十三萬分地、認真地告訴你,進了這個牢房,你過去享清福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謝天明拿起掃把在他的腳下一陣亂掃。
「不識好歹!我是琢磨你在咱們內部有點關係,才叫你餵豬。那些討口子娃兒,想來餵豬,還不行呢!」
謝天明停下來,雙手拄著掃把,不屑地說:「哼,還有人想餵豬?」
「老實告訴你,餵豬嘛,這活路說起來難聽,幹起來安逸!打個比方,你在牢裡,喝得上‘一二六’麼?喝不上嘛!在這兒……」
吉牛馬二神秘地笑笑,蒼老的皺紋像風乾了的橘子皮。
謝天明奇怪地看著他:「啥叫‘一二六’?」
吉牛馬二伸長脖子,左右看看,附近見沒有民警在場,指點著謝天明:「讓你長長見識……」
他朝謝天明招手,示意跟他進去。謝天明遲疑了一下,走了進去。吉牛馬二跳進一間豬圈,掀開幾頭朝他叫嚷的豬,很熟練地從豬食槽下面摸出一礦泉水瓶。
吉牛馬二將那瓶放在水龍頭下衝洗一下,擰開瓶蓋,將瓶口直接對準謝天明的嘴:「快,趁現在貓兒不在,我批准你喝一口,只能喝一口……」
謝天明推開瓶子,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這就是‘一二六’?」
「你還裝呀,一加二,再加六,等於多少啊?」
謝天明把眼睛睜得銅鈴大,大聲地叫嚷:「九!是白酒?」
吉牛馬二慌忙捂住他的嘴:「我日……日!你還想蹲小……小間。」
謝天明咂咂嘴,說:「我……很久,很久沒沾這東西了!」
說著,他抓過瓶子,就往嘴裡倒。
吉牛馬二一把奪過瓶子,把嘴附在謝天明耳邊輕聲說:「晚上的,悄悄的,我們兩個老東西的,就弄‘一二六’,嘿嘿……」
吉牛馬二說完,翻進豬圈,把礦泉水瓶子又藏在豬的食槽下面,拍拍髒兮兮的手。
謝天明眼珠一轉,抱著肚子問:「廁所在哪裡?」
吉牛馬二指指豬圈。
謝天明叫嚷起來:「這……這怎麼……」
吉牛馬二點點頭,拿起掃把走了出去。
謝天明立即翻進豬圈,伸手把礦泉水瓶子拿出來,滿手、滿瓶子都是黑乎乎的豬屎,他條件反射地扔掉瓶子。一頭豬走過去用嘴拱那瓶子,謝天明情急之下,踢開肥豬,抓起瓶子,跳出豬圈,撩起囚衣擦擦瓶子,擰開瓶蓋,「咕嚕咕嚕」喝起來。
(6)
中午時分,馬旭東來到監控室。
由於監區警力緊張,各辦公室的民警輪流到監控室值班,今天值班的是監區辦公室的陳莉。馬旭東說謝天明情緒不穩定,吩咐她多注意一下。
陳莉說:「監區長,我分析這個罪犯有明顯的憂鬱症傾向,而且正處於高危險期,你得找他談談,或者帶他到精神病醫院去看看。」
「哦?是嗎?」馬旭東以一種頗為意外的眼神看看她,「聽說你在學習什麼心理學,這個憂鬱症就是心理學講的?哈哈……人哪,要是關在這裡,就是神仙都會關出問題來,在一線工作的民警哪個不知道?就是把我關在監獄裡,我也會有憂鬱症。」
馬旭東說完便往外走。
陳莉說:「馬監,我明天得請假一天。」
「你怎麼又請假?」馬旭東站在門口,轉身看著她。
「我考試……」陳莉也覺得不好意思,從去年下半年報考了心理諮詢培訓班到現在,每半個月函授五天,加上大禮拜,也就是說每半個月就要請假三天。
「最後一次還考不過,我不會再批准你請假。我說小陳哪,你去參加個什麼司法考試也比你現在這個強,心理學,你能摸透這些犯人的心理?我幹了一輩子勞改,也摸不出個道道來,你認為這個人已經悔罪認罪,不會再犯什麼事兒吧,他偏偏就給你造些事兒來,真他媽的防不勝防,唉……」馬旭東嘮嘮叨叨地說完,走了出去。
陳莉搖搖頭,把監控畫面切換到豬圈。
陳莉瞄了一眼,立即跑了出去,大叫:「馬老大,馬老大,謝天明出事了……」
(7)
李文君坐在真皮大班椅子上,對著桌子上一個鎦金的、橢圓形的鏡子左瞧右看,不時補補粉底。
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高後跟靴子,脖子上的圍巾,白得像三月盛開的李花。
不遠處的衣架上,掛著一件高領黑色大衣。
空調呼啦啦地噴,靠窗的一個青花瓷樣子的花盆裡密植著四株人那麼高的發財樹,舒展著倒卵形的、手掌大的葉片,青翠欲滴。其中一個樹幹上掛著一個財神圖片,空調的風掃過時,搖搖晃晃地傍著發財樹跳舞。
一個衣冠楚楚的男子推門進來,李文君皺眉,頭也不抬,訓斥說:「還有沒有規矩?」
男子笑眯眯地站著看著她。
李文君抬頭一看,立即眉開眼笑,跑上去就摟著他的脖子。
李文君嗲聲嗲氣地說:「張副總有何吩咐呀?」
張副總連忙推開她,扭頭瞧瞧門邊,正色地小聲說:「哎呀,這是工作時間。」
他轉身賊眉鼠眼地看看門口,再走過去,探出頭去看看走廊,然後轉身把門關上,撲過去,把李文君按在沙發上。
張副總問:「文君,昨晚跟吳書記談得如何?」
李文君有氣無力地說:「沒問題,只是……」
「只是什麼?」張副總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
「這老鬼好色,你以後派別人去。」
張副總翻身又壓在她身上,笑眯眯地說:「你以前是縣委書記的夫人嘛,瞭解這些書記的需求,其他人還真拿不下來。這樣,等這個工程合同一簽,你就在他視線裡蒸發,如何?」
李文君呸了他一口:「這可是你說的,小心我跟他私奔了。」
張副總「嘿嘿」奸笑:「我才不擔心呢,你沒那麼傻。縣委書記是個啥?表面上風光無限,實際上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地獄的門檻,你的老公不是還待在監獄裡嗎?哪像我們這些商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算他們一個一個倒了,我們也穩如泰山。」
張副總說完,站起來就走了出去。
李文君連忙跑過去鎖上門,然後倒在沙發上。這時,手機響了,她拿起來一看,是那個縣委書記吳友明。
李文君把電話扔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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